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休,来,你随我走。”
李允知牵着李颐休的手,一同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阶前草木葳蕤,兰草幽香,石阶微润,几个原本正躬身照料花草的清秀侍从见着二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朝她们行礼问安。
“大公子,日安。”
“二娘子,日安。”
待要步入内室,二人又在侍从的伺候下脱下鞋履,只着素袜。李允知在李颐休掌心轻轻捏了捏,回头朝她温婉一笑,便撩开竹帘,一同跨了进去。
窗棂镂空,缕缕日光透进来,映在木地板上,勾勒出宝相花纹。屋内陈设一应俱全,有月照梧桐山水墨画屏风,紫檀木案几,青铜博山香炉,处处将典雅与素净勾勒得相得益彰。
一切都显得如此宽敞而又明亮。
这委实是太妙了。李颐休在心里暗叹一声。
李允知立在一旁,见李颐休缓缓环顾四周,从内室一头踱到另一头,又伸手取下墙上那柄悬作装饰的长剑,握在手中掂了掂。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靠岸之前,我便已遣人传信回园中预备。颐休,这屋里的陈设,都是按照我所说的来布置,可还合你心意?”
“哥哥说的这是哪里话?既然是你贴心为我准备的,我这做妹妹的岂有嫌弃之理?”李颐休放好那柄长剑,于斜照的日光中看向李允知,明亮的光彩也落入眸中的那方清潭,泛起异样的光。
李允知站在那,便见原本在一隅摆弄青铜连枝灯架的李颐休忽然放下手中物什,抬步朝他走来,毫不犹豫双臂一展,猝不及防地将他抱了个结结实实。
只听她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哥哥待我可真好,怕不是其她人来做你的妹妹,也能得哥哥这般照顾吧?”
“那你又说的是哪里话?什么叫做其她人,你可不是。”
被妹妹拥抱的欣喜,远远盖过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与隐隐不合时宜的伦理分寸,李允知回搂住她,低声笑道,“我的妹妹,只有你这么一个。”
“大公子。”有人站在外头唤道,“家令在寻您,说是要与您交接园内一切安排事宜。”
“就来。”李允知松开李颐休,温声道,“我如今有事,你先去好好沐浴一番。待到晚间园中设家宴时,我再来寻你。”
得了令的侍从从外头鱼贯而入,手中皆端着托盘。其上摆着澡豆、兰香膏、蜜渍皂荚、桂花油,琳琅满目。
偏殿内的浴桶硕大,热气蒸腾而上,满室皆是氤氲水雾。侍从们将备好的甘松、白檀等物撒入水中,隔着雾蒙蒙一片,对那道颀长身形道:“娘子请沐浴。”
话音甫落,几个侍从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心口不由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一个侍从见水汽中那人愈加靠近,大着胆子道:“我来伺候娘子宽衣。”
剩余几人闻言,心里暗暗咬牙,只恨自己慢了一步,白白错失了这难得的机会。
李颐休垂眸,正对上一双羞赧扑闪的眸子,那一双手便已攀上她的腰间。窸窸窣窣声起,侍从小心地将她腰间的饰物取下,又褪去一层外衫,如此便只剩下身上最后一层贴身素衣了。
侍从暗自深吸一口气,这才伸手去解。待衣衫完全褪下时,他不过匆匆看了两眼便已脸红得不敢再看,心如擂鼓,几乎要跳出单薄的胸腔。
其他侍从见状,亦红透了耳根,但还是忍不住再盯着看几眼,无他,盖因这是一具充满了张力与狰狞的身体。
这位传言在外混迹许久的二娘子无疑拥有一副极好的骨相。其筋骨清劲,修长的骨架上覆着匀称而紧实的肌肉,而当这位娘子浑身赤裸走来时,猿臂长腿上又隐约可见流畅的筋骨线条,浑身透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尽管这副骨架再美,也盖不过肌肤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在肩头上,亦在大臂上。尤其是脊背上那道最为触目的粉色疤痕,自肩胛骨一路蜿蜒而下,直抵腰间,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紧贴着她的脊柱缓缓攀爬。
李颐休抬腿迈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至她胸前,她双臂一展,懒懒地搭在木桶边沿上,长长地喟叹一声:“这委实是太妙了。”
透过层层水汽,她恍惚又看见那片一望无垠的草原,以及草原上那群衣不蔽体的俘虏。
那其中就有她。
“你们这些没用的汉人!”
“打死这些汉人!”
“这群汉人还在这里偷懒,都是一群牲畜,用鞭子抽几鞭就老实了。”
啪!啪!啪!
