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人民?共和?
昏聩的帝王仍在醉生梦死,平庸的君主面露茫然。
而那些敏锐的统治者,已从这短短四字间,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这个【新时代】……庶民的地位,竟被抬举至此?
那贵族何在?世家何存?这个国家……又将皇室置于何地?
“人民”二字,怎配冠于国名之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才是天下唯一的主人!
皇帝的位置在哪里?
在心中追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少,却没有几个人敢表现在脸上。
原因无他,脸色黑沉的天子就在龙椅上坐着呢。
一名心直口快的臣子失神喃喃:“唉……可惜这天幕无法映出记忆,否则我等……”
身后的同僚闻言骇然,急忙死死攥住他的袖口。
不然什么,不然我等也去看看那个以“人民”为主的新世界?
那人经此提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面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半句。
但凡从其中看出玄机的人,都知道问题的答案必然藏在朱标给李承乾看的幻境之中。
可已望见新时代冰山一角的他们,又有谁敢真的去窥探答案?
这些立于旧时代顶端的君王与臣工,只得一面暗自惋惜天幕无法呈现记忆,一面又由衷庆幸——庆幸他们不用真的面对那个颠覆一切的【新时代】。
朱元璋作为缔造一个王朝的开国之君,当然也敏锐地看出了这一点,他心中自然也是惊涛翻涌,怒意暗生,可这惊怒自然也是不能表现在面上的,他也只能强自按捺。
然而除却帝王对皇权动摇的本能戒备,相比别的皇帝,他还多出了一点难过。
这份难过,属于一位父亲。
他望向朱标,恰在此时,朱标也抬眸向他看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朱标垂下了眼睛,伸手揉了揉旁边朱棣的头发。
——若再多活些年,我不知道,会不会也要从我爹手里争一争性命?
天幕中朱标那句低语言犹在耳。
朱元璋心口一阵涩痛。他从未想过,自己最珍视的太子,竟曾对父子二人的将来,做过如此悲凉的揣测。
而更令他难过的是,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对朱标说一句:标儿,你不用担心这些,爹永远信任你,永远保护你,永远不会怀疑你,永远不会压制你。
人就是这么奇怪。
权力也这么奇怪。
从前不理解,秦始皇何以忍心将长子远放边陲;
从前不理解,公子扶苏何以真的相信父亲会赐下死亡的诏令;
从前不理解,汉武帝何以宁信近臣,却拒见皇后与太子;
从前不理解,戾太子何以一经猜忌,便举兵相抗。
如果他还是朱重八,他会把最后一口馒头留给儿子,自己饿死也甘愿。
可他成了朱元璋,坐上了龙椅。
才忽然发现,原来皇权之下,一切皆有可能啊。
-
自上次扔下“人民”和“共和”的重磅炸弹,天幕上那几位便整日聚在一处玩游戏。
玩游戏也就罢了,偏生某些人的游戏水平确实令人着急。
而如果玩某些人擅长的游戏呢,就又有另一些人的水平令人着急了。
天幕估计也觉着放映游戏失败的一百种方法很没意思,便一连关闭了几日。
它像一个灯一样悬在天上照明,白天稍微亮些,晚上就暗淡,倒是不太影响生活。
只是苦了那些日夜揣测天幕会否再续前文的君臣,连着数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然而时日一久,众人心下也了然,既然没有趁热打铁,想必是不会再继续那个话题了。
如此过了三四日的光景,正当众人渐趋平静时,天幕忽又亮起,画面在云端缓缓铺开。
-
【“不玩了不玩了,”胤礽把手中的扑克牌往桌上一扔,问道,“时间是不是到了,可以去领承乾的身份证了吧?”
朱祁钰将散落的纸牌理齐收好,点头应道:“就是今天。”
胤礽把装牌的盒子递给朱祁钰,又伸了个懒腰:“终于……没身份证什么也不能干,这几天我真是度日如年。”
朱标心有戚戚地接话:“陪扶苏打游戏,确实度日如年。”
嬴扶苏握着手柄,无奈地回头:“……当事人还在这儿呢,你们说话能小声点吗?”
李承乾手上也握着一个手柄,他玩游戏上手倒是挺快,只不过他们这次没玩上次那个游戏,而是又换了个游戏玩。
他按下了结束键,公允地评价道:“其实扶苏这几天还是有进步的。”
嬴扶苏:“我也觉得。”
刘据本来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这时摘下一只耳机插话:“可他玩游戏这么多年,还不如你刚玩没多久的水平。”
李承乾把手柄归位,又关了电视屏幕:“但玩游戏嘛,开心就好。”
胤礽笑着拍手:“哈哈哈,承乾这话倒是说得在理。”
“所以,”李承乾站起身,略带怀疑地扫视了一圈同伴,“领完身份证之后,你们打算带我去哪儿?这么期待?”
众人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刘据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朱祁钰。
朱祁钰嘴角微抽,不太情愿地向前一步:“既、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胤礽有气无力地接上:“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朱祁钰:“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
胤礽:“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
朱祁钰:“可爱又迷人的……”
胤礽:“……专业导游——”
朱祁钰:“大明皇帝。”
胤礽:“大清太子。”
两人齐声:“将带您走进故宫!”
朱标跳到两人前面,双手握拳贴在脸颊边,朝李承乾卖了个萌:“就是这样,喵~”
李承乾:“……”
李承乾:“?”
