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穿越进游戏前,李颐休是个孤儿。
她最早生出意识的时候,正窝在蓝环星最落后的第二十四城区里的一所孤儿院中。
像她这样的孩子,院里多的是。每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衣裳,连表情都好似统一印出来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以为院里所有的孩子都是院长母亲一个人生的。
当她得以上学,这才逐渐明白孤儿一词是何意。
即便如此,她仍像一株野草顽强地活着。
而穿越进游戏后,她变成了一个扎着总角的六岁孩童。
睁开眼的那一刻,一个面目慈祥的女人正擦着她脸上的脏污,笑眯眯道:“我家乖女怎么又跑到池塘边玩去了?”
耳畔传来一阵低笑声。
李颐休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清隽的男人站在一旁,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穿越进游戏那一年,正是先帝在位的永昌九年。也就是那一年,她突然有了一对爱她疼她养她的母父。
可惜好景不长。永昌十年,匈奴南侵,大梁军队不堪一击,胡骑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先帝仓皇弃了洛阳,避祸南去。而在此之前,嗅得风声的百姓早已扶老携幼争相南渡,满城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懵懂的李颐休尚不知事,一日晨起便被爹爹从竹榻上拉了起来。她匆忙系好衣衫,往外一看,母亲早已备好一辆小推车,上头塞满了南下逃难所需的一切物什。
“娘,我们要去哪里?”
“往南走。”
有钱有权的士族即便逃亡时仍能维持体面,或骑马乘车,或乘船南下。而那些孤苦无依的百姓,又该如何呢?
李颐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
“娘,咱们要走过去么?”
“那是自然。”
临行前,李颐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洛阳城,便头也不回地牵起母亲的手,踏上南下的路。
光靠两条腿日夜不停地走,委实辛苦得很。
爹爹做饭时总会把粮食握在手里,反复地盘算着今日吃多少,明日吃多少,后日吃多少,才能保证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地抵达南方。
可粮食还撑得住,更可怕的事却先来了。时疫在庞大的南迁队伍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
起初谁都没觉察,直到有人开始头疼发烧、四肢无力。再后来,一场倾盆大雨浇下来,把众人心里那点火苗淋了个透心凉。雨停后,有的人闭上眼,便再也没能醒来。
略通医术的人嘴唇颤抖着:“时疫!是时疫!”
而这一家三口中,最先倒下的是母亲。
李颐休端着最后一碗肉粥,小心翼翼钻进帐篷,把粥递到母亲嘴边:“娘,喝粥。”
跪立在一旁的男人无言地红着眼眶。
母亲虚弱地咳嗽几声,摇摇头,满目慈爱道:“娘不饿,你喝。”
次日清早,母亲还是走了。她与父亲一道将母亲草草安葬。
可不论谁走,太阳照旧从东边升起,匈奴人的铁骑仍紧追不舍,寡夫孤女依然得往南逃。
可惜粮食很快吃尽了。父亲把仅剩的口粮都留给了李颐休,自己连喝了数日凉水后,也撒手人寰。
这凭空得来的母爱与父爱,不过一年便被老天尽数收了回去。
倘若当时有人往李颐休手里塞一支笔、几页纸,她大抵能写出大梁朝最悲惨的一篇手札来。
她抱膝坐在父亲身旁,静静望着他苍白凹陷的面颊。一夜过后,才恍然发觉,她身上已无一物可以用来安葬父亲。
“哎,没意思。”李颐休叹了口气,“退出游戏算了。这游戏玩得一点也不爽。”
可到底还是放不下,至少得让父亲体面地入土。这个念头撑着她,才没有伸出食指去点退出游戏。
正为如何安葬父亲发愁时,她瞧见有人朝这边来了。
一辆驷马华车辘辘而来,车帷锦绣,前后皆有护卫随行,排场煊赫。
父亲的尸身正横在路旁。这条路本就狭窄,若想让这辆华车过去,她便只能先将父亲移开。
“小孩,快让开。”打头的护卫颐指气使道,“把这个男人弄到里头去。”
没有等到期许中的害怕眼神,那个小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冷冷开口:“你再说一遍?”
