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织姑娘,”晋王走了过来,靠在刚才柳泊靠的位置,“我看你似乎脖子不舒服,可是睡板车不习惯?”

    卫姑射一手拿饼,一手拿着水囊,看他,见他眉峰平缓,没有锐色,目光清浅,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还行,就是板车有些硬罢了,我平日睡树干也是这样,不打紧。”

    听这话晋王眼瞳略微变大了些,似有些震惊,“我看你每日似乎睡的比寻常人多一些,不如你晚上去睡我的马车,我晚上有帐篷,马车是空的,这样你能睡舒服些。”

    “不用,我值上半夜,要将近天明才能睡,届时您还要坐马车,不方便。”

    “公子不必如此,我收钱办事,这是应该的。”

    卫姑射肯定不能答应,人家主动提是君子风度,她要是敢要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而且据这几天的观察他们一行人对这个‘卫羽’很是照顾,她要是不知好歹的占了人家的马车,说不定那于公子就要拿这做借口扣她的钱了。

    到下午时,行至雍州北面,是一片连绵的山野,山势不高,但山群错落有致,这是进西北后最后一片不算高的山脉,再往北走,就是平原和高耸的雪山居多了。

    已到了九月初,天气不似七八月那般炎热了,山上的树木已经开始有了落叶,落叶落在地上,又被北风吹起,被马蹄和车辙碾出簌簌的脆响。

    卫姑射单骑压在队尾,目光淡淡扫过林间,耳朵听着耳边时有时无的落叶声。

    忽然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偏向一个方向,那里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只有一棵光秃秃的略微高大的树木,甚至连落叶都没有。

    她抬手招来走在前面的一名护卫,示意其附耳过来,低声吩咐:

    “去告诉你们柳护卫长,附近有几个暗哨尾随。我去处理掉,让他带着队伍继续往前,我稍后跟上。”

    ******

    林子间的风忽然变得轻轻的,树叶刮落的声音都变小了。

    落日嵌于西边火烧云上,日照被昏暗慢慢吞食。藏在灌木丛里的人眨眨眼,眼角余光似乎掠过一只黑色蝴蝶,忽的脖子一痛,鲜血喷溅,涣散视线里留下最后的印象是一把带血的刀。

    卫姑射如蝶翼一般轻盈地落地,看着眼前渐渐倒下的尸体。

    那人双手捂着脖子,嘴里还试图努力发声,可惜他的气管和喉管均已经断了,他的挣扎声只有她能听见。

    卫姑射没什么情绪,手指也很凉,轻轻蹲下,三下五除二的把暗哨的衣服翻了个遍,又迅速站起来,提着刀往森林深处掠去。

    随着日光被黑夜吞噬,风声也逐渐肆虐起来,这很好的为卫姑射掩盖了行踪,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卫姑射已经把林子转了一遍,杀了四五人。

    现在她正靠坐在一棵树的树杈上,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衣摆,不过她的衣服很软,是舅母专门给她买的棉绸锦缎,风再大也不会刮出声响。

    而这棵树的正下方有一丛灌木,灌木里正趴着一个人,头戴棕绿面巾,穿的黄绿的短打,几乎要与满地的落叶融为一体了。

    这个暗哨很聪明,没有盲目地认为夜行衣适合任何场合,明显是根据考察,仔细伪装过的,是个机灵的。

    今日杀的人卫姑射都搜过身了,没什么能用得到的信息。而眼下这个男人,说不定是个惊喜呢。

    卫姑射是个很有耐心的猎手,一直待到月上柳梢,树下的那个暗哨才摸出灌木丛,一步三回头地跑回去报信去了。

    他不知,从始至终,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待他跑出一段距离,卫姑射才不远不近地缀在他的身后,既不现身也不阻杀,只静静的把杀手的来路看得一清二楚。

    卫姑射看着那暗哨一路往南方跑去。

    看来是来踩点的,想来真真的杀手应该在前面埋伏着了,等着这批暗哨递消息回去呢。

    卫姑射直追了两个时辰,才看见了他们的临时营地。

    一行约莫有二十几人,围在篝火旁,有几个人还频频往北望。

    一道狼狈的身影猛地从黑暗中冲出来。

    “何人?”

    数把刀剑瞬间出窍,架在了那暗哨的脖子上,那暗哨喘着粗气,僵硬地缓缓抬起手

    “是我!老十七!”

    众人纷纷看向他举起的双手,两只手都只有四指,真的是老十七。

    “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为首的几人纷纷上前来,又是摸手又是摸脸的,确保没被冒充才开口:“怎的就你一人,其他几个兄弟呢?”

