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什么意思?”
容泉逸看到容沛池这反应,心里莫名满足,忍俊不禁,还不忘揶揄他两句。
“大伯是不认识字?还是认不清这字迹?”
一旁的容刘氏瞧见不对劲,从丈夫手里抢过信件,仔细看起来。
容泉逸没等容刘氏看完,就看着容沛池缓缓道:“这是荣表妹,哦不对,现在是容耀女娘娘,亲笔写下的手信,大伯大伯母应该能认得出吧。”
容刘氏手里捏着信才看了一半,就已经呆愣住了。
“这信只有一半,另一半在宫里,所以事儿说得不完整,不过大致上在说什么,应该是够明白的。”
容泉逸没再看他们,自顾自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道。
“不过以防大伯、大伯母疏漏,我来解释给你们。”
“等等!”容沛池慌忙打断他,然后看向堂中几个下人,冷道:“都出去,把院子看牢了,不该听的不要听!”
容泉逸又没忍住笑了出来:“大伯您瞧,这可不就是天大的事儿。”
容沛池瞪着容泉逸,容刘氏看完信,也难以置信地瞪着容泉逸,两人刚才的困乏已经完全消失。
“你在尸体上动手脚,篡改死因,欺君罔上,”容沛池上前两步,语气冰冷道:“这是死罪你知道吗?”
容泉逸也冷着脸看着对面人道:“我一个小小验尸人哪敢做这种事,都是荣娘娘吩咐的,信里写明白了呀。”
容沛池忍不住大喝出声:“淑禾年纪小!单纯鲁莽,绝对想不出这种手段!一定是你!”
容泉逸冷笑:“大伯,说这个就没意思了,东窗事发,你觉得王上会相信荣娘娘的亲笔手信,还是你们空口白牙?”
“你!是你诱骗淑禾写这信的,你!”容沛池指着容泉逸,一时间再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愤怒至极。
容泉逸提着茶壶起身走到大伯身边,和气道。
“大伯别误会我了,我这也是帮咱们容家谋出路。这么多年跟在董家后面却半点好处沾不上,”
接着他边给两人倒茶边道:“董家门下这么多世族,容家、林家,最上头还有个裴家。这么多年他器重谁轻视谁,未来预备着如何安排,伯父应该比我清楚。”
容沛池冷哼一声:“哼,裴家。”他别过脸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董家不倒台,这两家永远骑在咱们家头上。董家没了,那两家才会去争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咱们家才跟着有洗牌的可能。”
容泉逸倒完茶,提着茶壶坐回去。
“我看,你只是因为裴家,你只是想报复裴家!”容沛池一把扫飞那两杯刚倒好的茶,茶杯摔出很远,碎了一地。
“你故意把容家拉下水,想让容家帮你报复裴家!给你图谋前程!”
容泉逸冷眼看着容沛池,缓缓道:“我当然有这个心思,”
“但容家势弱是真,这对于容家来说是机遇也是真。”容泉逸看了眼一旁已经呆愣的伯母,安慰道:“机遇本来就是险路走出来的。”
“我容家不要这种凶险的机遇!”容沛池气地拍桌子。
容泉逸不为所动:“现在由不得伯父不想要了。”
“你觉得我会任由你来摆布容家?”
容泉逸笑了:“当然啊,董氏贵为贵妃,都会因自戕连累董氏满门获罪,表妹一个小小耀女,”他又看向大伯母,见着容刘氏脸色都白了,继续道:“如果出了这种欺君罔上的罪名,哼,容家灭族可比董家容易太多。”
容沛池唉声连天,急得要跳脚,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你何苦非要如此呢,你为着那件事,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会给你想办法的!”
“想办法?太迟了大伯。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没瞧着大伯真的想出什么办法来。”
容泉逸心里恨:“同为基官,宫里总要比宫外矮上两头,何况我五年了还挣扎在这烂泥坑里。”
越说越带着些怨怼:“等你想办法不如我自己想办法,横竖我烂命一条没什么指望,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容沛池无言以对,堂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直没作声的容刘氏叹息一声,打破僵局。
“从小到大你伯父最器重你,容家也最器重你,没想到养出你狼子野心。”
容泉逸冷笑,并不回应她。
容沛池自知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疲倦地问道:“那你想干什么。你想我们怎么做?”
