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卫姑射落脚于雍州白玉县的一处酒楼里,准备回陇州。
自她在小溪镇杀了李二后,第二日就回了衔羽楼,本就事务众多,西北如今又动荡不安,楼里的事就更多了,她拉着留守在楼里的杨长老没日没夜地处理了好几天才处理完。
从白玉县到陇州城快马加鞭也要半月,希望舅舅能守住陇州城。
她派出去的人最早应该快进陇州地界了,他们带了从西南那边高价收来的粮食,加上各个都是衔羽楼训练出来的杀手,想来不管是粮草还是兵力都能接济一二。
早上她下山前,衔羽楼都空了,就留了个长老和牙绯在守楼。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往陇、蕲两州去了。
衔羽楼还得到消息已经有几批粮草进了西北,虽不知是哪方势力的粮,但只要进了西北的,被衔羽楼盯上的,卫姑射都默认了是她的粮。
而她的粮就只能往前线运,要是不是往前线的,也没关系,她已经派人跟着了,届时直接抢了就是。
这样舅舅和高将军起码不用为粮草忧心。
卫姑射坐在客房的桌子前,望着月亮发呆。才是月初,月亮清泠泠的勾在树梢上,朦胧的光晕笼着一只乌鸦在月下盘旋,转了一圈停在她的窗前。
在桌前烛火的映射下乌鸦睁着它的大眼睛,脑袋左偏一下右偏一下,很是可爱。
她刚伸出手,乌鸦就微微张开翅膀,身体朝着卫姑射的手贴过来。
卫姑射如它所愿,摸摸他的头,又摸摸它的翅膀。乌鸦也不闲着,一边享受着抚摸,一边用喙啄食一旁卫姑射专门为它准备的口粮,是一些熟瘦肉和谷物。
乌鸦是卫姑射专门养来传信的,这种鸟类极其聪明,能记人,记路,记地点,忠诚度也极高,是很适合驯做信使的。所以卫姑射养了不少乌鸦,负责各个据点之间的信息传递。而这只乌鸦叫五色,是一整个族群中最聪明的,因此卫姑射会格外溺爱它一些。
五色吃的津津有味,虽然它会自己捕猎,但是野外的生肉哪有主人特意准备的好吃呢?所以五色是能不自己动手就不自己动手,不执行长途任务时,它一天至少会来卫姑射这里觅食三顿。
卫姑射将信卷进小竹筒里,绑在五色的足上,摸摸它的头,“五色,照老规矩,你把信送到陇州裴府,回来奖励你一顿好的。”
“呱——咕”
“好五色,就知道你会答应,吃完你就快快去吧,到了陇州就回衔羽书坊去,等我到了陇州就去找你。”
说完卫姑射也不管五色听不听得懂,又开始收拾起东西来。一会送五色走后她就要歇息了,为了保证明日正常赶路,她要最后清点一遍随身物品。
待卫姑射重新回到书案,五色已经吃饱喝足,在那梳理羽毛。见卫姑射过来,又飞到了卫姑射手上,顿足两下,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走吧,大概一月,我去衔羽书坊寻你。”
五色得到指令,跳着转身,展翅便扑出窗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往陇州方向而去。
卫姑射站在窗边,窗外是客栈的院子,现在已经是亥时初了,客栈的客房基本都息了烛火,院子里也静悄悄的,只有一楼还有亮光,是守夜的小二。
晚风拂过窗前的树枝,带来轻微的瓦片清响声,声音很轻,但逃不过卫姑射的耳朵。
这个客栈在城郊,是很多江湖侠客的落脚点,江湖嘛,恩怨是非多,寻仇截杀的自然就多了,但卫姑射却不以为意,这又不是来找她的,她不出去就沾不到腥味。
不过听那些细微的脚步声是朝四楼去的。四楼是顶楼,只有两个天字房,就是不知道运气会光顾哪一个了。
将整理好的细软放在桌上,简单洗漱之后,她便掩窗,熄灯,和衣躺倒,径自睡去。
而她的刀就放在枕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夜半时分,卫姑射梦中迷迷糊糊能听见兵刃相见的声响和厮杀声,梦里爆破轰鸣,硝烟呛鼻,血腥味攫住了她的灵魂,想要她窒息于曾经的战场。
转瞬间她好似又到了另一方世界,一座府邸,有潺潺流水,荷花,小湖中间有座湖心亭,一个老者在给三个小儿授课,其中位于最中间、头上梳了两个小髻的便是卫姑射。
安静美好的氛围里,她的衣袖忽然一紧,紧接着就是汩汩鲜血流出,温热的流淌进小小的手背上。
那两只手依旧牢牢抓着她,她呆呆地抬头,看见鲜血从两人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甚至是脑袋里涌出来,紧接着是肢体破碎,血与碎肉溅在她脸上,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她呕吐,她想大叫,想跑出湖心亭,可亭子外除了尸体就是血水......
