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的楚府,同样一晚上未曾平静。
楚将军换了三班家兵在楚府周围仔细搜寻,搜了一晚上都没抓到那个潜入的人。半夜隐约听到宫里面有钟声,知道可能出了事,不敢再搜。
一大清早就有内官上门通知今日免朝,顺带还透露了董贵妃自缢的消息。
前脚内官刚走,董家正惊诧的时候,后脚楚桑的人就送消息来了。
来人告知了帝王对董贵妃和董家的降罪旨诏,还有一封楚桑专程写给楚棠的手书。
董家祸事的冲击事小,但一想到,又是早上楚棠刚跟董贵妃打过照面,晚上董贵妃就突然出事了,还牵连董家满门获罪,楚家几人就更添忧心。
这样一折腾,楚家上下几乎都一夜未睡,楚夫人身体本就不如他们强健,楚将军担心楚夫人打击太大支撑不住,好说歹说才哄着她先去补觉休息。
堂内坐着父子二人,都是疲惫不堪。这些消息,被锁在房中的楚棠还一无所知,楚将军拿着那封手书,不知该不该交给楚棠。
“多事之秋,家里如果这么多人围着个院子,传扬出去不好,把人先撤了,只派几个人轮流盯着她吧。”
“王上一向杀伐果断,半夜下的旨意,今早董家全族已经尽数被收押下狱了。咱家要是真有个什么牵连,也不至于这个时候还风平浪静,父亲还是不必过于忧心。”
“想董家,也是世家大族,本身就人丁稀薄,分支少,这一遭,算是彻底泯灭了。”
“如今就只剩个辛董氏了。”说话的是楚夫人。
父子二人齐齐回过头,看到从内屋过来的楚夫人。
“不是叫你去休息,你怎么又回来了?”
“为人父母,总是牵肠挂肚的,我如何能睡得着觉。”
楚松摇摇头:“外嫁的董贵妃自戕便是大不敬,要全族同罪。董氏一族被诛族,外嫁的辛董氏却又能不受牵连。这法度实在可笑。”
“住嘴,休要妄言。”楚将军喝止楚松。
“能活一个是一个吧。辛董氏也是个可怜人。”楚夫人轻声叹息。
“一连八年生了五个女儿,先前还传是辛家苛待媳妇,叫没完没了的生孩子,没想到是辛董氏自己为了能生个儿子过继回娘家。好容易才又生了个儿子,还不满两个月,就......”
楚松淡淡道:“襁褓婴儿,最为可怜。”
楚夫人看着楚松,发觉他近日也是眼下乌青,上前用五指拢了拢他的头。
“松儿,你也得好好休息。”
楚松点了点头。
“再过些日子就是骑射会,过完骑射会你就又该回去戍边了。”楚夫人轻声叹息:“本就在家待不了几天,却也没法好好休息。”
“也幸而有四会一游,每年还能归家两次,给爹娘尽尽孝。”
楚夫人拢着拢着,不由自主眼眶发热,又憋了回去。
一旁半晌默不作声的楚将军沉思许久,那封信在他手里捏了又捏,还是递到了楚松手里,给楚棠送了过去。
楚棠独自在屋中,盯着自己这几日所记录下来的有关孟呈岘的一切,面色凝重。
‘我原来以为我对他足够了解,但现在真正细细去回想,才发觉我知道的太少了。’
‘少到根本根本不足以去跟他斗。’
她手中把玩着一把精美的匕首,脑子无止境地在思索。
‘战事起,兄长被俘虏之后,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从敌军手里救出哥哥,又是怎么杀死了哥哥。’
‘亦不知道他是如何跟董贵妃联手构陷姐姐。’
‘父亲重上战场之后,又是因为什么不敌,我也不知道。’
‘如若不是最后孟呈岘囚禁我,以羞辱我为乐,故意把他们的死都跟他有关说出来刺激我,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楚棠的手略微用力,刀锋在她的手指上划下一个小伤口,她自己却没有发觉。
‘这个也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拿什么跟他斗。’
正想着,听到门外锁被打开的声音,立即将刀藏进了袖中。
来人自然是楚松,他将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了她,还有那封信。
楚棠听到董贵妃消息的时候,心沉了一半。打开那封信,里面只简单写了一行字。
“董氏自戕,何人构陷?”
‘是啊,董贵妃已死,关于阿姐的未来现在已经改变。如果其他的事情也改变呢?’
想着想着,楚棠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真的就是一个疯子?’
