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安之,坐吧。”
朱标似乎并未在忙自己的事,房门都未完全合上,俨然也是一副刚回来的模样。
见李承乾来了,他笑着拖了张折叠小桌放到地毯上,又取出两个杯子,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可乐,又称肥宅快乐水,李承乾之前在吃烧烤时尝过,第一口下去像是吞进无数跳跃的气泡,滋味奇妙。
多喝几口习惯了,倒也觉得挺好喝的。有点停不下来。
两人甫一坐下,什么话都还没说呢,便先仰头灌了几口可乐。
“咦?”李承乾有些疑惑,“这可乐好像比那家烧烤店的好喝。”
“那是当然。”朱标笑眯眯道,“我加了‘同谐’的灵力。你觉得好喝,是因为它能使你开心。”
“用科学来解释,大约是能刺激身体分泌多巴胺,令人精神振奋。”
李承乾鼓了鼓脸颊。什么科学什么多巴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朱标见成功逗到了小孩,眼中笑意更深,又温声补充:“不过这个治标不治本,心病,还需心药医。”
他意有所指道:“有时候,下一剂猛药,反而更有用。”
李承乾道:“今日这几帖药,确实来势汹汹。”
朱标问:“那见效了吗?”
李承乾道:“见效了。”
他看见了更多人的视角,更广阔的天地,感受到了很多的痛苦,以及更多的爱。
如今盘旋于他心头的,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朱标看他脸上仍有些纠结之色,便又问道:“安之,是否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
李承乾抬眼望向他,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低声道:“……我是在想,我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
大家都那么通透豁达。
百姓尚在苦难中挣扎求生,而我锦衣玉食,却整天困在父皇的偏心里,把自己弄得痛苦又抑郁。
李承乾垂下眼眸,蜷起身子,好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朱标看在眼里,心头也不由得一软。
这孩子甫一醒来,就要面对全新的时代、陌生的同伴,伙伴们个个成熟豁达,唯独他自己心绪难解。
况且他们与他之间既非君臣,亦非师生,全是平等相交,过去的处世经验几乎派不上用场。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了?
他们这群人,大的已经两千余岁,就算被困于九泉、未入人世的时间不算,也有几百上千。
就连最小的胤礽,也有三百多岁了,自然豁达得很。
可李承乾才二十六岁呢。
朱标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时期。不过当时只需要面对扶苏和刘据两个人,再加上他本性就比较随遇而安。更何况他父亲是从乞丐一路做到皇帝的,他自己也算亲历过地位攀升,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这才适应得稍好一些。
哎。
朱标有点惆怅,怎么安慰一下他呢?
犹豫了没到三秒,他就决定出卖他的损友们。
说是“们”,其实扶苏和刘据在他之前醒来,具体情况他不甚清楚;而朱祁钰并非在九泉被他们唤醒,而是投胎途中被他们半道拐来的,在阴司适应阶段有一半不在他们身边完成,因此也不能作为参考。
朱标心道,对不住了小保成,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回头我请你喝奶茶。
(胤礽:啊……啾!谁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
“怀今刚来的时候,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谁跟他说话都要被他挠一下,路过的狗都要挨他两句骂。从幻境出来之后,又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两天不说话,可把大家急坏了。最后还是小钰把门踹开,硬把他拖出来的。”
小钰……把门踹开……拖出来……
李承乾有些惊讶,实在难以将朱祁钰和这些动作联系在一起。
朱标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小钰是‘皇帝’嘛,这里是轩辕剑的镇守之地,他相当于一把□□。他不踹门,就只能由阿昭来强行破坏结界,但那样灵力反噬,会伤到怀今。”
“你看,大家也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的,不必以我们现在的样子苛责自己,做你自己就好。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至于你的问题,”朱标将杯中剩余的可乐一饮而尽,像是饮下了一杯酒,“安之……李承乾,从古至今的百姓们,确实是在与天时争命,从土地里求活。但太子面对夺嫡,难道就不是在争命了吗?”
他又为自己斟满一杯可乐,也为李承乾续上。
“太子势弱,便要与兄弟争命;太子势强,便要与皇帝争命。”
“我死得早,与我爹感情也好,尚未走到那一步。”朱标叹道,“可据儿也曾是汉武帝的掌上明珠,康熙皇帝待胤礽,更是如珠似宝。”
“……若再多活些年,我不知道,会不会也要从我爹手里争一争性命?”
“你不是在争夺父亲的宠爱,而是在争夺皇帝的信重。百姓也好,你也好,人人都在为自己争命,怎么能称之为矫情呢?”
“况且,”朱标又温声宽慰他,“物质上的痛苦自然是痛苦,精神上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吗?”