转瞬间,视野内就只有她一个了,只有她一个人还活着,她好像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好像听见了骨头断裂,肌肉撕开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她的脑子里放大,放大,放大到足以吞噬她......
画面过于混乱,刀柄相撞的脆响和炮火的轰鸣声充斥她的耳膜,当剧痛来袭的那刹那,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断裂声,下一秒血腥味裹着碎木与灰尘,直直朝卫姑射砸来!
卫姑射猛睁眼,还未适应灰暗的环境,只凭直觉迅速往里挪了一个身位,床榻剧烈晃动、坍塌,血腥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她刚刚睁眼,视线还没恢复,只能模糊地看出是一个个高肩宽的人形砸在身侧,浓烈的血腥味就是从身侧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
只见男子手臂微曲,微伏起上半身,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卫姑射胸口忽然一暖,黏腻、温热、血腥从她的胸前、皮肤、鼻腔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脑子里。
卫姑射:“......”
血腥味冲得她脑袋发晕,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头顶破口处跃下几名黑衣人,刀刃齐挥,直逼床铺上的二人,杀意瞬间织成密网扑向卫姑射。
几乎是本能反应,在最前方那人长刀劈落的瞬间,卫姑射攥紧床头的佩刀,手腕猛然上扬,铁器交击声刺入耳膜,借着这股力将刀鞘甩出去。
她一手撑床借力旋身,刀出了鞘,手腕用力使刀横削而出,斩断了左侧刺来的利刃。
不待卫姑射站稳身形,右侧又有两人持刀夹击而来,刀锋下扫,擦过她的脚腕冲着床上的男人而去。
这两刀下去,先不说男人死不死,她的腿定然要废的。
卫姑射躬身一把抓着男人的衣裳就往后甩,另一只握刀的手已成格挡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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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一声闷哼,是那个男人被甩在墙上的声音,而卫姑射,没有了男人挡在中间,已经和黑衣人们缠斗起来了。
一刻钟后,地下躺了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卫姑射提着刀,准确无误的跨过几具尸体,坐在了房间正中的桌前。将刀放在桌案上,拿起案上的包袱,翻了又翻,只有之前在小溪镇用过的那张面具。
有总比没有好,卫姑射胡乱擦把脸,就贴了上去。
人皮面具是卫姑射这种杀手常备的工具,为的就是防止仇家上门。
刚才事发突然,光线也昏暗,卫姑射不知那个男人看清她长相没有,以防万一还是带上为好。
卫姑射检查了鬓角、下颌等边缘,确定没什么破绽之后才拿起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燃,拿起往床边走去。
而床上的男人已经靠着墙坐了起来,这会正捂着胸口喘气呢。
卫姑射举着烛火走近,昏暗的烛光照在裴予之身上,可以看见他微乱的衣襟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和灰尘,还有腰侧有暗红的血沁出,不过不多,应该伤的不深。
目光上移,卫姑射看见了男人的脸时身体僵了一瞬。
这张脸......这不是山寨里那个‘娇俏’的男人吗?
卫姑射下意识挡住了自己的脸,他记得这男人还通缉她来着,官府的文书都发到衔羽楼的据点去了,亏她还说这张脸不会再用了,结果这么快又撞上了。
裴予之任由凌乱的长发散在胸前,抬手擦了擦唇上未干的血迹,“是你?”
声音里还带了些喘息,配上那张战损的脸,让卫姑射忍不住将挡脸的手放了下来,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是我,你待如何?”
就算他想抓她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现在的处境吧。
只见那男人张了张口,似想说话,却突然“咳咳咳咳。”
咳了一阵才停下来,“不待如何,那日是我冤枉了姑娘,通缉令我已让官府撤了。”
确实撤了,后面官府去清点人数,发现李二死在了山寨内,头颅不翼而飞。想起那日她说的话,他就派人在江湖上打听了,最后查到了那个用苏绣悬赏李二人头的姑娘身上。具江湖道上的消息来看,她那日出现在山寨确实只是因为在衔羽楼的档口接了一封江湖悬赏。
不说衔羽楼与官府有些合作,给他们提供了李二的不少罪证,就说李二一个杀人越货,独占山头的土匪,就凭他这个身份,官府也不会去追责。
这倒是让卫姑射有些意外,上下扫了他一眼,哼!虽然吐了她一身血吧,但情有可原不是,毕竟人家脸长得好,通身气质也如春风拂面,现在知道自己错了还会立马认错道歉。
“你既道歉我自然不好跟你计较,”卫姑射用烛火点燃床头熄灭的烛心,屋内更亮了些,“但是,方才你摔我床上,还吐了我一身血,污了我的被褥衣裳,惊了我歇息......我还替你杀了他们,这笔账怎么算?”
春风拂面也抵不了她这次的无妄之灾。
裴予之闻言,并未接话,反倒是蹙着眉头,凝视她好一会儿。
“今日之事是某叨扰,赔偿定然让姑娘满意.....”
“嗯,”卫姑射不以为然,“给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