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城尽是修罗场(女尊) > 13.第十三章
    二月末的几日在李颐休游逛李园中转瞬即逝,转眼便迎来了三月。

    这日正是三月初三,上巳佳节。

    建康城中诸多世家贵族奉天子之邀,纷纷乘车前往华林园,一同赴宴游春。

    数辆绣有陇西李氏族徽的轺车缓缓驶入华林园内。因要沿岸赏春踏青,便在洛江岸边停下。

    李颐休掀开车扉,下车后又伸手,将李允知从车内扶了下来。

    “今日不知有什么活动可以玩?”

    “我离建康已有几年,往年上巳节还能见到岸边放风筝、游春踏青的人群,今年想来应也有这些。”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李允知侧头看了一眼李颐休,拿扇掩唇笑了笑,伸手将吹落在她发间的槐叶细屑摘下,“先帝在时,额外信奉道教。自先帝迁都建康以来,每年上巳节皆要听一番经讲。”

    李颐休露出一个如遭雷击的神情:“要听一个上午?”

    李允知看着她,故意慢悠悠道:“要听一个上午。”

    “啊——”

    李颐休头一低,咚的一声撞在李允知肩上,又往上蹭了蹭。

    “饶了我吧,这有什么好听的?我之前在青阳观都听了不少……唔……”

    后半句话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回了喉咙里。李允知掌心覆在她唇上,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只有零星几个李家侍从,这才低声告诫:“这活动是天子亲定,不可胡言乱语。”

    垂眸对上她扑闪的双眼,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左不过听一个上午,有什么好难熬的。”

    “经文很无聊。”

    “妹妹谨言慎行。”

    “在哥哥面前若还是要如此谨小慎微,那认这个哥哥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这话说的。”李允知拿扇子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拍,语气软了几分,“你我之间本是血亲,岂是嘴上说不认便不认的。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再说我可要生气了。”

    李颐休凑过去,一把扯住他衣襟上随春风飞扬的系带,眼尾微弯:“哥哥这么好脾气的人也会生气么?我还从来没见过,不知道哥哥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

    “没大没小。”

    李允知嗔怪地看她一眼,侧过脸去,快几步走到前头,又回头看她一眼,“还不快些跟上来,寻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也好打会儿瞌睡混过去。”

    听经的殿宇分作两处,女郎们在太武殿,小郎们则在稍窄一些的琨华殿,两殿隔着一道回廊,算是遥遥相对。

    见李颐休先一步踏进太武殿,李允知这才撩起腰间衣摆,跨过门槛,往琨华殿方向走去。

    太武殿宽阔宏伟,殿中正供奉着三尊硕大威严的道教神像。正中的娲皇神像端坐高台,两侧分别供奉执掌长生仙籍的西王母大帝与掌司兵戈杀伐的九天玄女大帝。三尊神像巍峨高立,面容肃穆,眸光低垂,似俯视众生。

    神像之前摆放着一方莲花宝座,想来便是稍后讲经道士所坐之处。

    殿内各处皆置有青铜香炉,袅袅白烟自炉中升起,缭绕于梁柱之间。里头焚的是白檀香,据说日日焚此香,可涤荡尘浊,使人心神清明,百邪不侵,屹立于不败之地。

    引着李颐休往殿内一隅蒲团走去的小道士,便是这般向她介绍的。

    李颐休听罢,只付之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她其实是不太信神明的。

    她一展衣袍,盘腿坐下,阖眸养神。一时间,除了自身绵长的呼吸声,耳畔尚有众人来往间衣袂轻响的声音,交头接耳的低语声,以及香炉中偶尔传来的细微噼啪声。

    正在这片纷杂声中渐渐沉静下来时,忽闻一声钟鸣。

    悠远浑厚的钟声自殿外传来,回荡于梁柱之间。

    下一刻,一道清越而沉稳的声音随之响起,直直穿透整座太武殿。

    顷刻间,所有不合时宜的声响皆消散而去,只余道长缓缓讲经之声。

    “七气素华,精/光充溢,炼饬形骸,骨芳肉香,亿劫不灰。华山开九幽府,出尔幽魂,离苦登真。”

    上巳节本就有祓除春日秽气的讲究,道长念这《灭度五炼生尸妙经》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只是不同的人听闻此经,心中所想自然各不相同。

    闻其幽魂二字,李颐休率先想起的,是永昌十年南渡时那场兵荒马乱,此具身体的生身母父相继离世。又想起那些一同被俘至乌木草原的军中姐妹,其中好些不堪受辱,或咬舌自尽,或活活受折磨至死。

    咚的一声,殿外再度传来一道浑厚的钟响,与道长诵经声相交织,如潮水般向四周涤荡开来,直抵人心,惊得李颐休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与她同名同姓的陇西李氏二娘子。被抛弃时,不过才七岁罢了。一个七岁的稚童,在南渡途中那样一片乱世里,还能有活下来的可能么?

