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昨晚……”
“真的假的?”
李颐休从廊庑直房内走出来,见着几个宫侍凑到一块儿,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脑袋直往殿门口探。她顺着那方向望去,几名宿卫正聚在一处,与东殿门口正值守的同僚低声交谈着什么
她遂一道凑过去,脑袋往人堆里一挤:“姐妹们,咋了?”
“昨夜我们在宫内东北角巡逻时,曾听到有小郎的呼喊声,但是搜寻了一宿,并没能寻到任何踪迹。”
“也甚至并未见着有见血的痕迹。”
“不知你们昨夜可曾见到有任何异样之处?”
仙乐殿值守的宿卫们面面相觑,皆摇头道:“我们昨夜轮值一宿,既未见到有任何贼人的踪迹,亦未听闻有宫侍失踪的消息。”
“看来昨夜那人武功不仅高强,也颇为狡猾。”前来问话的宿卫眼神一凛,严肃道,“我已向统领禀报此事,且已加派人手巡查,还望各位同僚近几日多加留意,切莫掉以轻心。”
“省得了。”
李颐休咂舌,心说乖乖,这么尽责,居然问到这里来了,不过好似昨夜王彧一直在高喊她的名字来着?
她不放心地问一句:“那你们可曾有听清楚那人在喊什么?”
“隐约听见几句,但并未听清。”
闻言,她放心地转身便往里头走去,一抬眼,便见一抹身影立在廊下,双手敛于宽袖之中,正静静地望着她。
“殿下日安。”
“怎地都围在殿门口?”
“说是她们巡逻时听见有宫侍的惊呼声,为了稳妥起见,特意过来叮嘱几句,叫人多加留心。”
“原是如此。”赵玉珩随意一瞥,目光却在她掌心停了一停,又问,“那你掌心怎么了?”
李颐休掌心不着痕迹地一翻,半掩在身后,胡诌道:“我自己摔的。”
“什么?”
“梦里见着一食人花,张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给我吓得从榻上滚了下来,这才把手掌心给摔到了。”
“什么食人花,这世上哪里有这种花,你怕不是说来蒙我。罢了,你既不愿意说,那我也不逼迫你,但这药是得上的,随我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殿内,又一同坐到小榻上。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凑近看李颐休掌心上的伤痕,赵玉珩坐得比往常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膝头已是相互错落着,抵在一处。
他将她的手拉过来,随意披在肩头的发便垂落下来,如丝滑的绸缎一般,在她虎口处拂过,挠得她心发痒。大拇指便狗改不了吃屎地缠上去,绕着那缕发丝,指腹上下揉搓着。
罕见地,赵玉珩这回倒是没给她来一顿戒尺。
他只是睨一眼,好似什么也没看到,又拿着竹片将药膏抹匀。比起头发被她玩,他更关心她掌心上的齿印。
什么梦里见着食人花,什么摔的,全都是托辞。明明是被人咬,这牙印如此明显,难不成他眼瞎的不成?他心里冷笑一声。
“真的是摔的吗?”
赵玉珩手不放,抬眸幽幽地盯着她。
“真的——嘶——疼。”
赵玉珩又指腹用力,重重地按在李颐休伤口上,“疼就对了,让你长点记性,这样你就不会再被食人花咬了。”
“什么被食人花咬呢?说来我听听。”
哦豁,这不,食人花来了。
王彧今日穿着赪红色外衫,从外头进来时步履款款,一眼瞧过去便是一朵艳丽的食人花。只不过,他在脖颈上围了一条同色系的薄纱飘带,松松地系着,恰好遮住喉结那一截。
那是小郎特有的喉结飘带。
王彧撩起竹帘,便见着二人手拉着手,膝头抵着膝头,好不亲近。他脚步顿了一顿,面上却不显,只扬起眉梢,似笑非笑地落在那两人身上。
那二人听到他声音,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瞧他,几道目光撞在一处,殿内的气氛便微妙地凝了一凝。
我是不是该起身走了?李颐休心想。
赵玉珩放开李颐休的手,低声道:“你眼下伤还未好全,我也不拘着你,但毕竟这里不是仙乐殿,你莫要肆意到处乱窜。”
“我没到处乱窜啊,殿下你冤枉我。”
手又被拉着往前,听他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我是让你莫要去到西殿那边,惊扰着他人就不好了。”
“他人是谁,是哪个?”是叫她不要去招惹那朵食人花吗?
赵玉珩一噎,瞪她一眼:“不同你嘴贫了。你眼下去太医令那边把祛疤膏取来。”
眼见着两人讲话时脑袋凑得越来越近,都快要挨着一处似的,王彧忍不住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待这声哼出了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抿住了唇。
待李颐休起身,从竹帘旁经过时,一只手悄然从袖袍中伸出,在她擦身而过的刹那,大拇指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她的手背。那一下轻巧得像流星划过,转瞬即逝。李颐休脚步未停,只眉眼不动地继续朝外走去。
王彧收回手,理了理神色,这才从容地往小榻走去。他垂眸捋着袖袍上的纹样,状似不经意地问:“那日在宝云阁,我见你神色淡淡,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你和这位李巡尉便如此感情深了。”
“哪里来的感情深,你就莫要打趣我了。”赵玉珩收拾着案几上的药膏、竹片等物,语气淡淡的,“你也知晓起火那日,是她救了我,那我自然会对她手上的伤多在意几分。”
听得对面那人噗嗤一笑,抬袖捂嘴,笑得花枝乱颤,身还往后仰,颇有几分要笑倒在小榻上。
“你笑什么?”
