比赛日后有个短暂的休息日,米兰内洛和球员都会放假。
卡丽娜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是上午十点的色泽。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短信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好几声。最新一条来自卡卡,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半。
【丽娜,今天休息日,你想来我的新家玩一下吗?你要来的话,我开车来接你。】
八点半。这个人休息日都不睡懒觉的吗?她揉了揉眼睛,开始收拾起床。
冬歇期的时候,已经在米兰站稳脚跟的卡卡,回巴西和家里人商量之后决定在米兰买一栋房子。同为巴西人的队友迪达推荐了自己所在的社区,卡卡去看了位置——离米圣西罗球场不到二十分钟车程——当下就做了决定。不过搬家派对刚好赶在考试最密集的时候,卡丽娜实在抽不出时间,只在手机屏幕上接收了好几条他发来的照片:客厅的壁炉、还没放水的泳池、空荡荡的健身房角落堆着没拆封的器械。今天算是一次补上的邀约。
【好呀,还没看过你的新家呢。不过——你不是巴西驾照吗?】
短信瞬间回了过来。
【我已经开车一周啦!还带卡福、迪达他们一起去训练呢。】
卡丽娜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这个家伙,避重就轻,后座上坐着两个拿了欧盟驾照的老大哥,就能自己开车上路了吗?她摇摇头,一边往身上套了一件薄毛衣一边回了一条。
【我还是自己开车去吧,地址发我。】
【好吧。可惜了,如果是我开车的话,送丽娜回家还能多相处一会儿呢 :-( 】
卡丽娜看着屏幕上那个小表情,不由得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大概是抿着嘴,露出一个嘴上认输心里还在盘算下次的“坏孩子”表情。她笑了一声,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卡卡的新家在米兰西边一个安静的住宅区里,街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邻居家的围墙上爬着已经休眠的藤蔓,在早春的阳光里显得干净而安详。她按着导航拐进一条铺着碎石的私家车道,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白色卫衣的身影站在门口朝她挥手,频率快得像是要把手臂挥断。
“丽娜!”卡卡跑过来帮她开车门,动作比代客泊车的服务员还快半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裤和白色卫衣,头发自然地卷在额前,像一只刚洗了澡蓬松柔软的小羊。
“里奇,新家很好看。”卡丽娜从副驾驶上拎出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递到他手里,“给你——迟到的乔迁礼物。搬家派对那阵子我实在抽不开身,今天补上。”
卡卡接过礼盒,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只手工打造的陶瓷松果摆件,釉色是温暖的蜂蜜黄,每一片鳞片都纹路分明,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Buona fortuna e salute。好运与健康。卡尔塔吉罗内的手工陶瓷,在西西里岛烧制,在意大利用来祝福新居最郑重不过。
卡卡开心地把那只松果托在掌心里来回观赏,然后郑重其事地转身走进玄关,把它放在了装饰台正中央的位置。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左挪了半寸,再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放在这里,进门就能看到。”
然后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冲她露出一个带邀请意味的笑容:“来,带你逛。”
房子比卡丽娜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中布置得更好。从玄关穿过一道拱形门洞就是客厅,落地窗外连着一片修葺整齐的草坪,早春的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块嫩绿的绒毯。卡卡推开玻璃门带她走出去,草坪的尽头是一片不大的泳池,水面在微风里泛着细碎的光。
“还没有放过水呢,等夏天到了,我要在这里游泳!”卡卡站在泳池边,双手插腰,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笃定,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在米兰的烈日下扑通跳进水里的样子,“你知道的,我在巴西的时候天天都泡在水里。圣保罗的夏天又热又长,我们家后院有个小水池,小时候我每天放学回来就往里跳。”
“你游得好吗?”卡丽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
“我是巴西人!”他说。然后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好吧,比不上专业游泳运动员。但比大多数足球运动员好。我问过舍瓦,他说他游不过我。”
“舍瓦会游泳吗?”
