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颐休现如今在太医令处。
“敢问张医师何在?”
原本正与旁人商讨药方的医师听闻此声,忙不迭走来,“不知李巡尉来所为何事?”
“来领祛疤膏。”
“还请李巡尉先让我看看伤口情形如何。”
将李颐休衣袖卷上去,拆开素绢一看伤口,上头焮红肿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潮热。
张医师面露愁色,又双手按在李颐休鬓边,左右摆头细细查看了她舌苔面色,无奈道:“敢问李巡尉可是近日饮了酒?”
“确实。”
“这伤乃是烧伤,按正常医治,本也该等个二十来日方可结痂,待痂脱落后才可涂祛疤膏。可巡尉此时饮酒,无异于对伤势火上浇油啊。”
李颐休摸摸鼻子,自知理亏,讪讪道:“还请张医师为我料理伤口。”
张医师刷刷写下一张新药方,将新抓的药材一一包好,又将生肌膏、祛疤膏等一并交到李颐休手中,郑重叮嘱道:“大殿下对巡尉的伤势尤为看重,还望巡尉能够对治理病情珍重以待,切记忌口辛辣发物,不可再沾一滴酒,否则病情反复恶化,便是神仙也难救回来了。”
“知道知道。”
待临走时,李颐休脚下打个转,硬生生拐回去,拉着张医师的袖子,颇有几分求人的味道。
“还请张医师大发慈悲,莫要将我偷偷饮酒的事告诉大殿下。”
张医师正色摇头,义正言辞道:“不行。大殿下特意叮嘱过,我必定不敢对此敷衍,更不敢有半分隐瞒。”
言罢,她一招手,唤来身旁一个药童,吩咐道:“你随李巡尉一道回去,记得千万要将今日的病情诊治据实回禀大殿下,不可有一字虚言。”
李颐休捂着脸往椒房殿走去。都不用费神去想,她如今便能勾勒出赵玉珩会如何板着脸质问她,你是从何处弄来的酒?你是何时喝的?喝了多少?饮的是烈酒还是果酒?云云种种,一桩桩一件件,几乎可以打得她措手不及。
问题太多,多得她一只脚已经跨进东殿门槛了,腹中却还没打好半篇草稿。
“巡尉不进去吗?”
“你先进去。”李颐休摆摆手,生无可恋道,“我还没做好挨训的准备。”
她立在廊下,手成拳抵在唇边,大拇指指腹顶着前牙,正思索着如何瞎掰时,一个面带薄纱的小郎从她面前走过。
那身影,步态有些眼熟,她眯眼打量了一瞬,试探着喊了一句:“时兰!”
小郎脚步一顿,扭头一见李颐休,眼睛一亮,小碎步哒哒跑来,“姐姐。”
“自那次火灾之后,我便没见到你,还以为你是特意去养伤了,没想到你也随大殿下一同搬来东殿这里。”
“大殿下去哪,我就去哪。”
李颐休笑笑,“你脸上的伤如何?”
“若不是姐姐那夜于火中拼死救我出来,哪里有时兰的今日。”时兰手抚上薄纱,声音低下去几分,“只是伤还未好全,时兰如今貌丑无颜,只能带着面纱出来见人了。”
“来,我看看。”
时兰再三犹豫,这才抬手摘下面纱。
李颐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其左颊靠近耳根处横着一道尚未长合的伤疤,约莫两寸来长,边缘微红,左右两边脸颊上,下巴上,还有些许细微的划痕。时兰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偏过头去,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那里有药膏吗?”
“原先医师给我诊治的时候,给了些。”
但毕竟只是一名小小宫侍,能分到药便已不错了,哪里来的好药?
李颐休心下明白,又多看了时兰几眼。这一看,她那臭毛病便犯了。竟敢在青天白日之下伸手去摸宫侍的脸,指腹轻轻蹭过那道伤疤边缘。
这一幕落在从殿内走出来的赵玉珩和王彧眼中,确实便是如此。
赵玉珩脚步顿了一顿,王彧则默不作声地将目光落在李颐休那只不安分的手上,停了一停,又移向那宫侍的脸,逡巡了好一番。
“你看。”王彧道,“她在养伤期间,居然还能从别处弄来酒,如今又敢在你殿内与宫侍如此亲近。这武将,大多都是酒色全占的性子。玉珩,这样的女子,当真是你想要托付一生的真心人么?”
赵玉珩目光却仍定定地望着那处。
“那是她从火中救下来的一名宫侍。她并非好色,只是看看他脸上的伤势罢了。”
闻言,王彧盯着那只搭在宫侍脸上的手,心里桀桀冷笑,咬牙切齿地腹诽着:居然放了那么久还不放下!真是好色鬼一个,见着有点好容貌的就走不动道了,昨晚怎么就没用剑把她那双破手给砍下来!
“我这儿刚刚去太医令那儿领了药,来,我给你涂上。”
“这是大殿下亲自给姐姐你的药,我怎么能用呢?”
“你都说这是我的药,那给了我的,我想给你涂,自然是可以的。”
李颐休翻了翻药盒,挑出那盒生肌膏,轻轻抹在他脸上那道细长的伤口边缘,“这盒生肌膏便给你了。我的伤在手臂上,穿上衣裳便遮住了,可你伤在脸上,还是得好好打理才是。”
涂抹一番后,她将生肌膏塞到时兰手中。时兰推脱了几回,眼眶适时地红了:“姐姐,你人这么好……”
“哪里好了,不过是借大殿下的光,借花献佛而已。”
“不一样的。”时兰攥紧手中的生肌膏,喃喃道:“不一样的。”
廊下一派春风和煦,可一进到殿内,当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时,李颐休只觉比寒冬腊月还要冷上几分。她硬着头皮迈过门槛,把手里的药往前一递,干巴巴道:“殿下,我拿药回来了。”
赵玉珩接过那药,在里头翻了翻,问:“生肌膏去哪里了?”