容泉逸看着容沛池,正色道:“董家出了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保不齐林家、裴家会不会查。董氏尸身一旦被发现问题,那咱们全家就没命活。”
“眼下趁着还没人来得及牵扯进这件事,先把尸身处理了才是最要紧的。尸身一处理,任谁也翻不出花了。”
容泉逸朝着大伯双手抱拳托礼:“这件事,就需要大伯在前朝努努力了。”
“到时候董家屠族成定局,林、裴两家争,我们便也能争上一争。”
“说来说去,我最后还是得倚仗容家,倚仗伯父。”容泉逸起身,走到伯母跟前,抽出她手里的那半封信:“我现在只不过是帮伯父做个难下的决断,翻过这座山,咱们容家、伯父您就走上坦途了。”
*
信送出两天,却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兄长也不愿意搭理自己,楚棠等的十分焦灼。
颜儿正送茶果参汤来,她拉住颜儿,问询道:“还没有消息吗?姐姐还没回信?”
“还没有小姐.......”
楚棠心下想:‘姐姐到底有没有去查,她会不会还是不信我?’
她控制不住地在屋里徘徊,坐立难安。
‘如果真的查了,这都两天了,也该有个信儿了。’
‘还是说姐姐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楚棠胡思乱想一通,实在是按捺不住,冲出门去,本以为楚松会在门口,出来却没看到人。楚棠没有多想,直接朝着父母院子冲去。反应过来的颜儿追了出来,却追不上她。
“三小姐!您要去哪里?”
“我去找父亲。”
“可是公子说过……”
楚棠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颜儿道:“哥哥只是说要你看着我,又没说我必须待在房里哪儿都不能去,你跟我一起走便是。”
颜儿知道拦不住,只好一同跟着去。
到了正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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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棠听到父母谈话的声音,正要想进去,却听到更详细的内容,止住了脚步。
“自那日以来,每日都是只吃两三口,这才没几天,瞧她已经消瘦成这样子了。”
这是母亲在说话,紧接着是自己的兄长,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疲惫感。
“每天也都是深夜才能勉强睡着,却也只不过睡一个时辰,就会惊叫着起来,然后一晚上就再难睡着了。”
“白天也是昏昏沉沉,我有时实在看不下去,给她喂了安眠汤,她才能多睡一会儿,却也是梦话不断。”
父亲也叹息。
“前日略略跟王上提起国寺做法之事,将来这事如果有个变故,也有个说辞。跟太医问询过六皇子那边,说得也是模棱两可,往好处想便是那个时候六皇子真的还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那贼人还没抓到,还不知道是有什么意图。”
又传来了母亲啜泣的声音。
“瞧她那屋子,她那面色,眼底下一日比一日地乌青,跟疯了有什么区别。明明方丈说过法事成了,接下来会慢慢好起来,可现在哪有半分要好起来的样子。”
“我的女儿,该如何是好。”
接着便是母亲在哭,父兄在劝。
楚棠实在无法再往前走半步,隔着墙站了许久,沉默着离开。
出了院子,她冷不防地问一直跟在身后的颜儿。
“颜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颜儿听到这话,慌忙劝道:“小姐,您不要胡思乱想。将军、夫人他们都是担心小姐而已。”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颜儿一时语塞,想了一阵才又赶紧说道:“没有的小姐。”
楚棠瞧她那样子,心里面都已经了然。
‘我怎么这么糊涂。’
这些日子真就满脑子都是孟呈岘,满脑子都是过往的滔天仇恨和苦痛,就丝毫没有想到,这是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的东西。
父母兄姐能感受到的,只有一夜之间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自己,还有自己做下的种种荒唐事。
日子过去这么久,她除了自己一腔仇恨之外,根本没有管母亲的苦,父亲的愁,还有兄长的担忧。
楚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房门,便见满屋狼藉。
她却是重活以来,第一次认真地注意到这满屋狼藉,这哪里有丝毫世家小姐闺房的样子。
环顾院子一圈,每个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是恐惧和躲闪。
楚棠看着那些眼神,想到了自己的这几个最为亲近的亲人,看向自己,也是同样的眼神。
她回忆起那一晚,兄长慌张地拍飞自己的匕首,那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那样愤怒。
‘我怎么能蠢到觉得以我现在这样子,他们还能够相信我说的话。’
楚松说的话又一次浮现在楚棠的耳边。
“你就只会因着恐惧跑去冲动杀人!你就只会因着受挫伤害自己吗?”
“就算是复仇,你就这样去复仇吗?”
楚棠迈进房间,关上房门,脑子彻底冷了下来。
‘对啊,就算是复仇,我就打算这样复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