“……他说他会。”卡卡的表情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心虚,然后迅速恢复了自信,“反正他说了,那就是会。”
重新走进室内,卡卡带着她穿过走廊,一间一间地把门推开。四间卧室,三间浴室,走廊尽头还藏着一个布置得相当齐全的健身房——跑步机、椭圆机、一组自由重量哑铃、还有一张理疗床。卡丽娜看到那张理疗床的时候,挑了下眉毛。普普通通的黑色皮面,但型号和她之前在米兰内洛用的那张一模一样。她没有发表评论,只是伸手按了一下床面的软硬度。刚刚好。
“这间是主卧。这间是客房。这间——”卡卡推开走廊左侧第二扇门,里面已经布置好了床和书桌,只,“是给我弟弟准备的。迪甘,我之前跟你提过。”
“他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已经约好米兰试训的时间了。”卡卡靠在门框上,环顾着这间还有点空旷的卧室,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它在未来某个时间被填满的样子,“我爸妈也会一起过来陪我住一阵。这间给他们。”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第三间卧室,然后转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快乐,“到时候家里就热闹了!”
这个从小到大被全家人围绕着长大的男孩,在异国他乡也想要同样的热闹和温度。
“真好,里奇,你的家人能好好陪着你了。”意大利人的家庭观念很重,卡丽娜自己也是,只要父母出差回来,她就会回家去住,不过作为医生的父母经常出差到世界各地去进修,参加各种研讨会,还有慈善医疗活动。正因为经常分开,所以更能感受到家人聚在一起的温暖。她为卡卡感到高兴。
卡卡回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他在球场上庆祝进球时的张扬,不是他在镜头前露出大白牙的明亮,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被理解了之后才会出现的笑容。
参观完一圈,正好临近中午。卡卡提前预约好的餐厅准时送来了午餐——冷切拼盘、海鲜意面、烤蔬菜,还有一瓶她从标签上认出是她最喜欢的牌子的白葡萄酒,卡卡自己则喝的气泡水。两个人在客厅的餐桌旁坐下,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得整间屋子暖洋洋的。卡卡一边往她盘子里夹菜一边继续刚才没聊完的话题,说起弟弟迪甘踢球的风格和自己完全不一样,他更擅长防守,小时候在后院踢球,兄弟俩一个攻一个守,能踢到天黑到看不清球为止。
卡丽娜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偶尔笑出声来。午餐结束的时候,盘子空了,酒瓶还剩一半。卡卡把空盘子收进厨房,然后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两个手柄,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挂着一种神秘的、计谋已久的笑容。
“要不要打游戏?我教你。”
卡丽娜看着那两个手柄,又看看他,忍住了想说“你准备得够全的”的冲动,只是走过去接过其中一个手柄,往沙发上一坐:“你教吧。但我先说好,我只看别人玩过。”
卡卡在电视上调出游戏画面,坐回她旁边,两个人同时陷进了沙发垫里。他按下开始键,屏幕上弹出了一部竞速游戏的选车界面。他把一个手柄塞进她手里,指着按钮挨个给她讲——这个是加速,这个是漂移,这个是道具,别按那个红色的,那个是刹车。她说好,然后在第一个弯道就按了刹车。
“笨蛋丽娜,看来你学得不行啊。”
“那是老师教得不行!”
两人嘻嘻哈哈地继续玩。
卡丽娜学得比卡卡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局她就学会了漂移,虽然出弯的时候甩尾甩过了头,直接横在了赛道中央,把后面三辆车全部堵住了。卡卡的手柄差点掉在地上,他说他从没在赛车游戏里见过交通管制。第三局她已经可以跑完全程不用倒车,第四局她拿了道具炸了他。第五局,她比他先冲线了。
卡卡盯着屏幕上那行排名表——她的ID排在第一,他的ID排在第二,差距只有零点三秒。他转过头,用一种重新审视对手的严肃表情看着身旁这个刚打赢他的女孩。卡丽娜把手柄往膝头上一放,微笑着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一丝丝得意的挑衅。卡卡眯了一下眼睛,二话不说,默默点了“再来一局”。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客厅里充斥着引擎轰鸣和此起彼伏的惊呼。
“你怎么又炸我?!”
