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众人迅速抽刀而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被称作‘老大’的头目,提起了他的大刀,从众兄弟围城的人墙后走出来,目光朝树枝飞来的方向望去,“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树影随着微风摇曳,一道冷冽的身影自高高的枝丫上纵身跃下,带着不少枯黄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空地中央,身姿挺拔随性,一手自然搭在刀鞘上,一手扶着腰间的刀柄,提背横刀。

    来人是个女子,马尾高束,眉眼清冷,眼下略微有些青黑,面色平静,或许是天暗,或许是她真的默然到没有任何表情。

    头目握紧手中大刀,刀尖直指卫姑射:“你是.....”

    “钓鱼人。”

    卫姑射抬眸,眸中无半分波澜,薄唇却轻勾了点弧度,吐出的音字如这山风一样寒凉,应的是刚才他们说的话。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无半分周旋之意。

    话音落,她身形已动。

    似有寒光将风声切断,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卫姑射挥出的每一刀都直逼命门,一路砍瓜切菜,很快就杀进了敌圈中心。

    十余人合围而上,刀光剑影交织,将她团团围住,而卫姑射却不见丝毫慌乱,内力在体内游走,她如同游龙入海,在密集的攻势中从容穿梭,身形飘忽不定,敌人一个个倒下,刚才无波的眼眸却泛起了一丝波动。

    这些年总有人说她杀业太重,要她多去寺庙里走走,洗洗业障。

    可卫姑射觉得,业障又如何,她前世今生杀的人还少吗?

    她自认为她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以前,亦或者是现在,她总不是冤枉了他们吧?

    有人挥刀砍来,她侧身闪避,那把铁刀贴着卫姑射的侧脸而过,她顺势夺过刀刃,反手一刀封喉,自此她双手双刀,左右开弓。

    鲜血溅湿了她的衣物,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卫姑射的表情从淡漠到隐隐的兴奋,最后是一声无声的叹息,似乎觉得又没什么意思。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空地上已无站着的活人,躺着的倒是还剩一个——老十七

    “你命还挺长。”

    卫姑射感叹一句,用刀尖挑飞压在老十七身上的尸体:“莫给我装死,起来,我有话问你。”

    老十七忍着颤抖的身子睁开了眼,对上卫姑射那双漠然的眼,一个激灵就爬了起来。

    “大侠,我说我说,我们本是青井土附近一个普通的堂口,一群人聚在一起习武,打、打劫。后来用打劫来的钱财立了个门派,叫归义堂,想着改头换面当个好人。但是没过多久,有个黑衣人上门踢馆,伤了我们老大,逼着我们都服了毒,要我们继续打家劫舍。”

    “一开始还只是打劫些钱财,后来要我们杀人越货,甚至直接去屠人满门。那黑衣人见我们还算听话,就告诉我们,十月会有一行人穿过雍州,往陇州而去,只要我们能成功截杀了他们,带上他们的头颅去找他,他就给我们解药。”

    “我们,我们也是被迫行凶,也是可怜人啊,大侠,您就,您就行行好,放过小的一马吧。”老十七腿抖得像筛糠,伏地的手也不停地抖,以头触地,显然是一副怕极了的模样。

    不怪他怕啊,刚才她拷问老大的时候他可是听着呢,老大啥也没说,被这女人断手又断脚,整成人彘了,这会估摸着都要流血而死了。虽然,虽然他对老大唯命是从,但这会真的到了唯命的地步了啊!

    真不能怪他!谁让他们给了他没吃毒药的机会呢?谁让老大给了他能活下去的机会呢?

    “很好。”卫姑射很满意他的老实,不枉她刚才又是砍手又是砍脚的,额外增加了不少工作量,本来直接砍头就能死的。“黑衣人可见是何模样?身高多少?男人女人?”

    “不,不,不不知,他戴了面具,而,而且我就见过他一次,就那次踢馆,还是躲在众兄弟身后,远远的看体型约莫七尺左右,身子有些佝偻,略瘦,其,其他的我就不知了,求大侠放过我。”

    “嗯,很好,你比他们都聪明多了,不过,你也不够聪明。”

    老十七正待询问对方还有什么想问的,自己定然知无不言,却还来不及开口,一把刀就从他的后脖子穿到了前脖子,刀尖在地面堪堪停住,他看着自己的血,或许还混着兄弟们的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地上.....

    他匍匐在地,无法动作更无法反抗,只能僵硬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你们不是都服了毒药吗?你今日能活,明日也必死啊。”卫姑射利落地拔出刀,在尸体身上胡乱地擦拭几下,就把刀丢进了刀鞘。

    天已经蒙蒙亮了,有光从东边缝隙里挤出来,照在卫姑射身上,她站在众多尸体的中央,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的袖子上都是血,这样擦反而糊了一脸的血。

    她垂眸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随着白日来临,眼底的火光已经消失殆尽。

    这群渣滓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都祸害了不少人,归义堂本就在衔羽楼的‘杀了吗’名单上,所以卫姑射杀起来是毫无负担的。感觉还不错,回家路上赚了个外快,又偶然杀了自己很久之前就想杀的人。也算赚了,虽然一夜未睡,有些困倦。

    她打了个哈欠,点脚借力,又上了树梢,几个飞身就不见了踪迹。

    早晨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裹挟着血腥味,吹散在刚刚亮起的天幕中。

    ******

    在卫姑射离队后,裴予之就命柳泊改道向北,现已行至日暮时分。

    柳泊端坐马上,走在队伍最前端,他第三次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车驾,眉头紧蹙。

    又走了五里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身后的马车里终于有了动静,“柳泊,前面寻一处避风处扎营吧。”

