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以2:1结束，米兰胜利。
看台上的主场球迷起立鼓掌，歌声和欢呼声在散场后很久都没有散去。卡丽娜跟着人群慢慢往出口挪动，一路上还在哼着刚才球迷们唱的那首助威歌。
她刚走出看台通道，手机就震了。是卡卡。
【今天的庆功宴，我等你。】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好吧，反正明天是休息日。
更衣室里正闹得不可开交。赢球后的汗味、笑声和互相拍打后背的闷响混在一起，有人光着膀子在唱歌，有人拿着水瓶到处滋人，西多夫把战术板上的磁铁重新摆成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图案，安切洛蒂端着一杯红酒靠在门框上，假装没看到那群正在用绷带互相抽屁股的年轻人。卡卡从淋浴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一边系纽扣一边往外走。因扎吉从背后扔过来一条毛巾，精准地落在他头上。
“赶着去找你的小理疗师？”
卡卡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笑着扔回去，没回答，但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
每次主场比赛结束后，俱乐部都会在圣西罗附近包下一家他们常去的餐厅。球员们赛后在更衣室闹够了、洗去一身汗、换上干净衣服，再各自驱车前往。
今天的餐厅被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桌上摆着鲜花和饮料，开放式厨房里飘出烤肉和迷迭香的焦香。后勤组早早就到了，把一切布置妥当。虽然上场的只有十一人，但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是整个团队——替补球员、教练组、医疗组、营养组、甚至还有青训营过来的小球员。每次胜利都是所有人一起拼出来的，聚餐自然也是所有人一起吃。
卡丽娜到得早。她本来想直接去医疗组那桌坐下，和同事们聊聊天。她正要迈步走过去，一只手忽然挽住了她的胳膊。
“亲爱的，我们坐这一桌。”
是莫妮卡。加图索的妻子，今年年初刚和加图索正式结婚。她今天也来现场看了球，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连衣裙，金色的卷发松松地搭在肩上，挽着卡丽娜胳膊的手上戴着一枚简洁的婚戒。卡丽娜参与了那场苏格兰风笛求婚的全程策划——帮忙联系乐团、挑选曲目、还帮着用DV拍摄求婚记录——这让她顺理成章地成了这对夫妻共同的好朋友。
“诶？有固定座位吗？”卡丽娜被莫妮卡拉到另一张桌子旁坐下，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以前这种聚会除了球员和教练组那几桌是默认的，其他人都是随便混着坐的，今天医疗组的同事们坐得离她格外远。
“没有，但是坐这里比较好。”莫妮卡微笑着替她把餐巾展开铺在膝上，语气温柔但不容拒绝，像姐姐在照顾一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妹妹。
卡丽娜也没多想，乖乖坐下，喝着面前的气泡水等着上菜。说实话，看比赛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坐下来，肾上腺素褪去，她才发觉刚才在看台上蹦跳欢呼的体力消耗有多大。手臂酸得像是做完了一整组负重训练，嗓子也有点哑。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开始发散。
【呼——手臂已经感觉到酸了。举太久了。我今天得好好按一下三角肌，不然明天会更酸。】
【只是举这么一会儿手臂就这么酸，吉诺表弟说他喜欢去看摇滚现场，听的时候会一直举手跟着摇摆。他的三角肌和斜方肌应该很发达。】
【卡卡喜欢福音音乐，不怎么举手。他的胳膊——没怎么按过啊，我平时按的是他的腿。他的比目鱼肌和股四头肌内侧发达，而外侧和腓肠肌并不夸张。真是漂亮的长腿。】
她盯着面前空空的盘子，眼神放空，完全没注意到莫妮卡正在旁边和一个球员家属聊天。
【他大腿内侧的内收肌竟然这么有力，让他的单车过人能够快速勾球改变方向。我按的时候都没发觉出来——不过也是，按摩的时候都是放松状态的，肌肉张力数据和球场上的爆发力是两回事。】
她坐在那里，把记忆里卡卡的腿从下到上拆解了一遍。比目鱼肌、腓肠肌、股四头肌、内收肌——然后是臀大肌，然后是深层外旋肌——
水杯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思维踩了一个急刹车。脸腾地红了。
“在想什么？你都没注意我来了。”
“里奇！”卡丽娜看着自己脑海里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你吓我一跳。”
“我坐加图索的车过来的。”卡卡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卷毛贴在额头上。他身上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很干净，很清爽。
“怎么头发没干就出来了？”
“想快点过来嘛。”卡卡坐下就开始摆餐具——先把她面前那副歪歪扭扭的刀叉重新摆正，再弄自己的，动作一气呵成，嘴里也没停，“还没说完之前的话题。发呆丽娜，刚才在想什么呢？”
自从假期里每天发短信聊天之后，卡卡在她面前就逐渐“调皮”了起来。面对面的时候还是会脸红，但嘴上的胆子显然比之前大了好几个量级。两人经常在短信里互损，卡丽娜叫他“笨蛋里奇”，他回她“书呆子丽娜”。这种称呼延续到了线下。听着他熟稔的打趣，卡丽娜的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方案——继续脸红肯定会被他追问，不如反守为攻。让卡卡害羞，肯定比自己害羞来得好。
于是她放下叉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专业的、仿佛在陈述实验数据的语气开口道：“我在想，你的内收肌很发达。还有深层外旋肌也很——嗯，有力。”
