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城尽是修罗场(女尊) > 6. 第六章
    “那为何李哥哥方才在里头时不与她挑明呢?”

    “终究是我们对不起小妹。”一抹哀伤的嫣红铺满李允知的眼尾,眼中瞬起濛濛泪光,“那是我们南渡时发生的事。”

    李允知垂下眼眸,缓声道:“那天是我们陇西李氏一族启程的日子。我牵着小妹上了船后,便去帮母亲的忙了。可是当我再回来时,却看不到小妹的身影。”

    “跟着她的家仆说小妹乘人不注意,偷偷溜下船。我们发动李氏的全部家仆去找,找了整整三日,可是怎么找都找不着。但启程的时辰没办法耽搁,你也知道那段时日眼见着匈奴人就要打下来了,母亲不能够看着一整个李氏宗族的人不管,其余房的人也在逼迫着母亲。我们、我们……”

    他哽咽着,几滴泪落下,“我们被迫弃了小妹,那一年她才七岁。”扯出一抹苦笑,“如今相见,她却好似从不记得我,只是一味地喊我公子,却不喊我一声哥哥。卫郎,你说,她是在恼我、怨我、恨我,不愿认我这个哥哥吗?”

    “怎会?倘若她真是你的妹妹,之间的血缘又如何能够切断呢?”

    卫扶月忙取出帕子,拭去李允知眼角的泪,“不妨乘着上岸前,李哥哥多与李颐休相处,再挑个明确的时机与她坦诚,你看这样如何?”

    “还是卫郎想得周到,是我关心则乱了。”李允知又奇道,“说起来,我倒是疑惑她如何成了你的护卫?昨夜瞧着你们倒是十分亲近。”

    “哪有!我们一点都不亲近的!”

    话音未落,只看到一抹可疑的绯红飘上卫扶月的双颊,又听他支支吾吾,从齿间挤出:“她之前在青阳观做些洒扫活。”

    卫扶月瞪圆了一双杏眼,手上却将帕子揉了又揉,眼神飘忽不定,“我们关系很不好的!也就是见她病了,我身为医师多照料几分。平日里,我、我都不怎么搭理她的!”

    李允知疑惑:“真的关系很不好吗?”

    卫扶月斩钉截铁地点头:“很不好!”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很不好”落在李允知耳中,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上,一时间想起南渡时被弃下的幼年李颐休,又想起昨夜她奋勇跳江的身影,不觉怔怔出神,喃喃道:“我倒是盼着如今能同妹妹关系好一些。”

    咕噜一声,门扉猝不及防地拉开,卫扶月当先一步进去,便见李颐休一身中衣外只随意披了件外袍,曲起一条腿,坐在榻上,正握着壶嘴有滋有味地呷着酒。

    “你这人!”身为医师的卫扶月勃然大怒,几步上前,一把抢过李颐休手中的青瓷酒瓶,指指点点,“你风寒都没好就在这里喝小酒,你不要命啦?!”

    李颐休冲他嬉皮笑脸地一咧嘴角,漫不经心道:“我就才喝了两口。”

    卫扶月狠狠剜她一眼,先替她诊了脉,又以手背探了探她额间与颈侧的温度:“病没好之前,一口都不许喝,你这个坏……”

    话到嘴边,想到李允知还在身后,他只得硬生生咽回去,板着脸道:“烧还没退,这几日便在房中好生歇着。每日我都会给你煎药送来。”

    两人说话间,李允知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目光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李颐休。那眼神坦然得近乎细致,仿佛有人执笔蘸墨,正对着她的眉眼细细描摹,又一路向下,落在那只随意搁在膝头的手上。

    李颐休侧目过去,恰好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李允知从容不迫地温润一笑,反倒弄得李颐休一时不知该以什么态度来应对他。

    本以为是一笔糊涂的情爱账,现下瞧着,似乎又不全然是那么一回事。

    她移开视线几息,再抬眸时,又与李允知的目光碰上了。一股莫名的较劲涌上来,李颐休索性也不躲了,堂而皇之地也打量起李允知来。

    他那双墨色的眼眸里,像是藏了一眼热气蒸腾的温泉,温雅又润泽。丝丝暖意从眸底漫出,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心尖处轻轻拂来拂去。

    在两人的对看中,卫扶月悄声无息地收拾药碗便离开寝舱里,独留二人相处。

    李允知率先移开目光,状似不经意问:“我观娘子长得很好看,便多看了几眼。倒是不知娘子如此看我是为何?”

    “因为你也好看。”

    没有李颐休所想的窘迫不安,李允知从容地在木凳上坐下,温声来了一句:“大抵是因为我们都姓李罢。李家人,都好看。”

    到底是李家人,还是一家人,他说得含糊,一整句话都很清楚,唯独那个字塞在齿间。

    “我观昨夜娘子救我时,虽未受伤,但那衣衫上也是破了几个口子。”

    “那你要为我缝吗?”

    李允知抬眸,笑笑,“好,我现在去拿针线,你且在此处等我。”

    不消片刻,李允知便去而复返,从李颐休手中接过那件外衫,垂首专注地穿针引线,看得李颐休不由暗自称奇。

    这旧情人对她如此痴心一片,委实是出乎人意料。之前是手把手喂她喝汤,现在是为她缝衣,之后又要为她做什么呢?