许是被一个小孩顶撞得颇为难堪,护卫瞬间涨红了脸,怒火中烧地就要拔刀相向。
“住手。”
一声清脆的稚音从马车中传出。那护卫如鼠见猫,立马噤声,恭敬地请里头的人下来。
李颐休望去,那也不过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孩罢了。
萧辨真推开车扉跳了下来,走近几步,侧身对着那具尸身,轻声问道:“这是你爹爹么?”
见李颐休点头,萧辨真正色道:“方才是我的护卫莽撞,我替她向你爹爹赔不是。人死为大,我现在便命人替你爹爹安葬,你莫要担心。”
待一切处理妥当,马车再次辘辘启程。
李颐休抬首望着那辆气派的士族马车,忽地扬声问道:“喂,你叫什么?”
青纱车帷被掀起一角,萧辨真探出头来,笑道:“兰陵萧氏,萧辨真。”
也不知为何这士族小孩偏偏对李颐休上了心,又听她道:“看你这神色,倒像是无处可去的样子。若是有难处,可来兰陵萧氏寻我。”
马车缓缓驶远。
望着深埋父亲的小土包,李颐休心里陡然一松,却又涌上一股不甘。她心想,自己不该就这么退出游戏。如今身无分文,当务之急是寻一个落脚处,先解决温饱再说。
如此,她便索性将自己卖入了兰陵萧氏府中,做了一个小僮客。
悠悠十余载,时光如白驹过隙。算上那位从未谋面的生母,还有孤儿院里照看她的院长,如今李颐休又迎来了她的第四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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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陇西李氏如今的掌家之主,李徽禾。
“娘。”李颐休又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句。
她早已知晓,眼前这位高官娘患有眼疾,视物并不真切。可真正与李徽禾对上视线时,仍被她那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下一刻,李徽禾忽地倾身,一把将李颐休揽进怀中,结结实实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那点疑虑,也随着这个拥抱烟消云散。
“颐休,我的宝,快让娘好好抱抱你。”
李允知在一旁看着母女二人相拥,眼尾不觉泛起湿意。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也俯身凑了过去,轻轻摸了摸李颐休的脸。
李徽禾松开李颐休,按着她的臂膀,“听允知说,你身上还佩戴着娘送你的那块玉佩,快拿出来让娘看看。”
李颐休依言解下脖颈处的玉佩,双手递到李徽禾面前。
李徽禾缓慢地抚过玉佩上的李字,一撇、一捺、一横、一竖,每一笔都在她心头走过了千遍万遍。她抬起眼眸,直透过眼前朦胧的光影,凝视着李颐休,“是当时我给你的玉佩。”
“这些年,我的颐休一个人在外头,受苦了。”
她长叹一声,“是娘当年不好,是娘对不起你啊!”
李徽禾那张原本古井无波的脸猛地皱了起来。她不由佝偻起背脊,重重咳嗽了几声,握着玉佩的指骨用力泛白。李允知见状连忙起身,捧着一杯清茶递到她面前。
李颐休也在一旁适时地伸手抚着李徽禾的背,“娘何必自责,眼下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最重要,就不必再问前尘往事了。”
兄妹二人好一通安抚,待李徽禾平复下来,才一同离开寝舱。
“娘此前就一直盼着与你重逢,如今终于得与你相见,自然是激动了些。”
“可若是因此害得娘身子不适,反倒叫我担心。”
李允知抿唇一笑,又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嗔怪地看她一眼:“你这话说的,娘那是高兴。”手抚过她下颌时,眼里全是心疼,“脸上的肉都瘦没了。往后我都与你一道用饭,你可得餐餐吃饱才行。”
李颐休笑笑,“那回了建康,哥哥也要日日与我一同在一处呆着吗?”
李允知捏捏李颐休的耳垂,指尖轻轻摩挲着,温声道:“我们许久未见,光是瞧你都瞧不够。我这做哥哥的,自然是要与妹妹寸步不离才是。”
是夜,二人又是一道用饭。待李允知走后,李颐休靠在凭几上,不由反复回想李徽禾今日见面时的神情。
她伸手摸了摸脖颈处空荡荡的一片,那枚玉佩如今还在李徽禾手上。
望着窗外的朦胧月色,李颐休一边神思晃晃地想等到了建康要如何如何玩耍一通,一边又思量着这身新马甲有无被人揭穿的可能。
猛地,她眉头一皱,倒还真令她想起了当真有两人可能揭穿她的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