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镇,酉时。

    西街的一个小书坊内,卫姑射正躺在后院廊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件薄薄的羊绒毯,这是她前世就带着的习惯,只要是躺着,无论躺在哪里,无论多热,肚子上总是要盖着点东西。

    卫姑射这会眯着眼睛,透过头顶那一串串白青色挂了霜的葡萄,欣赏着西边悬悬欲坠的太阳。

    旁边石桌上放了两碗杜哈甫,凉丝丝的冰气混着发酵羊奶的酸乳香丝丝缕缕的飘进卫姑射的鼻子里,尾端沙枣蜜的甜香勾着她的鼻尖不放。

    姑射‘腾’得一下坐起了身,心想,干脆不等了,自己先吃。

    刚拾起汤匙,就听见了自远而近的脚步声。

    “姑娘。”

    牙绯进了书坊,又穿过堂屋,进了院子,在葡萄架下站定,轻轻福了一礼,“东西已经成功拿到了。”

    卫姑射转头,看见来人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有上臂长,盒上绣了精美的刺绣,光是看盒子就知道里面的东西难得。

    “可验过了?”

    “验过了,是那人亲手绣的。以奴婢看,确是苏绣,绣工也是顶级的,在这西北是个稀罕物件,姑娘可要过过眼?”

    说着就要打开。

    卫姑射阻止了她,“不必,在这方面牙绯你懂的比我多,你都称赞了那定是不会错的。”

    又指了指面前的杜哈甫,“快来坐下吧,等你好久了。”

    “是,只是这苏绣难得,不曾想就换了个土匪头子的人头,这买卖咱们赚大了。”

    牙绯将盒子丢在一边和卫姑射一起尝起了杜哈甫,“我上门将人头给那绣娘时,她哇的一声哭了,我还以为她被吓到了呢,结果她哽咽的说她大哥本是个读书人,几个月前被山匪掳了去,最后是在那土匪山下的河里找到她哥尸体的,听她说当时尸体上全是泡肿的鞭伤。”

    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那山匪李二是穷凶极恶之徒,善使大刀,喜鞭笞读书人为乐,方圆几里的读书人都是绕着那片地走的。

    “嗯,”卫姑射淡淡听着,这些她在行动前也大致听到了,“大仇得报,希望她以后能好好活着吧。”

    对面牙绯吃了一勺冰丝丝的杜哈甫,眼睛一亮,“姑娘,你昨天执行任务时是不是撞上官府剿匪了?”

    “怎么?这么快就传的整个镇子都知道了?”

    牙绯放下汤匙,手摸向胸口,拿了个卷的皱皱巴巴的纸出来,“何止传遍了,您的海捕文书都出来了。”

    卫姑射接过那张薄薄的被墨汁浸透的纸张,上面画了个头发潦草,面容却清俊的女人,还真是她昨天贴的那张人皮面具的脸。

    卫姑射:......,小肚鸡肠!

    “没事,不用管,反正是人皮面具他们又找不到人。”

    “啊,好吧,这赏银有五十两呢。”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遗憾呢?

    卫姑射睨她,“怎么,难不成你想把我打晕了送去官府换赏银?”

    牙绯叼着汤匙,眼睛更亮了,“可以吗?”

    卫姑射给她一个核桃,“可以你个脑袋!卖主求荣的事你也敢做!”

    “哎哟!”牙绯抱头惨兮兮叫唤,“姑娘武功无人能及,大不了进去了再逃出来就是了,五十两,一个书坊要赚一个月呢。我这是为了姑娘考虑。”

    卫姑射轻哼一声,“楼里没这么缺钱。不至于为了五十两牺牲堂堂楼主的性命。”

    牙绯嘻嘻一笑,没继续这个故意讨打的话题,“除了姑娘的海捕文书,今天还贴了另外两张告示。”

    卫姑射吃完了杜哈甫,躺回摇椅上轻轻晃着,好不惬意,“什么告示?”

