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送还这个。”
理法官满脸疑惑道:“这是?”
“那个时候我放董氏尸首,应是衣扣勾挂到了,回去更衣才发觉衣袍里多了这小钗。”
六皇子胡编乱造起来也是万分自然。这支钗只不过是早上他在那几箱聘礼中翻出来的。
理法官了然,微微点了点头。
“董氏向来骄矜,我想着把这物归还给她,好让她走得体面。”
这小钗跟董氏此时妆扮十分契合,并不奇怪,这几箱聘礼本就是董贵妃自己的东西,早先特意准备给自己去楚家提亲的,只不过当时自己没有用上罢了,说是物归原主也不算扯谎。
“这么个玩意儿怎么还劳烦殿下亲自送来。”
理法官孔谦笑着打趣,边说边伸手来接。
六皇子轻声叹息,将钗花递出去道:“毕竟是死人的东西,还要累董家满门几十口人命,正如大人所言,确实晦气,谁会愿意沾染呢。”
理法官伸出来的手僵住了,面皮上也是僵了一僵,想伸回来却已是不能了。
六皇子察觉到了,看着理法官,两人面面相觑,尴尬笑起来,六皇子还是收回手,笑道。
“毕竟我不小心弄掉的,还是我亲自把这个给董氏戴回去吧。”
理法官躬身歉笑道:“深谢六殿下体恤。”
进了阴堂,身上也凉了好几分。董贵妃的尸首由两张草席卷着,就那样放在一张长条桌上。
六皇子走到她身侧,掀开草席,那张美丽的脸庞乌青浮肿,两只眼仍瞪着,两行血泪凝固在两颞,已经不再美丽。门口的理法官见状撇过头去,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六皇子轻叹一口气,用手托起董贵妃的脑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支小钗插入发髻。
他轻轻放回脑袋,看着那双眼,想帮她阖上。手悬在头上半晌,却还是抽了回来,直接盖上了草席。
‘既死不瞑目,你还是好好地看着吧。’
做完一切,他随理法官一同离去,洗了手后就离开了银廊。
‘头颈跟之前不同,不仅是死僵,上次能够明显感觉到颈骨错位,现在却是正位。果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具体怎么做到的,还是得找个便宜时候再仔细查过。’
楚贵妃更好衣正要出宫去,派去的太监赶着回来了,楚桑还是屏退众人,先行过问。
“回禀娘娘,打点了不少才见着。孔谦一直在旁边看着,也不好太细着查,不过粗略看着,没什么异常,像是吊死的。”
楚桑冷脸默不作声。
“出来的时候,还撞见了六皇子。”
听到这里,楚桑抬起了眼。
“他去做什么?”
“孔谦说,是去给董氏还什么钗花的。”
“钗花?”
“在里面待了一阵就出来了,很快。”
楚桑印象里,董贵妃死的当晚,那个跪伏在地上,满脸茫然和无措的六皇子仍历历在目。
‘王上已经褫夺董氏位分与母权,她已经不再是他的记母。他还这么关注董氏么?’
楚桑没空再想太多,即刻带着人去应旨侍候帝王。
进了寝殿,却见着太子也在那里。
太子见了楚桑,还是一如既往端方温柔地给楚桑行礼,楚桑笑应了便到帝王跟前侍奉,没有与他多言语。
帝王因着楚桑来,屏退太子。从案前起身,侧躺在榻边,招手叫楚桑靠过来。
“今日你父亲来过,说你妹妹前几日受了惊吓,故而请在国寺做法事。”
楚桑坐在王身边,温言细语应道:“妾归宁那日见妹妹不太精神,母亲就说要请国寺给妹妹安神。”
“为着这事,你父亲想给国寺捐笔大香火,倒是诚心。”
“国寺隔这么多年重修,花销定然不少,想来父亲也是想尽一份力。”
帝王斜睨楚桑,笑而不语。
太子自出了殿,候在院外的珂琅便跟了过来。
“搞清楚这是什么了吗?”
“没有。从未见过。”
说着将一物呈给太子,便是那只黑色鸦符。
这些日子太子一直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但也不好在自己宫里大张旗鼓地问,最多只叫珂琅查一查,却始终没有眉目。
他接过那只符,又是看了又看。这符雕工精美异常,用料上乘,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但所雕形制太过稀奇,从未见过。
‘难不成只是一个手把件?’