楚棠的手不自主地摸索自己的脖颈,她想回忆起自己死的那个时刻,利刃枭首的刹那凉意。
但似乎过了这几日,那感受不再清晰真实。
她掏出袖间的匕首,先用指尖摸了一下森寒的刀刃,然后将匕首抵在脖颈处,去感受,回味那淡忘的凉意。
“兄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只是疯了。”
楚松不知道楚棠身上还有利器,并未注意,还在一旁煮茶。
直到听见楚棠说出那话,抬头便看见楚棠已将匕首架在脖子上,登时就心惊如雷。扑上前一把将匕首向外拍飞。
“你做什么!”楚松厉声怒斥。
楚棠看着这样的楚松,反而一时愣了神。
楚松腾地一下站起身,神色既是惊愕,又有愤怒。
“你!”楚松一时语塞,盯着楚棠许久。
“你就只会因着恐惧跑去冲动杀人!你就只会因着受挫伤害自己吗?”
“就算是复仇,你就这样去复仇吗?”
楚棠一时哑口。
楚松命人将楚棠房间以及她本人搜了个底朝天,确定再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后,气愤的离开了,不愿再跟楚棠说一句话。
但楚棠偶然发现,楚松其实一直都在屋外守着,只是不愿意再进来与她相见。
这一夜楚棠辗转反侧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想起董贵妃的那张脸。好容易翻腾到半夜睡着了,梦里却又是董贵妃跟孟呈岘。
夜色刚起,孟呈岘温柔地摸着自己的脸,自己却感觉恶心,可躲也躲不掉。
“夫人,我今日要去侍候母妃礼佛,你晚上不要等我,早早休息。”
董贵妃斜倚在榻上,看来的眼神万分冷漠。
“还跟夫君告状,你觉得我是在为难你吗?”
自己已经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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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了,身上还残余着快要干了的茶渍。而榻上的人,高高在上,并不看自己一眼。只是冷冷地说。
“你不想来,大可以不来,你以为我想看见你吗?”
前生的那些过往胡乱轮转在长梦里,最后又演变为漆黑的房间,一地的死尸,无尽的恐惧。
楚棠惊醒,又是大汗淋漓,再难入睡,索性不再睡。
回想起前日在寺庙,董贵妃的阵仗与神态,楚棠看着烛火失神。
‘真是突然。外人之死果然不同于家人之死,不痛不痒,只觉突然。’
‘可是,那样傲气的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自戕。’
楚棠忽然坐了起来,凝神思索。
‘对啊,为什么会自戕?为什么前世不自戕,现在自戕了?’
‘想来实在莫名其妙,这辈子只要跟自己有关系的人,都免不了好,孟呈岘在自己面前能突然昏死,虽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现在又是董贵妃,怎么上午刚见过自己,晚上就死了。’
这想法令她惴惴不安。
‘上辈子直到我死了,她都还好好的,这辈子她有什么想不开,这么早就自杀。’
‘会不会她根本就不是自杀的?’
楚棠止不住朝这个方向想,即刻下床跑到案边,手书一封。
“董氏或为他杀,可做查验。”
她刚封好信件,正欲出门给下人,一抬眼发觉房门虚掩,看到楚松正站在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看着自己。
楚棠被吓了一跳,却还是跑到楚松跟前,将信交给他。
“请哥哥把这个交给二姐姐。”
楚松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楚棠,眼神里有疑惑。
楚棠会意,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或许董贵妃并非自戕,而是被蓄意害死的。希望姐姐能查验一番。”
“就算董氏是被杀死的,也与咱们家无关。”
“未必,现在有任何异动,我都免不了要多心。况且……”楚棠顿了一下,看了眼楚松,继续道:“至少能证明,董氏害姐姐还不算是我的臆想。”
楚松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颜儿去给你拿安神汤了,一会儿喝了睡。”
楚棠点了点头,关上了房门。
清晨宫门一开,楚桑就拿到了手书,斟酌了许久,直到用完早饭,仍是犹豫。
在烧信的时候,还是下了决心,派了宫里信得过的太监去了趟银刑廊。
太监辗转打点了不少,才见着董氏的尸身。查验了一番,不敢多牵扯逗留,匆匆离去。
刚出门便遇见一身清素的六皇子,怕被认住,低着头草草行了个礼赶忙离开。
六皇子还是在太子身体里的时候,常常在帝王跟前侍奉,平时见的最多的便是楚贵妃。
看到那人第一眼便认出是楚贵妃宫里人,但看出那人有意躲闪,便也佯装没注意,大步流星进了银刑廊。
理法官正在院中,想来是刚送那太监出来的。见着六皇子,笑着行过礼。
“六殿下,您来这地方干什么,怪晦气的。”
六皇子面上哀戚,勉强挤出一个苦笑。伸出手将手中之物亮与理法官。
那是一只绸面缀珍珠的小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