    “一张就是昨日剿匪的,说那山上的匪徒已经剿干净了,查出来的兵器钱财还有粮草,会充公送去陇州和蕲州。”

    “另一张是寻医贴,说是县令突发恶疾重金寻善治头疾的江湖神医,赏金一百金呢。”

    听到这个卫姑射闭着的双眼睁开一只,示意牙绯接着讲。

    牙绯会心一笑,露出两个虎牙,“这边的县令咱俩前两天才见过,身体倍棒,看着不像身患顽疾之人,且那赏金高的离谱,我就猜真正要治的不是县令大人。”

    “于是我在官署好一番打听,听衙役们说,昨日剿匪带队的是京城来的大官,头痛已经有两三日了,一直没说,这还是剿匪时被小贼一鞭子抽到了脑袋,疼得站都站不起来了,才发的帖子。”

    卫姑射:......

    她记得她甩的是人的胸口吧,怎么就甩到脑子了?

    不过......她真聪明!果然是京官!

    然后睁眼看了一眼喜滋滋的牙绯,“我衔羽楼这么强的情报网你不用,你跑去人官府打听做什么?”

    牙绯一噎,为什么?因为她在官府门口知道的这个事呗。

    “我们衔羽楼不是和官府有合作?我这也是一种联络感情的方式嘛。而且衔羽楼这次也没得到消息说要剿匪啊......”

    “呵呵。”

    九月正是秋收之际,西凉突犯,兵强马壮地连夺了大魏两座城池,整个西北七州,竟仅剩三州,分别是直面西凉铁骑的陇州,居于陇州之下的甘州和雍州。

    现在西凉人被困在陇州和蕲州之间,而小溪镇在雍州与中原各州的交接处。

    其中蕲州乃是西南大州,它上边本是凉州,本就屯了十万精兵,是防着西南边的乌蛮国的。

    而陇州,其实没多少兵。

    陇州地势狭隘,是个易守难攻的关隘,西北的咽喉。此前本还有二州,分别是瓜州、凉州。

    凉州是西北的军政中枢,就在陇州和蕲州之间,而甘州在陇州北面,甘州是西北粮仓,必是有重兵守城,所以很多兵防都顾不到陇州来。

    只是没想到此次西凉国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打探到了什么消息,竟突袭了瓜州,等忠义侯之子宣威将军吴桓调兵前去支援时,又声东击西攻陷了凉州。

    守在凉州的忠义侯却迟迟不出城迎战,只守不攻。即使这样,凉州城依旧没守住,在西凉攻城半月后,忠义侯突然身死,凉州大乱,西凉人破城而入,又过了七日,守在瓜州的吴桓也败了,自此西北七州,已失四州。

    蕲、陇两州各凭自身优势挡住了西凉人,但是却再抽不出兵力来还击。

    作为前线粮仓的瓜州也沦陷了,两州战事更是吃紧。

    现在西北局势过于敏感,衔羽楼的人都被卫姑射派了出去,为的是奔走筹粮,监视各路人马的动向。

    衔羽楼的势力多聚于西北,中原内地只有少部分,她来小溪镇前接到中原那边的消息说,朝廷派了援军来,但京城离西北甚远,怕是有些鞭长莫及。按最新的消息来说,朝廷的军队应该还要七日才到小溪镇。

    除了早来的几支队伍,是一进西北地界她就知道了以外,衔羽楼未传出其他消息来。

    卫姑射思量,朝廷派人一般都是一起派,比如军队中会跟着太医,或者一些能代表皇室的人做劳军。

    这早来的几支早来的队伍,表面上运什么的都有,往西北来的理由也多是经过雍、甘二州往西南蕲州去,从蕲州进西南躲灾,但探子来报,其中鱼龙混杂,有几个可能运的是粮草武器之类。他们的目的是支援还是什么别的就不得而知了。

    偏偏这会小溪镇又出现了一个没有跟着大部队的京官。

    卫姑射不禁想到了昨天那个对她穷追不舍的男人。

    最后那一眼看见男人头上有什么光晕一闪而过,那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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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这个时代的烛火光,很是刺眼。

    卫姑射心下一紧,那人莫不是跟她一样是穿越来的吧?