一道道鞭影狠狠落下,重重抽在李颐休背上。每一下都带着十足力道,背上的皮肉仿佛被撕裂般扯开。她吃痛闷哼几声,鲜血沿着嘴角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的血砸在绿色的草场上,转瞬即逝又被无边的草色吞没。
一年之前,她还是草原上的阶下囚,哪里能想到如今成了建康一等士族李氏的二娘子?而这一切皆始于她跳江救李允知。
李颐休低声笑笑。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一百二十来日就好好当一当别人的妹妹与女儿罢。
正给李颐休按摩肩背的侍从听得这句轻笑,敛目偷偷一瞧,目光从她湿润的唇一路滑到掩在热水下的那对巍峨雪山。
这些指派给李颐休院中的侍从都是家生子,祖辈一代便已在李园中服侍。他们大多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如今能如此近距离接触的女子,也就只有李颐休一个了。
正是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这般雪山光景看在眼里,不免令那侍从心旌摇荡。
那侍从看了又看,方才替李颐休宽衣时鼓起的勇气不知何时又重新生了出来。他小心伸手,想替她拨开落在胸前的湿发。
指尖触及温热肌肤的一刹,一股酥麻之意瞬起,叫他浑身一颤。
顶着其余侍从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他强作镇定,将那缕湿发轻轻拢至李颐休身后。
其余几人见状,心中又酸又恼,却碍于身份不敢多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得了这份殊荣。当看到那侍从又敢伸手时,皆咬紧牙关,眼中窜出火苗地看着。
啪!
一只湿漉的手扣住了他的腕骨。
李颐休睨一眼面红耳赤、战战兢兢的侍从,道:“再有下一次,我便不留你在这个院中伺候了。”
侍从心头一跳,慌忙垂首认错:“是。”
若放在以前,李颐休自然是照单全收,来几个便收几个,一起泡一场鸳鸯浴也未尝不可。可如今她才刚进入李园,总归还是要老实本分一些。总不能冒领了人家女儿的身份,转头便急不可耐地与院中侍从滚作一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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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她可没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待李颐休收拾好出院子时,夕阳渐落,一轮金乌沉入西天。
远处一家仆匆匆赶来,对李颐休道:“二娘子安。大公子如今仍在倚兰院里收拾,可先自行前往主堂。”
见李颐休颔首,家仆又匆匆离去。
夜色渐深,一抹昏黄的灯影落在脚前,李允知同他的贴身侍从走在曲廊下。
“你且记得,如今家里有什么事先得让家令与我商量一番。”
“是。”侍从应下,又问,“郎君,若是娘子院中有事,是先知会家令那边吗?”
“妹妹院子要是缺什么直接问我这边,紧急的话先拿亦可。凡是她那边有什么需求,只管先满足了,莫要叫她等着。”
李允知正叮嘱着,眼尖瞧见一人正坐于廊槛之上,垂首望着水榭中的荇菜。那人似是听见脚步声,抬眸朝此处看来。
“哥。”
侍从见李颐休朝这边走来,极有眼色地退至一旁,将位置留给二人。
“不是让你先去主堂了吗?”
“我在等你。”李颐休双眸一弯,“和哥哥一起去,不好吗?”
李允知闻言,抿唇一笑,轻轻碰了碰她的肩,“那便一起去吧。”
“你那院子里如今可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我瞧着样样都挺好的。”李颐休一顿,温柔地看着李允知,“哥哥替我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我很喜欢。”
说这话时,恰好走到前往主堂的最后一个拐角。主堂内明亮的灯火透过窗棂洒出来,映在两人相视的侧颜之上。
“我很喜欢”四个字,化作一阵无形的夜风,拂过李允知鬓边碎发,也拂过他藏于袖中的手指。
他忽然很想再牵一牵妹妹的手。
李允知忍了又忍,只是轻轻碰了碰李颐休的指尖,待要迈进主堂时又悄悄松开了手。
两人的座位相邻,一起落座。
主堂内欢声笑语不断,待李颐休与李允知踏入时,有一瞬的停滞,随即又再度热闹起来。
李颐休借着举盏饮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主堂内众人扫了一遍,没有一张脸是认识的。这群人中,与她年岁相仿的娘子倒有不少,亦都在悄摸地打量着她。
她微微侧身,大大方方地问李允知:“今夜家宴上的人我都不认识,哥哥可知都是些什么人?”
出乎李颐休意料,李允知只是随意地瞥一眼,语气颇淡:“大多是送到主园来养的旁系。”
短短一句,倒叫李颐休悟出了几分意味。
她曾在兰陵萧氏见过类似的事,这在士族中并不少见。若主脉子嗣单薄,便会从旁系挑几个孩子接到主园来养,待看中合心意的,便收作嫡脉。
李颐休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她一个冒牌货,跟一群正经旁系女郎抢主脉的位置?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手背覆上一抹温热,她抬眸,正好对上李允知微侧过来的身形:“这些年你虽不在园中,但如今回来了,她们自是比不得你的。”
“哥哥待我如此好。”
“那是自然。”
两人正说着话,主堂内忽然一静,众人纷纷起身,原是李徽禾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