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
卫扶月舌头打了结,一时拿不准李允知是否已将全部原委和盘托出。见李颐休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他六神无主地往前一扑,双手紧紧从后头圈住她的腰。
“你不能走!”
李颐休身不动,只扭头往后看去,对上一双水润的杏眼:“你抱我做什么?你这么做,玄女大人知道吗?你师傅知道吗?”
这厢说着,李颐休双手按在卫扶月手上,“快些将我放了。”
“不要。”
卫扶月双手收得更紧,脑中转着李允知的叮嘱,低声劝道:“我是好心替人做事,不想看着原本亲密的人就此天涯各一方。师傅她们知道了,也会明白我此番是不得已的。”
他鼻腔里轻哼一声:“你怎能这般威胁我。当真是个坏东西。”
“我与那李家公子不过也就吃了几顿饭的功夫,何来谈以亲密。我此生逍遥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旁人还干预不了我。”
李颐休垂眸将她腰间的手利索扒开,可那手如同藤蔓似的,一下子又缠得紧紧的。她颇为无奈地看着卫扶月:“你干嘛?”又见他那眼巴巴的目光含着水意,便软了声,“松手好么?你抱我抱得这么紧,若被旁人撞见,你还要不要当你的道观祭酒了?”
“我答应了李哥哥要将你一同留住。”
“合着你们二人还私下里商量好了。”
李颐休上手又解了一次,卫扶月则不依不饶,手上紧紧不放开,如此再来两次,他便有些气喘吁吁,眸中水意更甚。
“哎,你真的是。”
李颐休无奈笑笑,“你真以为这样我就走不了了吗?”
说着便使力往前迈步。她力气大,卫扶月又死死箍着她不放,整个人被带得踉踉跄跄,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后头,与其说是背着,倒不如说是在拖。
她走了几步,偏头见卫扶月抿着唇,一脸较真的模样,不由低笑两声,索性放开了步子往前拖。
“哎,你、你慢点!”
李颐休手按上门扉,回头看他:“真不松手?”
“不松!我是不会对你放手的!”卫扶月急声应道,“你为何就不肯随李哥哥去见一见李氏家主?”
话音未落,门扉咕噜一声拉开。挂在李颐休身上的卫扶月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刚要开口,身前人却猛地顿住,他猝不及防,脚下绊了绊,两人便抱作一团滚落在地。
昏黄灯火从一旁洒落下来。卫扶月抬眸望去,李允知正提着一盏风灯,静静立在船甬处,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她们。夜色朦朦,看不清他面上神色,亦不知方才在门扉处的话听到了多少。
卫扶月赶忙拉着李颐休从地上起来,又往她背后缩了缩,低声道:“李哥哥,她要跳船跑路,你快帮我劝劝她。”
话音未落,卫小道士便化作一只小白兔,头也不回地窜回寝舱中去了,余下二人相视无言。
“此时天黑,不如我送你回到寝舱中。”不同于往日的温润,李允知此时的声音略带一丝嘶哑。
“有劳公子。”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李颐休耳力目力俱佳,能清楚地听到身侧那人愈来愈沉的呼吸声。
当她伸手按上门扉时,腰间衣衫忽地被轻轻扯住,顺着那道微弱的拉力看去,是李允知拉住了她衣角的褶皱。
李颐休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允知。
这种分手前看似平静、实则风暴将至的场面,她见过太多次了,再来几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分手这事,长痛不如短痛,更何况她根本就不会痛。向来只有别人舍不得她,鲜少是她舍不得别人。
这些年,她是见一个喜欢一个,丢一个再寻一个,形形色色地过下来,再回首,大多都已淡成过眼云烟。能在她心里留下些许痕迹的,大约也只剩昭明书院与境外乌木草原那两段了。
分手,讲究全身而退,唯有打感情明牌。
“你要走……”李允知启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是因为我说要带你去见母亲么?”
如同以往分手那般,李颐休主动握住李允知的手,目光柔缓,声音低低的:“你也知道,令人伤心的过往始终是一根刺。这根刺若不拔除,你便带我去见你母亲,我实在难以招架。为了不伤你的心,我这才选择离开的。”
闻言,李允知浑身一震,颤抖着嘴唇,“你都、难不成你记起来了?”
记起来?那自然是没有的。除了她从卫扶月口中旁敲侧击出眼前这人名叫李允知之外,旁的什么都没想起来。
李颐休含糊答着:“嗯,大约记起来一部分。”
啪嗒一声,李允知手中的风灯脱了手,昏黄的光散落一地,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船板上。
他急急地攥住李颐休的手,“你是何时记起来的呢?”
