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说谁对李颐休知根知底,大抵也就只有萧辨真和陈琰这二人。
江浪细碎,轻拍船舷。船身摇摇晃晃间,也将卧在榻上的李颐休的思绪,一并摇回了新帝继位的永元三年。
那一年,她在昭明书院已混了六载光景,又因与萧辨真交好,得这大梁王朝唯一异姓王世子的青眼,得以脱了僮客之籍,成了自由身。表面上,她是萧辨真的书院陪读,实则众人皆知她二人情同姐妹,亲厚得很。
永元三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有人邀请她李颐休入赘。
萧辨真的一位同脉三叔新寡,做人夫不过三年,妻主便病故了。有一日,李颐休随萧辨真去这位三叔园中送礼慰问。去时空着手,回来时,那位三叔的贴身侍从却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帕子。
手帕,向来是小郎的贴身之物。一个刚丧妻的人夫,贸然送她手帕。
何意味?
李颐休笑了笑,将帕子收好,又忍不住多看了那三叔几眼。容颜上等,身量清隽,单单是于扇后瞟她一眼,便已是风情万种。
后来,三叔又以探望萧辨真为名,连着请她二人去酒楼用午膳。圆木桌下,他时不时趁萧辨真说话走神时,拿小腿轻轻蹭李颐休,又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若有若无地划过她掌心。
三叔朝李颐休笑笑,她亦回之一笑,一来二去,两人便这般好上了。
事情被捅破的那天,是三叔主动来同李颐休说,想让她入赘,这可是货真价实地吓到李颐休了。
树荫底下,三叔含羞带怯地将名下的田契铺面一并递到她眼前,话里话外都是只要她肯入赘,这些便悉数归她名下。李颐休面无表情地扫了一遍,心里却在叫苦:天菩萨!我只是想玩玩罢了,可没真想成家!更何况这些所谓的财产,在游戏军功声望系统里换不成半枚蓝环星通用币。不过一堆废纸,她要来作甚?
“你怎地还不收下?”人夫靠了过来,吐息若兰,“你难道不想要我,和我名下的铺子吗?”
李颐休正色道:“你怎能这样揣度我?我并不是那种人。”
她委实不是那种吃软饭的人。她只好色,不贪财。如她这般眼里只装得下男色,不图财帛的人,天底下可不多见了。
“我才不信。你嘴里惯会说些甜言蜜语来哄我。”人夫斜睨她一眼,眼尾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正当李颐休不知如何是好时,萧辨真手持一把环首刀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刀光一闪,直劈而下,把黏在李颐休身上的三叔骇得亡魂皆冒,哆哆嗦嗦往旁边一倒,眼皮向上一翻,当场晕得不省人事。
“李颐休!”萧辨真咬牙切齿道,“我现在明令禁止你靠近我萧家里的任何一个男人!”
李颐休手腕一翻,手中把玩的飞镖如闪电般窜出,钉的一声没入寝舱木柱之中。她暗忖道:我与她早已断了往来。若在建康碰上萧辨真,可指望不上她替我遮掩,说不准第二日便能告到李徽禾跟前去。
她长腿一翻起身下榻,取下那支飞镖,又自顾自地宽慰自己:“无妨,萧世子如今应当还在豫州逗留,想来也是碰不上的。”
如今,对她李颐休知根知底的人,除了萧辨真,那便只剩下陈琰了。
这便是发生在永元三年的第二件事了。
她与陈琰相识于一场意外。两人从相识、相知,再到相爱,少年人炽热的爱恋仿若盛夏里泼下的日光,明晃晃地照进了李颐休心底深处,给李颐休的心里深处添了一抹鲜活。
不动心倒也罢了,一旦沉了进去,李颐休便连着旷课一个月,浑似丢了魂。
却不知哪里露了马脚,竟叫萧辨真给察觉了。
“你眼下虽已脱了僮客之身,可在旁人眼里,你依然是我萧家的人。”萧辨真倚着栏杆,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哦。”李颐休懒懒地应了一声。
萧辨真斜了她一眼:“你可知与你厮混的那位公子,出身何等的门第郡望?”