“昨夜突然翻到一本小说,看得便晚了些。那书写得其实也老套,不过就是讲一位娘子三番五次救了一位公子,那公子便芳心暗许,最后两人也成就了好事,叫人好生艳羡。”
王彧眼角笑出些泪,拿指腹轻轻揩了揩,“你说,咱们大梁王朝的这位大殿下,可会因这救火一事,而对那位李巡尉以身相许呢?”
他以为赵玉珩会如同往常般,谈起这世上的任何一位娘子,都神色冷淡,甚至是蹙眉,毫不遮掩其厌恶之色。
但赵玉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抱起箱箧便起身,抬眸嗔他一眼,“你要喝点什么茶,我去给你泡。”
王彧心一沉,仍然还是挂着面上的笑,“都听你的。”
“陛下近日往我这儿送了些紫笋茶来,那便尝尝这个罢。”
待赵玉珩端着托盘走回时,眼见着小榻上的位子已经空了,他脚步微顿,在殿内走了一遭,目光搜寻片刻,当见着王彧正站在他的床榻旁,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指缝间缠着那抹熟悉的红线时,瞳孔倏地一缩。
他胸膛莫名一紧,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两人本是好友,哪能因王彧看一幅画便急急拦阻,反倒显得此地无银。
赵玉珩掩在袖袍中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最终只是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温声道:“茶泡好了,快来喝罢。”
王彧将手中的画缓缓展开,当上头的画像人脸完全展出来那刻,手完全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他才将画收起来,牵了牵嘴角:“不过是在你这里走一遭,看看缺了些什么,但没想到见你床头挂了这么一幅画,便想着来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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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是什么。”
他听见他轻声问:“这画像上的人,便是在你跟前当值的李巡尉李颐休么?”
将画装作若无其事地放回原位,没等赵玉珩答话,王彧又问:“这画莫不是你自个儿画的?”
“不是我画的。”赵玉珩走上前来,挽住王彧的小臂,“快来喝茶罢,莫等着茶凉了。”
没等到回答,王彧这一口茶含在嘴里,品了品,只觉得入口清苦,后味寡淡,了无滋味。
“怎么,不喜欢?”
“头一次喝,有些喝不惯。”王彧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往那幅画的方向又飘了一飘。
赵玉珩捕捉到他的眸光,轻呷一口茶,这才道:“你还记得宝云阁那日吗?”
“自然记得,那日怎么了?”
“那日陛下说要将一众建康城内,尚未婚娶的世家女郎画像都收集起来,那堆画像里就有李颐休。”
赵玉珩垂下眼,指腹沿着茶盏边缘慢慢摩挲,“我那天随意一抽,就抽中这卷画轴。”
其实口中的茶倒也不烫,但偏偏这话好似一簇无声的火苗,无端端地燎过来,令王彧口中新含的这口茶猛地一呛,差点便要喷出来,他硬生生咽下去,挤出一个字。
“哦。”
“后来你也知晓,仙乐殿起了大火,原本放在我殿里的那些画都烧得差不多了。可偏偏她的这一幅,被收在库房里,给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呢?”
赵玉珩无声笑了笑,指尖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那夜在火中,她奋不顾身地救我出来,还替我寻回了些香方。此等过命的恩情,我若只是在意她手上那道伤,好像怎么也不够。你说……我该如何报答她才好呢?”
“难不成你当真想以身相许吗?”
赵玉珩抿了抿嘴,只呷茶,不说话。
“但是我觉得她不适合你。”
“什么?”
王彧不敢去看赵玉珩诧异的眸光,手鬼使神差地抚上颈间的喉结飘带,隔着那层薄薄的纱料,沿着昨夜李颐休大力掐过,留下青紫痕迹的地方来回徘徊。
他脑中思绪纷乱如麻,只得借着低头饮茶的功夫,死命思索着到底该说些什么来欲盖弥彰,好把方才那一声“她不适合你”给圆过去。
“她是武官。”王彧仍在想着,“武将出身的女郎气力大,怕是不知道该如何疼人。”
什么疼不疼人的。两抹淡粉倏地攀上赵玉珩的耳尖,他别过脸去:“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王彧后知后觉才察觉到话中的歧义,自己也愣了一下,连忙又灌了半杯茶下去。
“我说的是武官,天天在那儿舞刀弄枪的,连篇诗词歌赋也不爱读几篇。”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正经起来,“你是个好风雅的性子,哪里忍得了一个呆若木头的娘子?怕是连与你一同作画、吟诗、赏茶、焚香一类的雅事,她也不懂半分。”
赵玉珩未置一词。
“上回王家新娶的新夫,便是玄英的正夫,来宫里与我说话时,便聊到了这位李巡尉。说她在上巳节一箭双雕,抢尽了众人风头。可我想着,有此等武艺之人,怕是不会久居于一个小小的殿巡尉之职,日后怕是会被委以重任,甚至是领军出征,也未尝可知。”
“我们儿郎找妻主,不就图个安稳妥帖,能够时刻陪在身边么?而不是久居两地,还要日日悬着一颗心担忧她在外头的安危。”
说到这里,连王彧自己都快要信了。
他认真地点头,真诚道:“玉珩,我觉得李颐休并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