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城尽是修罗场(女尊) > 12.第十二章
    一道微佝偻的身影自堂外而入。

    李颐休眼角瞥见李允知即刻迎上前去,搀住李徽禾,一路引向主堂正中的主位。家令等几个仆从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她前几日在船上已经从卫扶月口中撬出些信息。

    原是因李允知的妻主病逝,三年守孝期已满。奈何妻家却扣着人不肯放归,连同他的嫁妆也一并扣下。李徽禾索性向天子递上一封奏疏,言明自己年事渐长,膝下的大公子又久居外地,实在思念难安,望天子准许她前往接回。

    当年天子登基时不过十二岁,而李徽禾便任其太傅,日日教导治国之道。说一句她是天子的帝师,也并不为过。

    天子念其多年辅佐之情,不仅准了她所请,更亲自下旨,令豫州妻家放人归还。

    于是,李徽禾便趁着冬至年节过后不久,亲自将膝下的大公子接回建康,以备来日再行婚配。

    李徽禾缓慢坐下,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先将主堂内众人逡巡了一番。那双灰蒙的眼眸在灯火下扫过一圈,最终落在右下方李颐休身上。

    李颐休微微一怔,望着那灰蒙蒙的神色,顷刻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连忙从席上起身,行至李徽禾身边,俯身侧耳,低低唤了一声:“娘。”

    堂内原本偷偷打量李颐休的目光见状,也不再遮掩,纷纷落在她身上。

    “诸位。”

    李徽禾抬手拍拍李颐休的手背,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堂皆闻,“此次出行豫州,本只为接允知回家,没曾想竟有意外之喜,让我与颐休重逢。如今人就在这儿,也好叫大家都认一认。”

    堂内短暂寂静片刻,随后才有人率先起身道:“恭贺家主,二娘子归家。”

    其余众人这才纷纷附和。

    “如今李氏繁荣,家里人多,这些姊姊妹妹你如今还认不得也是常事。日后多多相处,自然便知晓是哪房的娘子了。”

    “娘说的是。”

    李徽禾又拉过李允知的手,一手牵着一个,将两人的手交叠在自己掌中,欣慰道:“阿意去世许久,如今在天有灵,见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想必也能安心了。”

    阿意是李徽禾的正夫,亦是她此生唯一的夫。

    她眸中泛起些许湿意,很快又压下去,笑道:“好了好了,快回去坐着吧,莫要饿着了。”

    见李颐休、李允知二人落座,堂内众人这才长吁一口气,依次回席。

    家宴上,美馔珍馐陈列于各人小案。有每回士族宴席必备的金齑鲈鱼脍,也有一碗清淡爽口的葵羹。陇西李氏本是北迁士族,故而案上又添了几道胡汉交融的菜式,如炙羊肉、羊盘肠等。

    一旁负责斟酒布食的侍从见李颐休多夹了几筷炙羊肉,便适时为她斟上一盏桂花酿,双手奉至案前。

    李颐休实则不好饮酒,却还是轻啜一口。酒液入口绵甜,微辛中透着桂花的清馥,入喉温润,并无寻常烈酒那般灼辣,唇齿间反倒留下一缕悠长回甘。

    席间正吃得热闹,家令李馥忽然亲自捧着一只漆盘缓步而来。盘中端放着数十枚饱满圆润,色泽金黄的柑橘。

    “这是冬至宫宴上,天子赐予家主的贡橘。”

    “听闻天子极为器重家主,一次便赏了整整两篓。”

    “还以为家主早已用尽了,没想到竟还留着。”

    堂内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不少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漆盘上。

    李颐休嘴里嚼着炙肉,余光扫了几眼,便又低头去喝那碗葵羹。

    “颐休。”

    闻言,她抬眸望去,只见李徽禾自漆盘中取出两枚贡橘,余下的则命李馥双手捧着,送至李颐休案前。

    “多谢娘赏。”