“承乾,若是觉得自己不该囿于过去,便努力生活,向前看吧。”
李承乾眼圈蓦地红了,他慌忙眨了眨眼,试图将涌上来的泪水憋回去。
可人大概就是这样,独自一人时,再大的委屈也能默默咽下;可一旦有人察觉你的苦楚,哪怕只是一句轻轻的问候,也足以让所有防线瞬间溃散。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真的好委屈啊。
朱标安静地靠了过来,好叫李承乾能把脑袋抵在他衣襟里。
唉。孩子脸皮薄,还是不要说些什么可以抱着他哭之类的话了。
李承乾没有兄长,可朱标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匆匆翻阅过有关他的明史记载。寻常皇室之中,兄弟之情大多疏淡,各自养在深宫,有的连读书习字都不在一处。可朱标不同。
他是开国的太子,父亲常年征战,他几乎是同母亲一道,亲手带大了后面几个弟弟。
所以他开导人似乎特别专业。明明未曾亲身经历夺嫡之争,说起道理来却不会让人觉得他是站在岸上旁观。他言语温和,却总能说进人心里最疼、最需要被触碰的地方。
两人静了一会儿,朱标轻轻拍了拍李承乾的头发:“承乾,这副药有效,但还有些缺漏,这正是我今天要与你说的。”
李承乾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是已经没有眼泪了:“……和你的幻境经历有关吗?”
朱标摇了摇头:“我出生的时候,还在战争之中。我是见过战争,也见过民间疾苦的,幻境并没有太为难我,所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又一个不在规律之中的。
李承乾倒也没有太惊讶,毕竟朱标既然专门说了最后来找他,要说的东西必然是有些特殊之处的。
“你的幻境,或者说,所有人的幻境,是要你从天家,走到凡间,懂得‘人’,成为‘人’,体会到人的痛苦与爱。这还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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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你来看我的记忆。”
胤礽在群里曾经警告他们,不要让李承乾直接去看记忆。其他人自然都需要遵守,但朱标不在此列。
他是“同谐”,掌管调和的力量,有抚慰精神的效果。他只需要注意用灵力保护一下就可以了。
李承乾点点头,念出敕令,记忆的丝线便探入了朱标的识海。
与此同时,“同谐”的灵力静静攀附而上,无声地笼罩在李承乾的身边。
-
倭寇踏破了国土。
从沈阳开始,仅仅数月的时间,铁蹄踏遍了黑土地,东三省尽数沦陷。
领土一省又一省地被人侵占,人民千万又千万地被人奴役,城村一处又一处地被人血洗,侨胞一批又一批地被人驱逐,一切内政外交处处被人干涉[1]。
他们不是为夺粮,也不是为割地——
而是要亡我国家,灭我种族。
以人体为实验,以杀人为取乐。
半壁江山尽丧敌手,沦陷区十室九空,中原大地白骨成山。亡国灭种之祸,已迫在眉睫。
但人民不愿跪下,他们要站起来。
无数青年学子走上了街头,工人罢工、商人罢市,为挽救国家呼号呐喊。
军人英勇作战,民众前赴后继,多少人以身殉国、血染山河。
为抵御外侮,上至白发老人,下至垂髫孩童,人人皆在或明或暗的战场上拼死抗争。
有人点燃了星火,而那火光终成燎原之势——
燃烧、蔓延,焚尽了敌人的痴心妄想。
新的旗帜,终于升起。
而落入记忆中的人,也终于明白:
何为【新世界】。
-
“这还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人的力量。承乾,坚韧的民族会自己找到出路,人也是。”
-
“我们不是有神吗?神为什么不来救救我们?”
“有很多神死在了这场战争中。”
“……什么?”
“非凡力量不允许在阳世使用,此乃天道。阳世,没有神,只有人。行云布雨,须循天时,有时候,神还不如凡人的气象炮有主观能动性。”
“所以,为了参与战争,非凡者自封力量,神丢弃自己的神位。”
“那他们……不就变成了人?”
“是的。因为爱人,神才能成为神。又因为爱人,神又不再是神,又做回了人。”
朱标道:“神救不了人,只有人才能救人。是中国人民赢得了战争,人民自己站了起来,与皇帝无关,亦与神无关。”
他站起身,走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轻轻推到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接过一看,那卡片外面套了一个透明的卡套,似乎被相当珍惜地保存了。
卡片上面有很多信息,最上一排是姓名栏,写着“朱懿文”,右边是朱标的头像。
姓名下面,左边是性别,写着“男”,右边是民族,写着“汉”。
再下一行是出生日期,写着“2006年10月10日”。
再下面是他们在现世的住址,和一串很长的数字,是公民身份号码。
他又翻到卡片的另一面,下面是签发机关和有效期,上排的左边是一枚鲜红的徽章,右边是两排文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
居民身份证]
他两边的手指紧紧捏着卡片上的“人民”和“共和”,不知为何,突然间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