“不知道。”李颐休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漫不经心道,“那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他出身江夏陈氏,虽是侨居于此,但家中部曲精锐少说也有近千。”萧辨真面上不显,语气却沉了下来,“你若是叫人发现你私闯人家最心爱的公子闺房,说不准连裤子都没提上,弩机便已架在门外,当场把你射成个马蜂窝。”
李颐休嬉皮笑脸地一摊手,“色字头上一把刀,射便射罢,我也学旁人做一回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那他知道你是僮客出身吗?”
“知道。”
这一番回答倒是叫萧辨真面上露出几分讶色。
李颐休在心里暗自盘算:我会在建康遇见陈琰么?
江夏陈氏。她舌尖来回碾着这几个字,啧了一声。徐州与扬州说近也近,可说远也远。想必阿琰如今也该嫁作她人夫了,与她再无甚干系。
这般想着,可那一颗心却像被从身体里掏了出来,独自乘着一叶扁舟,随着江浪起伏不定,忽上忽下,晃得人心口发紧。
她到底要不要留在建康的陇西李氏里头?
这件事,她依旧拿不定主意。
这般飘忽不定,潮起潮落,直直延续到了第二日。
当方窗外的一抹日光斜斜泼入寝舱内,睡意正浓时,门扉外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李颐休衣衫不整地拉开门扉,便见门外站的正是昨日接引她的家令李馥。
李馥稍稍作揖,双眼一眯,笑得和蔼可善,“二娘子可睡得好吗?”
李颐休一听二娘子这称呼,又瞥见跟在李馥身后的几个家仆,心里登时有了数。想来她在李徽禾那儿,算是过了第一关了。
“尚可。不知家令来寻我是所谓何事?”
“家主命小人给娘子送些衣衫来。”李馥双手奉上玉佩,毕恭毕敬道,“娘子的玉佩可要收好了,莫丢了。”
待家仆将衣衫一一搁在桌上,不过片刻,门扉又被叩响。门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颐休,是我。”
李允知进门后,一扫木漆托盘上的衣衫,弯眸一笑,“这衣衫倒也是衬你。”
李颐休瞅一眼,“以前倒是没穿过这种样式的。”她低头摆弄了一下腰间的系带,罕见地皱了皱眉,“往日穿的都是些粗麻布衣,好一点便是窄袖武袍,这等裙裤倒是把我难住了。”
短短几句话,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李允知心里酸涩难当,面上却竭力掩住那点涩意,温声道:“那你不如现在换上,我看看可有穿错的地方。”
李颐休看了他一眼,只得拿起衣衫走到屏风后。不过五息,便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屏风后走出一个身穿天青色直领褙子,下衬松青色宽罗袴,外罩一件绣玉兰花罗裙的女郎,身量颀长,步履间带着几分利落的洒脱。
李允知眼前一亮。他这位妹妹穿武袍时英气逼人,换了这套裙裤,倒又像是少男闺梦里的那位风流贵族娘子了。
他拿起托盘上的玉环绶,双手一展,直接围上她的劲腰。可比他的手先到的,却是他身上那缕淡雅的香气,不动声色地萦绕在李颐休周身。见状,她索性也便不再动作,任由这位新认的哥哥伺候。
李允知一面替她调整腰间的宫绦细带,一面时不时轻声问:“这样松紧可合适?”
“还行。”
叮叮当当一阵轻响,李允知将玉环绶仔细扣好,又略微调整了位置,轻声问:“那这样呢?舒服么?”
甫一抬眸,他便猛地对上一双清澈如潭的眸子。她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如轻风拂过他唇畔,薄唇一张一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又像踩在他心尖上一般酥麻。
“哥哥弄得我挺舒服的。”
什么舒服不舒服。这话说得李允知一愣,耳尖莫名浮上一层薄红。他暗自思忖:妹妹说话怎地如此……如此……哎,实在是找不出话来形容。
他心底隐隐浮出四个字。
有些轻浮。
又对上她那水至清则无鱼的眸子,清清亮亮的,坦坦荡荡的,显然并无什么旁的心思,反倒显得他有些想多了。
说起来倒也不能全怪李颐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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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小郎们说惯的浑话、正经过头的话都不少,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口也是常事,即便眼前这位是她新认的亲哥哥,话一顺溜便溜了出来。
只见她的面上浮上一丝疑惑,“哥哥,你怎么不接着弄了?”
