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人间戏 > 7. 皎月仙舞郎心痴妄
    日渐西垂,书房窗外正对一颗海棠,余晖洒在满树海棠花瓣上,微微有金光闪烁,美丽非常。

    六皇子被粼粼金光吸引,不由得望着余晖下满树灿烂海棠出神。

    ‘楚棠。’

    回忆里,那人亦如朝阳余晖下闪烁粼粼金光的海棠,璀璨而热烈。自打王后寿宴上,惊鸿一瞥,再难忘却。

    大半个月前,三月十七,王后寿诞,摆下大宴盛请满都豪贵。盛况空前,全都城的贵胄千金都前来赴宴,仪姿窈窕,百花婉娈。

    唯有一女,托剑而入。束袖飘裙,气度英飒,如明媚骄阳。万千注目下,以舞剑为贺,一舞行云流水,俊逸凛然,神采飞扬。

    一舞夺去所有光华,出尘脱俗。

    却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这般行径,自然入不了一般世家贵族的眼,尤其是酸文陈礼的那些个所谓文官清流。

    于是就有一位天真小姐,国相纪家的第八女以笑趣暗讽。

    “这位小姐真是英豪气概,更胜男儿,想来以后可以不用嫁人,都能娶妻了。”

    此话一出,引发众笑,大多却都是借此加以嘲讽。

    可楚棠并不怯弱,当即回嘴。

    “好啊,看姐姐风姿绰约,我就很喜欢,你可愿意嫁给我?”

    此言一出又引满堂笑,这次却是由嘲生趣,惹人欢喜的笑。

    又有纪八小姐的闺友,常礼蒋家三女,替闺友出头,再次出言暗讽。

    “楚家妹妹真是幽默,人家说她可以娶妻了,她便真以为人家在让她娶妻呢。”

    楚棠毫不犹豫再次回嘴。

    “我当然知道她在冷言嘲讽我,言行举止不似闺阁小姐那般温文尔雅。我自然也清楚你在暗讽我听不懂好赖话。”

    被她言语说中的相关几人,没预料到这种场合下楚棠能把话挑明,尴尬吃瘪。又暗贬损楚棠鲁莽蠢笨。

    楚棠莞尔一笑,神色从容,语气沉着,朗声道。

    “不过我不在乎,温婉如各位姐姐们,端庄温雅自是好的。顽皮如我,生龙活虎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话一说完楚棠便不再揪扯,请旨退下,要依宴会礼仪再去更衣。

    王被逗乐,赞赏楚棠聪慧果敢。王后同乐,赞赏楚棠一舞灵动俊逸。

    孟呈屿生长到今天,所有心思都在太子这个位置上,而坐到太子地位也只因着以谋图趣。

    帝王无情,与权相关的,尽是满篇满眼的残忍与肮脏,他从来不觉得能有什么真情诚意存在。所以一向都是不贪女色,在情欲方面无所欲求。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那个潇洒走出大殿的背影,脑子里却不自主生出一个问题。

    蠢笨如楚棠?究竟还是纯粹如楚棠?

    寿宴散席之际,孟呈岘出殿透气,便看见不远处望月亮的楚棠,和另一侧同时独自出来放松的纪八小姐。不知为何,他不由自主趁两人还没注意到他,缩进了殿檐柱后的阴影角落。

    那边八小姐本欲舒筋松骨,却因着华服束手束脚,行动扭捏不便。正尴尬暗暗扭动之际,飘带松散,又因着动作受限,一个没抓住,披风堆落在地,十分尴尬。

    伺候的人不再身边,讨厌的人却在一旁,纪八小姐左摇右晃,一时间不知道该捡不该捡,但其实是想捡也躬不下身去。

    眼瞧着大殿内人们开始往外离散,横竖是要丢一回脸了。

    楚棠看见,径直走过去捡起披风,拍打干净,一言不发好好的给纪八小姐重新穿戴了回去。

    纪八小姐反映了半天,才幽幽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举手之劳。”

    “我方才在大殿上跟你言语冲撞,你还愿意好心帮我?”

    楚棠却笑了。

    “我说过我不在意,便是真的不在意。那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望着那人被皎白月光笼罩,孟呈屿自认定。

    得幸可见纯粹如楚棠。

    正是。

    一舞夺去所有光华,出尘脱俗。

    一舞夺取郎心痴妄,萦怀不释。

    念及此处,六皇子停笔,桌上已画完一幅剑倚海棠。窗外早已皓月当空,星河盖地。

    装昏睡的三日,每晚半夜他都醒来偷偷在宫中摸索探查,他有尝试暗中潜到楚贵妃宫院探查楚棠下落,但楚贵妃宫院外的看顾格外严密,根本进不去。

    又因为刘米增派了许多巡防侍卫,想躲过侍卫也是异常艰难。再加上每到深更半夜,太医还会过来点个卯,他实在无法溜出宫去。

    ‘那今日呢?’