“方才撞见时兰,见他脸上的伤还未好,我便给他了。”
还未等赵玉珩说些什么,王彧倒是开口了,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李巡尉当真是热心肠,自己手臂上的伤还未好全,倒能分出心思去关照旁人。”
这番话听下来,李颐休只觉得若不是这殿内还有个赵玉珩在,王彧说不准当真能化作一朵食人花,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扑过来,把她那只手给活生生咬断。
“都是在仙乐殿上值,相互照应自然是应当的。”李颐休迂回着接了一句,“但那都是托了大殿下的福,借花献佛罢了。同为男子,殿下想必也不愿见着身旁的宫侍毁容留疤罢?”
“同为仙乐殿的人,自应当如此。李颐休,你手臂上的伤给我看看。”
李颐休顿时头皮发麻,但赵玉珩一错不错地盯着她,那目光温和却不容推拒。她只得磨磨蹭蹭走上前去,把袖子往上捋,一边捋一边试图岔开话头:“殿下,我伤还没好呢,你得体贴一下我。”
赵玉珩按了按她的腕骨,轻声道:“时兰是我的人,自当好好照拂,这生肌膏我就不同你计较了,改日我再问太医令那边要一些。但你这酒是不是得需要向我解释一下?”
谎话还没编好,哪里来的解释。
李颐休只得用笑蒙混过关,“这一时半会儿的,哪里能解释得清?况且,凤君还在这儿坐着呢,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不是?”
“那你今日替我抄一下香方,权作你喝酒的惩罚,今夜好好交代一下你的酒哪里来的。”
两人的这一番言论压得极低,只在彼此之间打转,隔着案几坐在小榻上的王彧愣是只能捕捉到些只言片语,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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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贴一下我”、“外人”,听得他后槽牙暗自咯咯响。
恰在这时,两人又一道转过来望向他。
赵玉珩:“阿彧,我接下来要去整理之前遗失的香方,你若是有事便先去忙你的,不必陪我耗着。”
王彧:“我这儿倒也没什么要紧事。你既然忙,那我不如来帮帮你,左右我也是闲着。”
李颐休望着王彧脸上的笑,右眼皮突突一跳。
赵玉珩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王彧整个人已半个身子倚过来,亲热地挽上他的小臂,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便往长案那边走去。搬过来不过几日,赵玉珩便已将仙乐殿的布置一比一复刻在东殿处,就连制香的那一方长案。瓶瓶罐罐的摆放位置,也一丝不落地还原了。
见李颐休已在旧日位置坐定,赵玉珩道:“你便将此前咱们一同制香时用过的那些香方,能记多少便记多少,都写下来罢。”
这厢李颐休埋头写着,有人从她身后款步走过,“玉珩,这香方的用料倒是稀奇,这里写的是什么来着?”
二人好好交谈了一番,那人便自然而然地落座在李颐休左侧,而赵玉珩则坐在李颐休右侧,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当真是令她左右为男。
“李颐休。”赵玉珩倾身过来,指尖点着纸面一处,“你这儿应当……”
左侧一只手悄悄地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李颐休膝头。李颐休话语一顿,眼睫翕动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了下去。
那只手见李颐休无动于衷,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在她膝头反复摩挲着,指腹打着圈儿,一寸一寸地往内里探去。
李颐休正说着话,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左侧,待那手快要溜到大/腿/内/侧时,她不着痕迹地探下去,攥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好,那便如此。”
待赵玉珩坐回去,李颐休乜了一眼埋首抄写的王彧,手上暗暗加了几分力道,狠狠捏了一下那截腕骨。王彧吃痛,蹙着眉抬眸望过来。
李颐休只动唇,无声道。
你别太烧。
王彧倏地扭过头去,只留一个侧颜给她。那手不但没有缩回去,反而像蛇顺着杆子往上爬,穿过指缝,一点点地缠上来,最终两人十指交握。
他另一只手在纸上飞快写了几个字,递过去。
——你昨夜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李颐休瞥了一眼,不回,继续埋头写着香方,笔下一派从容。
又一张纸递过来。
——怎么不回,是不想和我偷了么?
李颐休仍不回,权当没看见。于是乎,一张又一张纸接二连三地推过来,像叠小山似的。
——呵,我来东殿,你却一个眼色都不往我这边递。
——你方才在廊下对那宫侍好不热情,都上手摸脸了,下回是要如何?
——宫中有规矩,宿卫不可与宫侍私相授受,那位小郎眼见着不过是穷苦人家出身,你莫要害得人丢了饭碗。
——坏女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殿下。”屏风处有宫侍兀得出声唤道,惊得王彧下笔的手一哆嗦,一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印在上头。
“怎么了?”
“司苑的人过来送花到东殿,殿下可要来瞧瞧?”
赵玉珩搁笔起身,往外头走去。霎时间,殿内便只剩了两人。
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王彧心如擂鼓,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股力拽得往旁边一歪。李颐休一双眸子沉沉的,似昨夜小亭旁那汪幽冷的清潭,倒映着他微微错愕的面容。
他被她拉过去,一只手轻掐住他的脖颈,指腹按在喉结飘带下方那截皮肉上,不容置喙地,唇便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