    听声音有些沙哑,好似刚睡醒。

    这不免让柳泊想起来,公子自白玉县刺杀后的这几日安眠的时间长了,之前因着那莫名其妙的头疾,公子总是难以安眠。

    中午也是一脸的惨白模样,野织已经起疑了,虽然公子以腰上搪塞过去了,但柳泊总有些不放心,因为公子除了小溪镇那次同意让大夫看了脑袋以外,后面都不愿意为此事就医了。

    这不免让柳泊心急。

    没过多久,柳泊定了位置,吩咐剩下的护卫们快速安营扎寨,燃起篝火。

    裴予之独自坐在篝火前,挽了袖子,在煮茶。

    闪烁的篝火将他的眼眸照得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个时辰,简易的饭菜做好了,柳泊将两位主子的份端进营帐,恰见二人竟在对弈。

    不愧是做主子的。

    他们这个月不是在被追杀就是在被追杀的路上,他们竟还能在这安然对弈,可见心态之稳,心性之强。柳泊将晚膳放置在一旁的案几上,“两位公子,晚膳好了,简单吃些吧。”

    “好。”

    裴予之应声,落下最后一子。

    “咳咳咳,羽表弟,此局胜负已出,先用膳,如何?”

    “表哥棋艺高超,我自愧不如。”

    在摆放碗筷的柳泊:“......”

    不知为何,他为什么总觉得这晋王殿下似乎很乐意自己有位表哥呢?竟然叫的如此顺口自然,就好似他从小叫到大似的。

    裴予之表情就没什么变化了,始终噙着淡淡的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仪。

    两位主子落座,简单客套后就开始用晚膳,但柳泊仍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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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而是留下来,又给两位倒了茶。

    “你还不走,可是有事?”

    柳泊身体微僵,犹豫再三还是单膝跪下,“属下想请示两位主子,野织......离队时说的是她处理完暗哨就回,但如今她离队已有两个时辰,莫不是遇着意外,或者......跑了,属下想派两名身手好的兄弟原路回去探查一番。”

    柳泊这几日的试探是有些收获的,他认可了野织的武力,但他并没认可她的人品啊!

    她可是一开口就要二百金的人。

    就算她只拿了定金,那也有一百金,够她一个人花一辈子了!

    “不必。”

    “也可。”

    柳泊:“......”

    以他私心说,他该听自家主子的,毕竟自己效忠的还是裴家,但是晋王毕竟是皇族,不是他小小一个护卫能忤逆的。当今圣上本就疑心病很重,他儿子保不齐也是这样的性格呢?

    柳泊看似低着头,其实心里的想法已经要绕一百八十弯了。

    “羽表弟也觉得野织她信不过?”裴予之放下竹箸,用他那一贯温文尔雅的眼睛看向晋王。

    “自然不是,止水表哥,我是觉得她一个姑娘,独自一人追着那么多暗哨就跑有些危险,回去寻寻,说不定还能帮上她忙呢。”

    帮忙?你是没看见她在客栈怎么杀人的吗?

    裴予之记得,他遇到她时虽然四周黑暗,他那时又刚受了伤,看不清她是怎么出的手。可他可以听见,那些刺客基本没有还手的机会就已经死了。

    可见,她的武功比在场的人都要高。

    “自我们把人派出去送粮后,人手锐减,再派人出去,若有人来袭,恐无法保障殿下安全。”

    “这,原是为我,这一路我为裴大人及各位都添了大麻烦了。”说着晋王头便低了下去,一副惭愧万分的模样继续道:“来之前父皇便说我身子不好,此行怕是困难重重,当时我还夸下海口说自己定不辱命,不曾想竟让你们担了我的责。”

    裴予之看向他,见他双手放于身前,一副局促又努力维持表情的模样,没什么表情。

    传言这晋王殿下因幼年一场宫变伤了左腿,落下了残疾,导致其心思自卑敏感。当今陛下对此事很是内疚,早早就给他封了王,开了府,却常常留其在宫中留宿。尚未及冠便特赦入了朝堂,虽说这些年无甚丰功伟业,交给他的事做的也无功无过。

    可陛下却每每夸赞,次次赏赐。竟惯得他是这样一个小孩性子吗?

    “殿下不必自责,你能想到将粮食分批而运,愿冒险自己做靶子,便可见你心系西北百姓,待回了京城,陛下定为你欣喜。”

    这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两人用完膳,议完事,又客套了几句,就各自回去歇息了。

    依旧是帐篷留给晋王,裴予之则是宿在自己的马车里。

    本以为几日不曾出现的头疾已经渐渐消失了,然而,当日裴予之在薄雾与黑夜中被疼醒了。

    裴予之拧着眉,他这几日头疾本来基本已经好了。可今日又突然疼起来,依旧是细细密密的疼痛,遍及整个脑袋。掀开车帘一看,外间还是一片黑暗,唯一天边有一线雾蒙蒙的天光。

    裴予之敲了敲车辕,下一瞬就有个侍卫停在了马车边上。

    “公子。”

    “柳泊呢?”

    侍卫老老实实地答道:“侍卫长上半夜守了夜,下半夜回去休息了。”

    裴予之点头表示知道了,“野织姑娘,她有回来吗?”

    “尚未回来。”

    等上一会,不见头顶动静,侍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上了裴予之回神的目光,“扶我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