    李允知虽出身世家大族,但缝制手工这等小郎需学的技艺掌握得委实是很好,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将李颐休的外衫已缝好。

    待李允知离去前,他蓦然回首朝李颐休笑道,“明日见。”

    李颐休道:“明日见。”

    接下来几日,李允知午时便提着食盒来到李颐休的寝舱,里头的吃食/精致好吃,期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药味,看来还是特意做的药膳。

    送来吃食的第一次,李允知放下食盒便要离开,只道:“你风寒未愈,我亲手做了些吃食,你多用些。”

    送来吃食的第二次,李颐休开口挽留。两人推让了几句,李允知这才坐下来。说是同食,倒不如说是在伺候她。李颐休每夹起一道菜,下一筷子便已由李允知送到了她碗中,李颐休不是知恩不图报之人,又念着对方是自己的旧情人,便不好只顾着自己埋头苦吃,亦夹了点菜送到李允知碗中。

    这厢菜刚落下,甫一抬眸,便见李允知怔怔地盯着碗中那筷菜,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垂眸掩去泛起的湿意,再抬眼时已弯了眉眼:“你病了便多吃些,不必顾着我。”

    李颐休心说我虽不是个君子,但也做不到晾着小郎一人吃独食,毕竟饭菜还是他做的,便又乘胜追击地多夹了几道菜到李允知碗中,“你也多吃些。”

    李允知心头为此颤动不已,欣喜之余又泛起隐隐的酸楚。他一面低头吃着碗里的菜,一面忍不住偷偷觑李颐休。恍惚间想起儿时,李颐休第一次给他夹菜的情形,也是这般劝他多吃些。

    只不过那时她唤的是“哥哥”,如今却只用一个“你”字。

    哥哥。

    李允知一时恍惚。他好想再听亲妹妹喊他一声“哥哥”。

    真的还能再听到吗?

    他凝视着李颐休认真用饭的侧颜,视线从她脑后束得高高的马尾,一路滑落到那根已褪了色的旧发带上,心口软得不成样子。

    于是第三次出现在李颐休寝舱时,他除了一如既往丰盛的吃食,还多带了一套崭新的墨蓝衣衫,以及一条相同配色的发带。

    李颐休垂眸看着手中这条新发带,墨蓝底上用白色细线绣着几朵祥云,针脚细密齐整,瞧着花了不少心思。

    “送我的?”

    连着几日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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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用餐,李颐休的戒备心已然放下,虽然已不记得与旧情人的过往,但旧情人待她如斯温柔小意,看来并非是向她寻情仇,与她诉说过往的恩怨,那她这可就放宽心了。

    见李允知点头,她便伸手将脑后的马尾解开,一头青丝便散落下来。她粲然一笑,将新发带塞到李允知手中:“既然是你送的,不如你来替我束上?”

    妹妹相邀,哥哥岂有不应之理?

    李允知喜不自胜。见李颐休已在木凳上坐好,他便走过去,以指代梳,替她理顺长发。手中的发质称不上细腻,甚至有些粗糙毛躁,与记忆中儿时那头柔软的青丝相比,显然是差了许多。

    他已从卫扶月口中得知李颐休当年晕倒路边时的惨状,自然能想到她这些年是如何独自在风雨飘摇中活下来的。能活着与他相见已然是大吉,又怎能够细究这其中吃了多少苦呢?

    妹妹。我的好妹妹。我的亲妹妹。我可爱的妹妹。李允知在心里一遍遍唤着。

    妹妹过去所受的苦,他都要慢慢地补偿回去。

    李颐休支着下颔,悠然自得地隔着方窗眺望远处的江水与连绵山影。今日天色极好,天蓝云白,恰好有两只鸟儿亲密地结伴而飞,一切都舒朗得很。

    她口中便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曲来。

    “颐休。”在她身后梳头的那人蓦然出声,“我能这么喊你吗?”

    “你想喊我什么都好。”

    发丝已理顺,李允知将其拢在掌中,用发带一圈圈缠上去,缓声道:“那夜你跳江救我一事,我前日已同母亲说了。”

    不知名小曲戛然而止。

    “我同母亲说了很多。”李允知将发带束好,双手轻搁在李颐休的肩上,“她说——”

    寝舱中不知为何突然就静极了。

    “她说,她想见你。”

    窗外的景致霎时便不那么好看了。天太蓝,云太白,江水太绿,山脉太莽。那两只鸟儿瞧着也不甚亲密,倒像是正一面用翅膀互扇对方的脸,一面勉强飞着。

    “母亲说,你既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该当面道谢的。”

    李颐休转过身来,面无表情。这一番话落在她耳里,只提炼出三个大字——见家长!

    “我不知这样说是否会感到唐突。”李允知满怀希冀地望着她,“但我希望你能去看她一眼。”

    “如此就见家长,这太快了吧?”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李允知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欢喜登时灭了大半。是了,即便血脉相连,十数年未曾相见,那份情分也早已淡了。

    他唇角艰难地向上弯了半分:“你若是不愿,那过几日再看看也无妨。”

    是夜,李颐休闯入卫扶月寝舱中。

    戌时未至,卫扶月正在房内认真抄写道德真经。

    李颐休道:“我要走了。”

    笔尖一顿,一滴墨坠下,洇开成一团墨渍。卫扶月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要在下一个野渡下船。你不必担心,我会暗中跟着你,直至你抵达建康。只是我不能继续待在这艘船上了。”

    “不行!”卫扶月搁笔起身,“你不能走!”

    李颐休不解道:“如今船已驶入安全水域,不会再有什么水匪了。我即便下了船,也会一路暗中护送你至建康,你无需为安危忧心。”

    卫小道士在一长串话里敏锐地捕捉到矛盾之处:“你若真要护我,何必下船暗中跟着,平白多此一举?你下船究竟所为何事?”

    “唔。”

    李颐休摸了摸鼻尖,颇有些无奈地一摊手:“有人要带我去见家长,这我不跑,难不成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