“内收肌？深层外旋肌？是哪里？”卡卡一脸空白，那表情就像她刚才说的是某种他还没学过的意大利语动词变位。他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好像想在上面找到对应的位置。
“……算了，不说这个了。”话说出口卡丽娜才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这个话题已经踩在“专业讨论”和“不对劲的边缘”之间那条虚线上，可不能把纯洁的卡卡污染了。她迅速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他已经摆好的两副餐具上，“你今天怎么摆得这么积极？”
“因为饿了。”卡卡的注意力立刻被食物拉了回来，诚实得毫无保留，“今天专门安排了Barbacoa Milano的巴西烤肉，我之前吃过一次，太好吃了，就让他们这次也准备。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提前知道了菜单所以一整天都在期待的小孩，“你考营养学那科那天，我早就定了位置想和你一起去吃，结果你突然发短信说你记错时间，当天就要考试，不吃了。”
一说起这事卡丽娜就有点心虚：“哈——是那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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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特殊情况，还好我平时积累得好，高分通过。”她双手合十，做了个讨饶的手势，“我保证我之后肯定不会爽约了。”
卡卡努力板着脸，但眼里那点表演出来的生气在她合掌的那一刻就破功了：“今天就是补那天的。我吃了之后真的超级想和你分享，你肯定也会喜欢。”
正说着，主菜终于上来了。服务生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巴西烤肉走过来，肉串在铁签子上，边缘烤得微微焦脆，还在滋滋冒着油光。边上配着烤菠萝和烤得焦香的小土豆，撒了粗盐和某种卡丽娜叫不出名字的香料。饥肠辘辘的卡卡立刻开始了用餐——先给她盘子里堆好切好的肉片，再给自己的盘子填满，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次。
在比赛前就吃了晚饭的卡丽娜原本觉得自己最多只能再吃几口，但在体力消耗之后闻着这股焦香，食欲奇迹般地苏醒了。她把卡卡切好放在她盘子里的烤肉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一下亮了：“好吃！”
“喜欢吧？”
“嗯！超喜欢！”她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说话都含含糊糊。
“还有这个，”卡卡把自己盘子里的烤菠萝也拨到她那边，叉尖戳着一块边缘微微焦黄的菠萝片，举到她面前，“这个配烤肉，绝配。巴西吃法。”
“菠萝配烤肉？”卡丽娜将信将疑地接过叉子，咬了一口。菠萝的酸甜汁水混着烤肉的咸香在口腔里炸开，她瞪着卡卡，嘴里还在嚼，眼睛已经替他回答了。
卡卡看着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也叉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就这么头靠头，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地聊天。卡卡说烤肉在巴西是怎么烤的，要抹粗盐，不能用细盐；卡丽娜说意大利烤肉是塞迷迭香和蒜片的，你下次试试。卡卡说你们意大利人什么都要放蒜，卡丽娜说你们巴西人什么都要放盐。两个人一边争论一边往对方盘子里递食物，膝盖在桌子底下偶尔碰一下，两个人都假装没有发觉。
同一张桌子上，莫妮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端着红酒杯，忍不住侧过身，把头轻轻靠向加图索的肩膀：“他们俩都像学生呢。”
加图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的卡卡正在用叉子尖戳一块烤土豆，戳了半天戳不起来，卡丽娜看不下去，伸手帮他按住盘子，他再叉，终于叉起来了，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像是完成了一桩伟业。
“里奇才不像个学生。”加图索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卡卡的样子——那个戴着眼镜、背着书包、笑得一脸纯良的巴西男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来凑数的书呆子。然后他上了场，用一脚远射让所有人闭了嘴。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那两个两颊鼓鼓、像两只囤粮仓鼠一样闷头吃烤肉的人，改了口：“好吧，现在确实是。”
莫妮卡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把加图索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啤酒挪到了他够不着的位置。“你今晚喝够了。”
“我还没——”
“里奇求婚的时候你还可以喝更多。今晚留着。”她的语气温柔的又不容拒绝。
加图索顺着妻子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两颗正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追一部更新速度奇快的电视剧，每一集结尾都有惊喜。
“……好吧。”他说着，收回了伸向啤酒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