“嗯……就是……”李颐休随口编了个由头,“与你一道用饭时,多看了几回便觉得熟悉,慢慢地也就记起来了。”
李允知手握得用力,指骨突起,眼眶泛红,“我、我、我……”喉中似被塞了棉絮一样涩,“所以你是恨我的,对吗?”
每一段分手总是爱恨交织,什么爱呀,什么恨呀,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倒也没多恨。”
望着李允知哀婉悲戚的眼神,李颐休心说小郎哭泣总是梨花带雨,令人动容。但要是不说得狠些,他怕是要再度缠上来了,毕竟好女怕烈男缠。
她当即换了一套说辞:“那还是有些恨的,恨你待我也不是那么好。”
一阵江风吹起,耳边起簌簌声,李允知于风中又颤抖了一下,但手并不松开,“你恨我也是应当的。是我没有做好。”
李颐休依旧打太极:“自然也有我没做好的一份。过去的事中,难说孰对孰错。”
一滴、两滴、三滴泪落下来,洇湿了她衣衫上的一片。李允知哽咽着开口:“颐休何必如此说,本就是我的错。”
李颐休这回不接话了。他要是自认是他的错,那就让他认去罢!反正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错了。
“那日抛弃你,属实是我和母亲的无可奈何。船上其她房的人纷纷向母亲施压,口中反复说着,若是再不开船,待到匈奴人的铁骑一到,我们全族都要葬身马下。船上有李氏族人,有一脉传承至今的珍贵书籍,还有着许多。迫于无奈,母亲这才将你弃下。”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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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号从李颐休心中悄然升起。
“自从你不见,我便亲自去寻你,我拿着你的画像询问路上的每一个人,可我都无功而返。我找了你整整三日,那三日,没日没夜我从未阖眼,满心满眼都是找到你,可派去的全部人都说没见到你的任何身影。”
李允知抬眸,戚戚地看向仍面无神情的李颐休,“妹妹,我的好妹妹,既然你已认出了我是你的哥哥,那可否给我一次补偿你的机会呢?”
李颐休已然是听傻了。
什么旧情人,什么分手,错了,错了,全都错了。
从李允知的话里,她大概拼凑出一个尚不完整的故事。
陇西李氏的小女儿幼时走失,至今未归。而眼前这位李家大公子,似乎把她错认作了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可为什么会认作是她呢?
难不成她和这位素未谋面的世家贵娘子同名同姓吗?可仅仅是同名同姓便可将她当做是他的妹妹了吗?
李颐休面上不显,脑中却已翻江倒海。在汹涌的思绪中,她窥见了一点光亮。
是那枚玉佩!
是了,应当是那枚玉佩。水中李允知对她颈间玉佩的爱护,还有那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提问都离不开那枚玉佩。
李颐休又想起船上卫扶月喊她名字时的那一声,恐怕那一次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得了风寒后,李允知便主动来探望,又三番两次地赠她吃食、送她发带与衣衫。这些种种,大约都是他对失散多年的妹妹所怀的愧疚与补偿罢。
原来这一切不过都是一场误会罢了。
可面对这场啼笑皆非的乌龙,李颐休与李允知那双水光澹澹的眼眸对视时,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从心底里油然而生,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拉扯着她,好似立在一条细绳之上,进退不得。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此时此刻,不该矢口否认。
但冒领她人身份这件事,真的要做吗?
心随意动,一个金色的游戏方框浮现在李颐休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机械的电子音。
【玩家李颐休目前剩余游戏时间为125日10小时30分20秒。在此期间,您可随意畅游游戏世界,亦可随时离开,返回您所在的真实世界。超过规定时间离开,您则必须留在此游戏世界,不得返回原世界。】
李允知见她始终沉默不语,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从滚烫渐渐凉成了死寂。他无力地松开李颐休的手,颓然一笑,“这些年我始终无法忘怀船开拔的那日。也许从那日起,你就远离了我。原也是我对不住你。”
垂下眼眸,哑声连连,“你想走,我亦无法强留。你不认我是你哥哥,我亦无法强求。”他又重新道了一句,“原也是我对不住你。”
他俯身捡起风灯,迟缓转身,却有一只手,自身后轻轻扣住了他的腕骨。
“哥哥。”
这一声轻轻落下,却叫李允知浑身一震。
原本沉寂如灰的心骤然复燃,李允知定定地望着李颐休,全身的血液蓦地沸腾叫嚣起来,又见她薄唇一张一合,轻轻地、清清楚楚地,又唤了一声: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