——什么东西啊这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道:“所以这跟……世界和平有什么关系?”
刘据淡定道:“没关系,这是固定台词。”
“那他‘喵’一声是什么意思?”
嬴扶苏:“也是固定台词。”
“那你俩,”李承乾指了指嬴扶苏和刘据,“你俩怎么没参加这个……仪式?”
“故宫和我俩又没关系啊!”
“那故宫和懿文又有什么关系?我没记错的话,他那个时候帝都还在南京吧?”
“你没记错,但有关系。”嬴扶苏道,“故宫是他宝贝弟弟修建的。”
——这么个关系啊???
李承乾:“……”
李承乾:“那也行叭。”
-
众人如先前一般回到现世的居所,又一同前往那座行政大楼。在四楼户籍科领取了身份证后,转至三楼特殊备案科,为李承乾的灵力做了登记备案。
上次李承乾未曾入内,这次亲身体验,才发现手续颇为简单,站进一个法阵里输一点灵力就好了,只要片刻工夫。
做完备案也还早着,一行人又驱车至邻近商场,为李承乾购置了手机,并在营业厅办理了手机卡。
这几天为了让他尽快熟悉操作,几人已经找了个备用机给他使用过,所以他如今用起来也是轻车熟路。
拼音还没学会,但是用手写也还行。
嬴扶苏把他拉进他们几个人的群聊,李承乾看了看几个人的群昵称,立刻就发现了其中规律。
他沉吟了一会儿,在群昵称里缓缓输入了四个字:
如隔三秋。
他自然明白其他人的昵称既暗含排位,又谐音成句,且兼幽默诙谐。
只是自己初来乍到,尚不谙现代这些俏皮典故,一时也想不出那样巧妙的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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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本意是说思念之切。
而他此刻的心境,又何止是思念。
是自踏入此间不过数日,却已觉……恍如隔世。
-
“为什么要去故宫?”
李承乾坐在车中,低声询问身旁的朱标。
这次几人调换了座位。
刘据在驾驶座开车,朱祁钰坐副驾驶睡觉,他坐在第二排左边靠窗的位置,朱标在他右侧靠门的位置,嬴扶苏和胤礽坐后排。
主要是将舒适些的座位留给了容易晕车的几人。
朱标温声解释:“旅游嘛,自然要遍览山河名胜。既然身在北京,故宫总是要去看一看的。”
正说着,车已经缓缓停稳,李承乾指着外面那间店铺:“既然要去故宫,那来这儿干什么?”
那间店铺挂满了不同朝代的衣服,他似乎还在里面瞥见了几件形制很可疑的、像是帝王衮冕一样的东西。
朱祁钰下车后又塞了颗糖,把喉间的恶心感压下去:“来这儿做妆造呀。”
他指了指几人一身时髦的现代装:“就这么去故宫,很没氛围感的。”
不知为何,李承乾总有种要被带沟里去的感觉。他忍不住再次发出了灵魂提问: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在家里换好呢?”
他们又不是没有古代的衣服。
刘据锁好车,拉着他往店里走:“家里又没有龙袍。”
踏入店内,李承乾确认了方才所见那几件可疑服饰确为帝王衮冕无疑,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其他几个人要干嘛,只觉眼前一黑。
嬴扶苏微微仰头,端详了一下那几件衣服,然后回头问他:“安之还没当过皇帝吧?”
“——你想做一回哪个朝代的天子?”
……
……
……
嬴扶苏你看看你这句话符合你的人设吗???
你醒醒啊!这不对劲吧???
听到嬴扶苏的话,店员立刻很热情地迎上前来:“几位陛下看看想要哪种制式?外面挂着的有明制和清制的,我们仓库里还有秦汉、唐制和宋制的,都可以选哦!”
胤礽指了指李承乾:“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要做皇帝妆造,我们做别的。”
店员会意点头,很进入角色:“原来只有一位陛下,不知这位陛下中意哪个朝代的款式?”
李承乾忍不住扯了扯朱标的袖子:“……这对吗?”
朱标很淡定地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给他看照片。
里面一水儿的“皇帝游客照”,几个人都有,显然大家都曾在此圆过皇帝梦。
朱祁钰甚至还梦回大唐,来了一把唐朝妆造,扮相颇为惊艳。
诶,朱祁钰呢?
这时李承乾才发现朱祁钰早已在认真帮他挑选服饰:“我觉得这家店唐朝妆造最出彩,要不你还是做唐朝皇帝吧。”
李承乾已经麻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从善如流道:“我比较想试试汉朝的。”
汉唐汉唐嘛,唐朝天天见,不如体验下汉朝风韵。
他看向朱标,朱标鼓励地点点头:这不是适应的很好嘛!
他又看向刘据,刘据用力地赞扬了他:有眼光!
胤礽也沉吟道:“我觉得可以。这家汉朝妆造我试过,也还不错。那你就去试试吧。”
于是李承乾生无可恋地被推进了试衣间。
既然“皇帝”更衣去了,跟班们自然也要各自盘算自己做什么妆造。
刘据四下张望,又看了一眼嬴扶苏,忽然眼前一亮:“诶,我有一计!阿昭你陪我一起吧!”
嬴扶苏只觉警铃大作,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谨慎道:“……你先说说看。”
刘据朝他粲然一笑,手指径直指向一旁挂着的女装:“我要当小仙女~”
嬴扶苏:“……”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