    自己“苏醒”后也明显感觉到巡卫减少。打探过消息,楚贵妃三日前归宁,如果猜测没错,楚棠该是在家里。

    王后寿宴过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偶尔会偷偷溜出宫,趁着夜色潜上楚家屋顶。

    楚棠喜欢对月舞剑,他也莫名爱看楚棠对月舞剑。除此之外,他不敢有更多染指。

    皓月皎洁,自己若伸了手,定会搅了这份纯粹。

    六皇子垂眸一声轻叹,继而对厅中刚换来的掌事宫女说。

    “夜风袭人,把殿内门窗都关好。我今日分外疲乏,要好好睡一觉,无召任何人不得入,违令者赐死。”

    宫女徒一颤栗,赶忙领命关好门窗后离去。

    六皇子将画纸与碳笔装入小筒,吹熄了全殿的灯烛。

    黑暗里他从床下翻出一身夜行衣,覆上面巾,拿着竹筒翻窗而出,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中。

    他想见她。

    楚府外墙守卫如旧,六皇子瞅准机会无声潜上墙根,潜入内院却发现情况不对。几重家兵将内院重重死守,情势紧张。

    幸亏他没有掉以轻心,不然已经惊动无数亲兵。

    他观察良久,不只在等可乘之机,还在思索这是出了什么事,正想着两队交错,露出一丝空隙,他丝滑潜入,上了之前暗中栖身的房顶。

    却见里面守卫更多,把楚棠闺房重重围住。丝毫空隙都没有。六皇子眉头紧锁,谨慎观望。

    ‘因为进宫刺杀,所以将她囚禁?’

    视线由守卫落到那两扇开着的窗里,六皇子却不由眉头更紧,瞳孔放大。

    房内目光所及之处,凌乱不堪。屋内墙壁各处密密麻麻,贴满纸张,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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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纸张上写了什么,但总觉字迹崎岖扭曲。

    整个房间逼仄压抑,而楚棠,正坐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死死盯着一处,双目无神,神情麻木。

    六皇子心被提起来,一阵阵发紧。被刺杀的那个夜晚,他察觉到了楚棠的不对劲,但在黑暗之中,他还没深刻地感受到,有现在自己亲眼所见到的,这般不对劲。

    这个楚棠,根本就不再是楚棠。

    六皇子的心紧到发闷,眼睛却紧紧盯着楚棠,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正在此刻,楚棠却像是察觉到什么,扭过头来看向他的方向。六皇子眼疾手快,微微遁往更阴影处。

    楚棠什么都没发现,抬眼间,注意到那一轮明月。她漠然起身,钝钝走到窗前,呆望那一轮明月。

    刹那间眼中忽然有了神,紧接着一行泪滑落,神情哀伤。就那样静默驻足在窗前。

    一切落到六皇子眼里,却变成了他心头的一阵缓不去的酸楚。

    良久良久。

    六皇子缓缓拿出小筒中纸笔,一笔一画,在那剑倚海棠的树下,将楚棠的这一抹哀伤画下。

    画了一半,猛然间听到一阵破风之声,迅速闪身,堪堪躲过一招擒拿,来人正是楚松。

    窗前楚棠看到这一切,骤然变得警惕,正欲翻窗而出被楚松喝声止住。

    “你好好待着!”

    趁着楚松这刹那间的分心,六皇子急速闪身就逃。楚松连忙赶上,一把将其拉了回来。六皇子不待楚松招架又直接顺势反身攻其面门,楚松格挡,反制住一臂,想拉他蒙面巾。

    六皇子用一只手盾开,也反制住楚松一只手。两人上盘僵持,下盘发功,须臾间拆了几招,不相上下。

    但已经有家兵上前,六皇子自知再拖延下去,情况大为不利。紧迫下他身体一扭,借力跳起,一脚踩在楚松胸口顺势翻腾,直接扯开了方才互相牵制一臂的禁锢。却没留意自己另一手中还捏着那张画。

    楚松迅捷起手去抓,但却因那一脚退远一寸,没抓到人只抓到画的一角。两人一撕扯,画直接一分为二,楚松稳住身形再想去追,黑暗中却再不见那黑衣人,只剩手里半张画。许多亲兵不等指示,继续朝方才那人消失的地方追去。

    一切转瞬即逝,楚松知道那人武功高强,不在自己之下,这么一遁形,怕是再难找到了。只不过想不到,在这丗国之内,还有谁能有这般武艺,能跟自己打成这样。

    他捏着半张画纸飞身下地,方才动静不大,还是招来了楚将军,楚松来到楚将军和楚棠跟前,亮出手中画纸。

    只见上面半棵树下半个人像,清容俊目,眼含泪意,神情哀伤,正是楚棠。

    夜半三更,六皇子寝殿窗柩翻动,轻飘飘滚进来一人,正是六皇子。他揭去脸上黑巾,神情凝重。

    看着手中半片画纸,画纸上那半树海棠和一柄细剑,心乱如麻。

    “楚棠。”

    他将夜行衣并那半张画一起藏好。翻身上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方才睡着没一会,却被一阵声音吵醒。他猛然坐起,外面天还未亮,他侧耳仔细辨别。

    竟是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