    李颐休起身,在众人注视之下双手接过漆盘。

    “你看。”李允知笑着侧身过来,“娘多疼你。她们眼都看穿了,但这柑橘却是尽数送到你手上。”

    李颐休笑笑,并未答话,只拿起一枚柑橘,垂首认真剥起来。

    见状,李允知便重新坐回席上。正低头用膳时,忽见眼前多了一只小碟。

    碟中放着两枚剥得干干净净的柑橘,连一丝橘络也未留下,瓣瓣饱满,鲜嫩欲滴。

    顺着那只小碟,视线越过一双修长的手,便听她轻声道:“娘疼我,哥哥也疼我。那这柑橘,自然该哥哥先吃。”

    李允知拿起一瓣送入口中,清甜微酸的汁水在齿间绽开,顺着喉间一路淌下,一直润到心尖上。

    “这橘子可真甜。”李允知作势伸手要去拿她案上的柑橘,“怎么办?我全都想要吃了。”

    李颐休索性将漆盘直接端到了李允知案上,弯了弯眼:“那就都给哥哥好了。”

    “傻子。”

    李允知嗔她一眼,伸手拿起一瓣柑橘,“我都吃了,那你吃什么?这柑橘如此美味,你就不馋吗?来,张嘴。”

    李颐休故作犹豫地顿了一下,随即顺从地张开嘴,就着他递来的手,将那瓣柑橘衔入唇中。唇瓣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本已收回手,但那柔软的唇瓣触感好似印在了李允知的指腹上,有些酥麻。他手指下意识蜷缩摩擦起来。

    “这柑橘确实好吃。看来若是全给哥哥,那我就亏了。”李颐休从漆盘上拿回两枚,煞有其事道,“我便给我自己留两枚就好了。”

    “傻子。”

    两人当即分食起柑橘来,你一瓣我一瓣地往对方小碟中放。

    正当李颐休吃得开心时,几位娘子携笑而来,邀她到宴席一隅同饮。

    待她落座,那些旁系女郎便纷纷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不过都是些自报家门的话,譬如哪一房所出,父族何处,年岁几何。

    李颐休面上始终带笑。谁开口,她便抬眸望去,偶尔点头应和,瞧着倒像是听得极认真。

    实则心底早已兴致寥寥。

    且不论她本就是个冒牌货,即便她当初当真是陇西李氏嫡脉千金,亦懒得同这些人周旋。左右游戏时限一到,她便毫不犹豫抽身离去。

    到那时,这些人的身份、姓名、来历,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单纯只是喝些小酒,当真是乏味至极。不如我们一起玩飞花令如何?”

    李颐休心底又是一嗤。

    这些贵族娘子凡是饮酒,便总要吟诗作对以助兴,有些更是兴起时便要与人谈玄论道。说是寻乐,实际上不过是借此显一显自己腹中那点墨水罢了。

    很可惜,李颐休这人不仅懒得装,更懒得应付这些。

    她替自己斟满一杯桂花酿,仰头一饮而尽,“我这些年漂泊在外,对诗词一事向来糙得很,说起来牛头不对马嘴,恐怕是要扫诸位兴致了。”

    几位娘子面上明显一滞,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李颐休也不理会,自顾自又斟了一杯。片刻后,才有人笑着岔开话头:“既然姐姐不爱这些,那便随便聊聊也好。”

    一人手肘悄悄从后头撞了撞身旁的人,有意无意道:“姐姐此番回来倒是正赶上了好时候,过几日便是三月初三上巳节了。”

    “是啊,听说那日华林园里热闹得很,不光有珍馐佳酿,还有骑射比试可看。”

    那人又轻轻撞了一下,几人对了个眼色,才笑盈盈道:“听闻姐姐武艺高强,砍过水匪,救过大郎君,若去报名骑射,想必魁首也不在话下。”

    李颐休来了点兴趣,“骑射比试?”