想不出结果便不再想,他把符揣进怀里。
“我已经把你安排好了,今日你就可以到金奚廊那边去领牌子,此后出入宫就方便了。”
“深谢殿下。”
“六弟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
“行,盯紧点。”
六皇子宫殿,自从上次换过一批人,又因六皇子立了些规矩,逐渐变得有条理起来。
原本的掌事宫女画眉还算机灵,被六皇子留了下来,继续掌事。近身伺候的事安排给了菩提。
画眉拿着账册进了书房,六皇子正在伏案读书,手里还不住做记录,菩提在一旁研墨。画眉跪下行礼,双手将账册举过头顶。
“殿下,账已经归好了,照您的吩咐,也已将一箱东西打赏下去了。”
六皇子没抬眼,淡淡道:“宫里之后每个月按照这个份例赏下去,规矩要守好。大门看严实,每日分派两人在大门点灯值夜,殿内外不用值。”
画眉跪着听应:“是。”
“去吧。”
他正在看一本策论,边看边将要紧处抄录在册,并做注解。一旁还放着本之前‘六皇子’做过的抄录注解手书,时不时对比两次抄录内容。
手中不停,脑子也不停。
‘昨日辛贵妃来,处处自然,看样子像是对这里熟悉。看我的眼神和说话的口气,对‘六皇子’亦是熟稔。’
‘当初是辛贵妃促成了董氏和老六的母子关系,只以为是辛贵妃为着给董氏些许仪仗,竟也没想到跟老六也是关联颇深。’
‘现在便是跟我的关联颇深了。’
‘只是不知道这关联有多深。’
半夜,殿内漆黑一片。六皇子从床下翻出夜行衣换上。
从前夜里寝殿内便从不留灯不留人,‘醒来’后六皇子继续沿袭这规矩,为的也是方便自己。
他从后窗翻出,爬上屋檐,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夜色中。
六皇子因受帝王厌恶,安排在宫里最偏远冷僻的地方宫院居住,却离宫里处理讳事的银刑廊很近,正巧方便了现在。
后宫宫狱与后宫存放尸体的阴堂离得很近。宫狱时刻有人当值,有兵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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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阴堂这边只有两人守在院外。只要躲过宫狱的守卫,进入阴堂就容易的多。
六皇子并不把这几个守卫放在眼里,不急不躁躲在暗处,他瞅准时机,趁着屋檐下的黑,从容溜过宫狱,来到阴堂后墙,小心翻窗潜入阴堂。
堂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六皇子轻手轻脚将窗展开些许,使月色洒入堂中。
随后摸索缓慢前行,摸到一条桌案,上面是冰冷僵硬的皮肉,继续摸索出头的方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打开后有微弱的亮光,是一小把捆在一起的点燃的香头。
他摸索着翻开尸体头上的草席,将竹筒凑近面庞,微弱暗红亮光下映照出来的,却不是董贵妃。
这张脸他也认识,是他前几日打发走的宫中旧人。正是在自己佯装昏迷的时候,用枕头打自己撒气的那个小宫女,叫小燕。
六皇子扫视一圈,才发觉自己身后还有一条桌案,他盖好小燕的草席。转身去掀开这条桌案上人的草席,仔细一看,这才是董氏。
他蹲下身在微弱光亮下仔细查看,一寸一寸地在董氏的头脸上游走。
如此查了两遍,却什么都没发现。
‘这个时辰,死僵已经退却,头颈的错位却仍像消失一样,到底怎么做到的。’
六皇子将董贵妃的头抬起,又仔细查验两遍,依然无果。
正纳闷着,却感觉黏手,仔细看,发现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血迹,散发着腥臭。
‘死人七孔会出血,要是被发现她出血处被蹭花,恐生事端,还是得处理一下。’
想着他又仔细检查头脸上七孔出血处,却并未发现有蹭花的痕迹。
‘那这是哪来的血渍?’
他仔细回想自己方才所有行动轨迹,除了掀开草席,托起她头颈,不曾触碰过其他的地方。想到这里,他又一次托起头颈,在头枕下方的案上,发现一小片凝固血渍。
‘这里怎么会有血?’
六皇子在董氏头枕处仔细摸索,又摸到黏手腥臭的血。他将手指没入董氏发中,仔细摸索起来,终于摸到一处突起。
分开发丝,终于在颈根的头皮,找到一处缝好的破口,这破口极为隐蔽细微。
思索片刻后,六皇子还是决定冒险再仔细查验一番。他极为小心地将董氏尸身侧过,摆放好头颅,一切便宜之后,把小竹筒咬在嘴里,再次用手将头发分开。
缝合破口的线极细,他费了很大功夫,才将其解开。六皇子将黏住的皮肉分开后,小心探入一根手指。
手指刚伸入,便触摸到一个不该存在于人皮肉里的东西,他小心将那东西取出,仔细辨别过后,那是已经被血完全浸湿的一小片麻布。
手指再一次探入,略深处,又一次触摸到一个不该存在于人皮肉里的东西,冰凉又十分坚硬,触面光滑又圆润,他脑子自然想到一个物件。
银筷子。
同一时刻的擎天宫,一人走到宫院外,跪在宫门口求见。
内侍进殿中禀报,王还没睡,在看奏疏。
“主子,六荷来了。”
王嗯了一声。
随后内侍带着那人进了殿。
她跪伏在地,恭敬参礼。
“奴婢六荷,参见主子。”
“起来。”
那人稳稳起身,正是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