    她是带着记忆来到这个世界的,虽然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八年,但她还记得前世在末世苟活的日子,那人头上一闪而逝的光就很像末世的光脑屏幕。

    卫姑射咂咂嘴,决定什么时候有机会去试探试探,既然他是官还要往前线走,她也不怕遇不到他。

    “这边的事已经结束了,我们明日就回楼里去。”

    她本来去了西南,原计划是要到十月才回来,西凉进犯迫使她不得不放弃那边的事情赶了回来。

    偏偏落脚小溪镇的时候看见了取李二狗头的悬赏,悬赏金是一幅苏绣图,她舅母是苏州人,这苏绣正好拿回去送舅母,所以她才接了这个半个多月没人接的悬赏。

    现下小插曲已经弄完,赶紧回楼里处理堆积的要务才是正事。

    ******

    裴予之半卧在塌上,半身盖着被褥。

    他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卷书,眉目清隽温润,露在外面的素色衣袍衬得他清挺雅致。

    他的思绪并没有停留在手中的书册上,头轻轻向后倚在床头,长睫轻垂如蝶翼敛落,褪去了刚才在县令面前的沉敛,只余下眉目间淡淡的清倦。

    若是有人在这,会以为他是在闭眼小憩,其实他是在看脑子里那个写着奇怪的字并发着诡异亮光的东西。

    除了这个发着光的东西以外,还常常伴随头痛,严重的时候头皮发麻,四肢麻痹,感觉人都要飘了似的。

    起初这头疾一直刺激着他的脑袋,那一夜只觉脑袋要撕裂了一般,后来有慢慢减弱的趋势,今早就缓解了很多,可惜今晚在山寨时又开始了,那种撕扯皮肉筋骨的痛感在他捉拿那个小贼时达到了顶峰。

    当时他疼得根本站不起来,想看看这诡异的光亮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可是除了那些奇怪,勉强能看懂的字在跳动以外什么都没有。

    头疾是他到了小溪镇才开始的,彼时正是日落,他只看见一个女人与暗蓝的天际融为一体的背影,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如一只骤然展开的青鸟,毫不犹豫的向崖外倒去。

    他还记得当时细碎的丝绸被风吹得轻响,在崖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弧,那道弧线就这样划进了他的眼里。

    裴予之放下书卷,摊开双手,他记得当时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救,可惜他们距离略远,只有一片衣角拂过他的手背。

    自那日夜里,他就开始头疼,疼了一夜之后他就看见了眼前的光亮。他试探过柳泊等人,没人能看见,除了他自己。

    恰逢此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

    柳泊轻手轻脚地进了房来,低声回禀:“公子,人都已经尽数送走了。”

    裴予之微微颔首,沉声吩咐:“柳泊,你这会就去找县令,让他给我查两件事。其一,让他查查裂谷崖,最好是能下崖底去仔细查查这些年裂谷崖附近的来往人事或者过往旧事。其二,让他的人细细摸排那日在裂谷崖上跳崖女子的身份来历、家世背景,若有线索让他修书去陇州裴家。”

    “是,属下领命。”

    “嗯,你且去吧,我现在头疾减缓了许多,且先睡一觉,明日你按原计划协助县令把那些山匪给斩了,再多派些人把粮草和武器都运出去。”

    “公子,晋王爷不是说他来之前已经把朝廷派的粮草分批送往前线去了吗?我们也还要送?”

    “送,西北局势紧张,上到朝廷,下到流民都盯着呢。”裴予之嗤笑一声,“我们这一路遇到的追杀和流民围堵还少吗?怕是有不少人巴不得这粮运不到前线呢。你多派些人,弄些鱼目混在其中能牵扯一些是一些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