“因为你刚才偷了我的加速道具。”
“那是你自己没看到!”
“我看到了。你抢的。”
“抢道具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又一轮结束,卡丽娜在总比分上落后他三个胜场。她嘴上说“好吧你确实厉害”,但手指已经按下了再开一轮的确认键,眼神里的不服输烧得比刚才更亮。卡卡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打游戏的样子和她工作时对着数据表格较劲的样子如出一辙——眉头微蹙,嘴唇微抿,赢了就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输了就立刻再来,从来不说“算了”。
“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去倒点水。”卡卡按下暂停键,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握了太久手柄而有些发僵的手指。
“嗯,我也歇一会儿。”卡丽娜把手柄搁在膝头,往沙发靠垫里缩了缩,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卡卡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又在橱柜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低糖杏仁饼干,倒进盘子里摆好。等她补充好水分和糖分,他们可以继续大战十回合——不,二十回合。他今天一定要在漂移过弯那一项上彻底超过她刚才跑出来的那个完美弧线。
他端着两杯水和那盘饼干走回客厅,张开嘴正准备说“我找到了饼干”,然后他停住了。
卡丽娜睡着了。
不是那种靠在沙发扶手上打盹的浅眠,是真正的、被阳光和安静的客厅包裹着的深睡。她的脑袋歪在靠垫上,双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那只游戏手柄还搁在她膝头,手指松松地搭在按键上,像是随时准备醒来继续战斗。她的睫毛安静地铺在下眼睑上,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被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笼在其中,像一只在窗台上晒着太阳睡着了的小猫。
卡卡轻轻把水杯和饼干放在茶几上,然后悄悄绕到客房,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备用枕头和一条薄毯。
回到客厅时她换了个姿势,往沙发垫里又缩了缩,手柄从她膝头滑落,掉在了沙发垫的缝隙里。他弯腰把手柄捞起来放好,然后把枕头塞在她脑袋下面。她动了动,没有醒。他把那条浅灰色的羊绒毛毯展开,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拉——盖住她的膝盖、盖住她蜷在沙发上的双腿、盖住她微微蜷缩的肩膀,最后只露出一张安静的睡脸和几缕散落在靠垫上的深棕色头发。
他没有叫醒她。他只是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边缘,一只手臂搭在膝上,歪着头,看着她。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处有邻居家的割草机在发出低沉的嗡鸣。阳光慢慢地移过客厅的地板,爬上了他的后背,把两个人的轮廓一起画进了同一片安静的光影里。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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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睫毛。左边几根,右边几根,最中间那几根微微翘起来,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极细极短的影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很轻很柔,和她第一次在他的公寓里取下眼镜擦眼泪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坐在他的地毯上,看着《天堂电影院》的结尾哭得鼻尖发红,他站在窗边回过头,看见阳光落在她脸上,心跳漏了一拍。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眼神就离不开她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卡丽娜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她的瞳孔还没完全对焦,视线模糊地穿过阳光,落在面前那张正低头看她的脸上。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尾那两道因为笑容太多而提前刻下的细纹。她的大脑因为睡眠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嘴唇却比她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还没来得及被任何顾虑过滤的、甜甜的弧度,用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哑的嗓音轻轻说了一句:“早安,里奇。”
卡卡坐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膝盖离她的只有几寸距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想每天听到这句话。
想每天早上在米兰的晨光里睁开眼睛,听到这个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绵软,对他说早安。想在厨房煮咖啡的时候被她从背后抱住,她说早安,他也说早安,然后咖啡机响起来,窗外是吹过来的春风。然后他们一起吃早饭,一起开车去内洛,一路上聊着他们爱聊的一切。
“都下午了。”他说。声音轻柔,像是怕惊碎空气中漂浮的什么东西。他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完全不受控制,眼睛里盛满了这个安静午后的阳光,以及阳光里这个刚睡醒还分不清早晨和下午的女孩。
卡丽娜慢慢坐起身,薄毯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间。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偏西的太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句多蠢的话。
“我睡着了?”