    按照军功声望系统的规则,若在武艺比试中拔得全三,也能捞得少许声望。虽说这点蚊子肉远不及亲上战场杀敌来得痛快,但眼下日子过得平淡无味,去耍一耍骑射倒也不错。

    “是啊。”那人接话道,“不过往年魁首都是琅琊王氏的人把着,今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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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在,说不定魁首便轮到咱们李氏了。”

    “正是正是。”旁人连忙附和,“说不定还能赢些彩头回来。”

    宴席渐渐散至尾声,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去。

    李允知一直等在外头,昏黄灯影里,见那抹熟悉的颀长身影走出来,他便已抬步迎了上去。

    “哥哥是在等我吗?”

    李允知下意识握住她伸过来的手,顺势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便并肩往曲廊走去。

    暮春夜风微凉,带着她身上混重的酒气飘过来,他不由蹙了蹙眉:“怎喝了这么多?那些人也是不晓得轻重。”

    “其实我没醉。”

    李颐休偏头看他一眼,认真解释道:“真的。”

    她虽算不上千杯不醉的豪量,但区区桂花酿还不至于让她昏头。只是她偏偏一沾酒便上脸,双颊绯红,配上唇齿间浓郁的酒气,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一副醉得不轻,但偏要嘴硬的死样子。

    果不其然,李允知闻言便从牵着她改成了搀她,眉头微拧:“还说呢。你才刚回来,身边也没个贴身仆从,赶明儿我便替你挑个稳妥的,好生看着你。”

    “真没醉。”

    “是是是,你喝了好几大杯,确实没醉。”这厢说着,李允知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又瞧了瞧她泛红的耳尖,“你看看你这脸,这耳朵,还有这脖子,红得都和芍药花似的,还说没醉。”

    侍从掌灯在前引路,一行人踏着夜露回到李颐休所住的梅院。

    “去煮些干葛汤来。”

    刚吩咐完,已经有人端着铜盆打水送来。

    李允知拧了一把热面巾,绕过屏风,便见李颐休整个人半倒在软榻上,不晓得是真醉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

    “还说没醉,这都倒得睡着了。”

    他伸指戳了戳她泛红的脸颊,没动静,便又戳了第二下。啪的一声,那人猛地抓住他的手指,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绯红面颊的映衬下,澄净清亮,半点醉意也无:“我真没醉。”

    那手速又快又猛,那手劲又稳又紧。

    李颐休攥着他的手指不放,“你看,醉鬼哪里能抓得住哥哥的手?”

    “知道了,快松开,你还要不要我给你擦脸了?”

    “那自然还是要哥哥的。”

    李允知方一坐下,便见李颐休半支起身。他本以为她是要坐起来方便他擦脸,谁知她索性直接一倒,将脑袋枕在了他大腿上,脸还往里侧了侧:“那便这样擦吧。”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仓皇、局促等一系列情绪一拥而上,纠成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其实她们本不该这样的。此前在船上那个念头又一次浮上心头。

    可他还没来得及捋清,便听枕在腿上那人催促道:“哥哥怎么还不擦?”

    李允知听着胸腔跳动的心脏声,抬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正要收回手时,又被她攥住了:“脖子、耳朵还没擦呢。”

    那股奇异的感觉更加猛烈了,震得他大腿麻麻的。

    这点麻意一路蔓延,直烧到心尖。待听见屏风外传来侍从的声音时,李允知几乎是仓皇失措般猛地扶开李颐休,倏地站了起来。

    顶着李颐休疑惑的神情,他强自镇定地接过那碗干葛汤,递至她面前,“快喝吧,否则明日醒来又该头疼了。”

    那点麻意自他离开梅园后便如影随形,一路缠着他直至倚兰院中。

    夜里辗转反侧,连梦中也不得安稳,被李颐休枕过的地方,始终泛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翌日,天光大亮。

    李允知披着一件外衫,踩着木屐踱到廊下,便见一筐柑橘正搁在阶前。

    他愣住:“可是家令送来的?”

    正拨弄着柑橘的侍从抬首笑道:“是方才娘子送来的。娘子说,见您爱吃,便一早去求家主把剩下的都要了,这不,紧着便给您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