    那暗哨也不敢耽搁,急忙压低声音汇报:“大哥,他们都被发现了,我守着那处点比较靠后,他们没发现我。”

    被称作大哥的人当即与他拉开距离,警惕道:“当真?莫不是故意放你回来钓鱼的吧?”

    那暗哨顿了顿,眼底满是不被信任的惊恐:“大哥,你看我这身衣服,当时我们走的时候我就说不要穿夜行衣,那一身黑很容易暴露的,他们不信我,我这身枯黄的麻布短打才能在那一林子的黄树叶下躲过去的。”

    “而且我刚才回来的路上仔细看过车辙印了,他们改道了,没往西,而是直接往北去了!如若他们当真留我做饵,怎么又改道呢?装作不知我的死活,依旧走原定道路才正常啊。”

    这话一出,为首的几个人都不禁思考起来,一个一脸络腮胡的男人道:“大哥,老十七这话在理,若他们故意留了老十七做饵,恐怕这会他们就已经杀过来了。可从老十七回来,咱们守夜的几个弟兄可都没示警呢。”

    “对啊,大哥,上次在白玉县那个客栈,大人雇的杀手就已经把他们的护卫杀得不剩几个了。虽然那次他们侥幸惨胜,但这会不过是残兵败将。”

    “可是五个暗哨他们解决了四个。”被称作大哥的壮汉望着火堆,想要细细推断一下这老十七话里的真实性。

    见老大这模样,老十七怕极,莫不是今天没死在敌人手里,要先死在自己人手里。他眼珠子一转,改成一副可惜遗憾的表情,道:“当时我们几个分散各点,他们是被逐个击破的,他们几个是新来的后辈,侦查的本事远不如我,着实是可惜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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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堂没两月的功夫啊。”

    此话一出,这堂里仅剩的二十几个人都是一阵伤心。他们以前只是个刚刚建立不久的小门派,奈何没过多久来了个人上门踢馆,把他们老大都打败了,整个堂就被迫被收编了,还给他们喂了毒药,被逼着干这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虽然他们以前不算什么好人,但比起现在,也算得上半个好人吧,他们起码没杀人杀得那么频繁啊!

    一直听着的老二想着这半年多来被逼着杀人、抢劫的日子,再想想这半年堂里本来有一百来人的,如今竟然只剩下这二十来人了,一腔愤懑涌上心头,

    “对啊,大哥依我看,别跟他们耗了,我们直接北上杀了他们!他们刚改道,车马行速慢,且现在如惊弓之鸟,咱们抄近道,天黑之前一定能追到,他们护卫不过十几个,再强,也拦不住我们二十多号人!”

    “没错,二哥说得对,他们以为我们全折在了那林子里,现在肯定放松警惕,咱追上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老大抬起头来,看着这帮追随自己的兄弟,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即使他在他们面前败过,还害得他们跟着他天天干这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可他们每个人从来没人背叛过他。

    那位来踢馆的大人说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杀了那马车上的人,只要杀了他,他们这些人就能回到以前,不用每天都被那弑杀的药控制,只要杀了他们,只要杀了他们......

    “好!“老大一口定音,“我们现在就出发,今夜就去取了那马车里的项上人头!”

    “是!”

    众人越说越激动,已经准备收拾东西整装待发了,浑然不知,真正的杀神就藏在他们附近。

    卫姑射靠在树干上,周身气息敛的一丝不剩,这棵树在他们守夜人巡视的范围之外,按常理来说,卫姑射是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的,但奈何这群糙老汉子嗓门大,卫姑射的耳力又好,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就能拼出个大概来。

    听着这些人在这说着这些小脑发育不全的对话,她都要在树梢上睡着了。

    他们想去截杀她的雇主,那她是现在杀了他们呢还是明天再杀呢?

    不如等等,万一他们改变主意不杀了呢?

    卫姑射觉得她还是要有些人性的,得给别人一个机会,毕竟她这几天杀人确实有些太频繁了。

    垂眸,指尖轻捻,卫姑射百无聊赖地从身侧的树枝上摘下三根枝丫,枝丫纤细修长,有拇指长,是做暗器的绝佳工具。

    她用手指夹住,腕底微沉,四指骤然发力,三根枝丫如针芒破空而出,往那帮粗汉而去!

    快到极致的破空声被山林里的风声掩盖,下一秒,两声轻轻的闷响在嘈杂的营地里出现,两名守在老十七身旁的杀手眉心赫然被枯枝洞穿,来不及有反应便直挺挺倒在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变故突生,营地瞬间炸开,因为太累决定弯下腰去喘口气的老十七这会是真的一口气上来下不去了。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第三根枯枝就这样擦着老十七的脑袋而过。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