“睡了快一个半小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旁边沙发边缘还有着压痕的枕头,耳朵慢慢红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困。而且——”他顿了一下,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假装在找遥控器,“你打呼噜的样子很可爱。”
“我没有打呼噜!”
“你怎么知道?你睡着了。”
卡丽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睡着了的人无法为自己的睡相作证。她只能用手指理了理被沙发靠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她注意到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两杯还在冒热气的新鲜咖啡,以及电视屏幕上那个已经暂停了快两个小时的赛车游戏排名表——她的ID排在第二。她居然在第二的位置上睡了过去,这简直是竞技精神的耻辱。
卡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看她,用一种极温和、极善解人意、但分明藏着一丝坏笑的语气提议道:“要不要再比一局?你现在醒了,可以公平对决。”
“……好。但是你得让我先喝口咖啡。”
“可以。让你五秒先起步。”
“不用你让。”
事实证明,刚睡醒的人确实不应该立刻进行高强度的电子竞技。卡丽娜在连输两局之后终于彻底清醒,在第三局用一个精准的道具炸掉了卡卡领先了大半圈的优势,反超冲线。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手柄差点甩飞出去,指着屏幕上排名第一的ID,脸上挂着一种想笑又拼命忍住的表情,眼睛亮得像是刚举起了一座真正的奖杯。
“不用你让。”她把这几个字再次说出口,语气里带着胜利者才有资格使用的那种从容。卡卡把手柄放在茶几上,笑着摇了摇头,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他不是赢不了——是真的太喜欢看她赢的时候指着屏幕、憋笑憋得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全是光的样子。
傍晚的日光渐渐收敛,客厅里的光线从蜜色变成了淡金色,又慢慢过渡成一种温暖的灰蓝。卡卡看了眼窗外正在沉下去的天色,又看了眼沙发上刚打完一场胜仗、正心满意足地喝掉最后一口咖啡的卡丽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
“你下午睡太久了,晚上可能会睡不着。”他把咖啡杯收进厨房,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带着一种认真安排什么事情的语气,“所以——我们今晚看电影吧,让你保持清醒到正常睡觉时间。晚餐我来订披萨,你觉得玛格丽特还是四季?”
卡丽娜把靠垫抱在怀里,歪头想了想:“玛格丽特。加双份奶酪。”
“好。电影呢?”他从厨房探出头,“《当哈利遇到莎莉》,1989年的美国电影。你看过吗?”
卡丽娜摇了摇头。“讲什么的?”
卡卡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水槽,擦了擦手走回客厅,找到事先准备好的碟:“介绍说是一段男女12年的感情。”
“好吧。”卡丽娜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腿蜷上沙发,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向电视。
卡卡把碟放进机器,快步走回沙发,挨着卡丽娜坐了下来后才用遥控器按下了播放。
窗外的米兰已经沉入深蓝色的暮色,屋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微光和餐桌上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亮着。卡卡偷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她的嘴角还挂着下午打游戏赢了之后残留的那个弧度,虽然她自己大概没有察觉。他把视线收回屏幕,往后靠进沙发垫里,膝盖和她的膝盖之间隔着一只靠垫的距离。
今天的一切都是他准备了好久,连电影都是提前看过才推荐。他有感觉到卡丽娜对他越来越亲密的态度,甚至对他的接近有着纵容。可是,他们还差了点什么。让这关系还不能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