    大抵是没有的。

    “抛弃。”她不自觉地低喃出声。

    心中陡然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盖因她亦曾有过被抛弃的经历,而那一切,正要追溯到她为何会沦为俘虏。

    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颐休睁开双眸,怜悯地望向三座神像,心想既然冒领了别人的身份,那自然还是要做点事的。

    讲经结束后,李颐休寻到先前引路的小道士,“我听闻这里可以替我点些长生灯。”

    小道士颔首:“娘子所言不差。可以供奉长生灯,或于晚间在洛水上放莲花灯。”

    “方才的经文令我感悟颇深,我这儿亦有些朋友值得惦念。只是人数众多,若是长生灯反倒一盏盏点起来麻烦,不若替我今夜放些莲花灯罢。”

    “不知娘子要放多少盏?”小道士略一迟疑,“我们这儿的莲花灯,每一盏需得支付……”

    本以为道门清净,多少该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这世间无论求神拜佛,最后都绕不开一个“钱”字。

    不过好在如今她背靠着一位颇为富足的高官娘。

    “这笔账待上巳节过后,便到陇西李氏来取罢。”

    出殿后,李颐休寻到李允知,半真半假地同他说起往事。

    只说自己这些年独自在外漂泊,曾受过许多人的善意相助,这才有今日与哥哥重逢的机缘。可惜其中大多数人早已阴阳两隔,她便想着替她们放上一盏莲花灯,也算尽一份念想。

    李允知一向不愿李颐休去回想那些往事。若真要深究缘由,一是不愿她因旧事生出怨恨,二是如今人已重回李园,过往的苦楚便该留在过往里,不必再翻拣出来。

    如今听她只是用“漂泊”二字轻描淡写地掩过,即便不去细想,也深知其中的艰辛。于是那莲花灯的事,便没有不应的道理。

    “想来也是我的疏忽,你自归家以来,我竟忘了替你备些用度。日后若有需要,只管去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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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取便是,不必拘束,用了多少再同我说一声即可。”

    “哥哥如此大方,就不怕我拿了钱去鬼混吗?”

    李允知佯装恼怒,轻打一下李颐休:“那便多加一条,不许拿钱去外头胡闹。”

    两人一道相伴而行,大抵是真担心李颐休学坏了,李允知一路牵着她的手,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我也不是要拘着你的交友。建康城中世家娘子众多,你若遇着性情相投、人品端正的,多来往些也是好的。只是那些名声不好,行事荒唐之人,还是莫要深交了。”

    “这几日都在这华林园里,你若是遇上心仪的小郎,亦未尝不可同我说说。若是真不错,哥哥就替你同娘亲说去。”

    这厢说着,两人已来到华林园的一处开阔庭前。此处娘子、小郎络绎不绝,人声渐起,院中央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枝桠间挂满了系着红绳的小木牌。

    李颐休敛眸笑笑,“我才刚回来,哥哥便急着替我张罗亲事了么?良缘倒也不急,我倒是想先在母亲膝前尽尽孝,多陪母亲与哥哥一段时日。”

    “说到这个,哥哥这般主动提起此事,莫不是你红鸾星动,又对哪位有了心思?”

    “你真的是讨打。”李允知耳尖一红,作势推开她,“我才归家,哪里想得这些。再对我说这种话,那我可就真不理你了。”

    李颐休逗弄李允知逗得不亦乐乎,“妹妹错了还不成吗?哥哥可别真不理妹妹呀。”

    两人正笑闹着,一名引路的小道士走上前来:“娘子、公子,二位来此可是为了求签解签?”

    见那位温润儒雅的贵公子微微颔首,小道士便引着二人往求签处去。

    李颐休不知李允知求的是什么签,自己只随手从签筒里抽了一根,便被小道士引至后方一间偏僻的小室解签。

    吱呀一声,她推开木门,正与端坐于内的卫扶月对上目光。卫家小郎依旧是那身在青阳观时常穿的墨青色道袍,只是今日头上多了一顶莲花宝冠,衬得那张白玉般的小脸愈发出尘精神。

    “原来你是今日在此处替人解签吗?”

    卫扶月听闻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圆润的杏眼微微一瞪:“我今日可是在琨华殿布经讲道,方才还同允知哥哥打过招呼呢!只是这边懂解签的人手不够,我这才过来帮忙。”

    “哦,原来是这样。”

    李颐休轻描淡写道。她长腿一伸,将案前的凳子勾了过来,几根手指灵巧一转,那根细长的竹签便在她指间翻了几个漂亮的花样,最后仍稳稳落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半分挣脱不得。

    卫扶月看得出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手上。

    他不知为何,竟对她的手颇有些着迷。

    那是一双明显经历过风霜的手。虎口处有练剑留下的薄茧,肌肤并不细嫩,可偏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从指尖到手背的线条流畅漂亮,透着一股凌厉而又惑人的力量感。

    他看着看着,便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船上那混乱的一夜。盖因这双手,曾教他欲罢不能过。

    打住!他这是在干什么!他这是在想什么脏东西呢!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神明们都在天上看着呢!

    卫扶月用力摇摇脑袋,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李颐休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么大力晃脑袋作甚?还请卫大祭酒替我解解这签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