李允知只是垂首,低声道:“马上就好。”
待衣衫穿好,这马尾显然又是不搭这身裙裤了。李允知便让李颐休坐下,又亲自替她新梳了发。
待午膳送到,二人自然又是同坐一席用饭。
李允知自然地伸筷夹起一块鳜鱼,送至李颐休碗中。目光落处,见她用膳细嚼慢咽,仪态从容,倒与方才那轻浮风流的女郎判若两人,眼前又是一个矜贵舒雅的君子了。
他暗自思忖:妹妹早年在外漂泊,儿时虽受过士族礼仪熏染,但这段时日自然难免沾染些市井习气,言语上有些轻佻也不能全怪她。既然她如今回来了,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多担待几分。自己的妹妹,他来宠着便是。
思及此,他又夹了一块炙鸡到她碗中:“听卫郎说你爱吃这个。”
李颐休也不落下风,投桃报李地夹了一块回去:“哥哥也吃。”
一晃几日过去,客舫终于在建康靠岸。
李颐休靠在船舷旁,望着人们陆陆续续下船。她正要抬步,身后却被人一把拉住。回首一看,是卫扶月。
“你这会儿对我拉拉扯扯。”李颐休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九天玄女大帝在天上看着呢,你也不怕?”
卫扶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我有事同你说。”
“那日之后,我方知你竟是陇西李氏流落在外的女郎。如今你回李园,我回卫园,此前的照拂,多谢了。只是有一事,你须得应我。”
“你说。”
“那夜之事,你不许往外提。也不要因我救过你,便同李大人说起这事,更别说什么以身相许、娶我报恩之类的话。”卫扶月连声叮嘱道,“我救你并非图这个,你千万别动娶我的心思噢!”
“这话你说八百遍了。我绝对不娶你。”
“你发誓。”
闻言,李颐休当真举起三根手指,言语难得认真起来:“西王母娘娘,九天玄女大帝在上,我李颐休绝不动娶卫扶月为夫的任何念头。若有此念,便叫我……”她顿了顿,试探道,“天打雷劈?这样你可放心了。”
卫扶月皱了皱鼻子:“倒也不必说什么天打雷劈的浑话。你怎么就这么爱胡来。”
“不说你不放心,说了你又嫌重了。卫郎,你可真难伺候。”
“什么啊!”
两人拌嘴着一道下船。
岸上停着好几架四马高车,旁都立着不少衣衫讲究的仆从。
李颐休靠过去,亲手扶着李徽禾上了其中一辆,转身又扶着李允知上了另一辆,紧接着也钻进去,与李允知同坐一辆。
到底是天子脚下,建康城内一派繁荣富足。街面上人头攒动,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隔着车帷也能听得真切。李颐休掀起帘子往外看去,只见眼前人烟阜盛,一片熙攘热闹。她不由想起当初行军时,途经那些曾被胡人劫掠过的城池,道旁尽是断壁残垣,白骨曝于荒野,满目凄凉之意。
这样鲜明的对比,令李颐休一时陷入怔忡。
手背上蓦地传来一阵暖意。李颐休回过神来,抬眸望去,正对上李允知温然的笑意:“看你神色恍惚,想来是近乡情怯。莫怕,我陪着你。”
李颐休笑笑。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缓缓停在李园前。
待下了马车,李允知便贴心地与她并肩而行,二人靠得极近,耳畔尽是李允知温声细语地对园中各处所作的介绍。
回廊曲折,花木扶疏,假山叠翠,庭院幽深。这处李园将雅致与疏朗糅合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李允知便领着她来到一处庭院前:“这是你儿时住过的院子,还记得么?”
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景致,李颐休心头微微一动,忽觉若真做这陇西李氏的李颐休,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不如就留在这?她这般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