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刘据目光沉沉:“你认输吧。”
嬴扶苏没有看他,坚定道:“我绝不认输。”
刘据道:“事已至此,你该认输。”
嬴扶苏道:“若我不愿呢?”
刘据叹了叹气:“我有一百种办法可以令你认输,你信不信?”
嬴扶苏道:“我信。我还知道,这一百种办法,你今天一种也不想用。”
刘据怔了怔,道:“你如何知道?”
嬴扶苏道:“因为我是你的朋友。你一向尊重朋友。”
刘据道:“是。”
嬴扶苏道:“你既尊重朋友,便不该阻拦我。”
刘据叹道:“但你不该做这件事。”
嬴扶苏道:“可我已经做了。我做的一向都是我想做的事。”
……
“停——!”胤礽实在听不下去了,额角青筋直跳,“……我说二位,你俩搁这儿演《古龙群侠传》呢?刘据也就罢了,扶苏你怎么也陪他玩儿?能不能好好过关?”
嬴扶苏从善如流,从容地点头道:“好。”
他在那张蓬松的毛茸茸地毯上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背脊挺直,仪态端方,优雅的气质简直如影随形。
他的表情淡定自如,按动手柄的动作也是流畅而自信,显得游刃有余。
一看便是一个绝世高手。
屏幕中,浮板再次悠悠转了过来。嬴扶苏眼神专注,屏息凝神,抓准时机,沉稳地按下了跳跃键。
噗通——!
屏幕中的角色在空中笨拙地扑腾了两下,掉进了水里。
刘据双手捧住自己的脸,绝望地哀叹道:“第十四回了……”
胤礽早就没期待,操作另一个角色在前面的平台上百无聊赖地蹦跶,等他等的都有点麻了。
——答应的倒是痛快。请问你有这个水平吗到底在“好”些什么……
但,即使玩游戏的水平不行,也要玩的体面。
嬴扶苏无疑就是贯彻这句话的集大成者。
他面色沉稳,毫不气馁,准备开始下一次的尝试。
优雅,永不过时。
刘据在旁边看的简直是抓耳挠腮,恨不得上手去夺嬴扶苏手里的手柄:
“你怎么就是跳不过去呢?!我的好扶苏,算我求你了,你要不让我帮你把这关过了吧?就这一回!”
“不要。”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那这就是我一生的不要。”
刘据抓狂地抱着嬴扶苏的胳膊摇来摇去,嬴扶苏倒是岿然不动,仍然抓着手柄,在左摇右晃中试图让角色跳过浮板。
朱标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得肩膀直抖:“你俩真搞笑,据儿你光动嘴皮子有什么用?直接把手柄抢过来啊!”
刘据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我从扶苏手里抢东西?!我吗?”
——大哥,我只是个柔弱的奶啊!
朱标努力抿紧嘴唇想把笑意压下去:“咳……那是有点困难……哎,但扶苏玩游戏的天分确实是……有些内秀。”
胤礽在一旁头也不抬,只一味地操作着自己的角色原地打转:“太委婉了。根本是完全没天分,还爱玩儿。”
嬴扶苏淡定摇头:“此言差矣。我觉得我是有天分的。只是需要开发。”
——天哪,你是认真的吗?
胤礽:……
刘据:……
朱标:……
沉默。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
看着天幕上“自己”操控的小人又一次笨拙地扑通落水,嬴扶苏觉得脸颊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烫。
他才十八岁,完全没办法像天幕上的自己那样,被挚友们调侃也能八风不动、淡定自若。
此刻,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游戏”上确实……呃,造诣不深,偏偏竟然还那么有兴致!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窘境。
秦长公子自小聪慧颖悟,天赋卓绝,无论是经纶术数,还是剑术骑射,凡他所学,无不是一点即透、水到渠成。
而天幕上这个“游戏”,分明他是怎么努力都还是白费工夫!
嬴扶苏下意识地想绷住那副惯常的沉稳表情,可那份少年人特有的羞赧和局促,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整张脸带着耳朵根全红了。
明明身边无论是左右侍立的朝臣,还是高居御座的父皇,皆是神色如常,但他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御座之上,嬴政的目光看似落在变幻的天幕上,眼尾余光却早已将阶下太子那点细微的窘态尽收眼底。
少年人白皙面庞上晕开的绯红,那微微抿紧又试图放松的唇线,还有那红透了的耳廓……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清晰地映在帝王的眼底。
扶苏素来持重端方。自从过了十二岁之后,言行举止便力求合乎皇室仪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流露出如此孩子气的、近乎无措的害羞模样了。
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笑意,掠过皇帝紧抿的唇角。
这幅模样……倒是更显出几分少年应有的鲜活气。
-
【嬴扶苏还在跟那块浮板较劲,全神贯注地努力着。
胤礽却已经抛下了手柄,走到沙发床边,俯身看着沉睡中的李承乾。
少年英挺的眉头在睡梦中不安稳地微蹙着,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不断有泪珠无声滚落,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渍。
“哎……”胤礽轻叹一声,“他总是流眼泪,这可怎么办呢?”
他转身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细细地为李承乾擦拭眼角的泪痕。
“正常。”刘据头都没回,依旧盯着屏幕上的小人第N次落水的惨状,声音平静,“他去的不是安史之乱,就是晚唐五代十国,看见那些,不哭才奇怪呢。”
朱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李承乾的状况,点头附和:“哭都算好了。保成,你当时不仅流眼泪,还吐血呢,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啊?”胤礽擦眼泪的动作一顿,惊讶地看向朱标,“我还吐血了吗?你们之前也没跟我说啊?”
刘据点头:“吐了。”
嬴扶苏百忙之中也赏了他两个字:“确实。”
朱标耸了耸肩:“你看吧。我骗你干嘛?”
胤礽回想了一下自己开命途时的情况,也叹了口气:“……好吧,倒也是情理之中。”
他看着李承乾紧闭的双眼下不断涌出的泪水,又担忧道:“可他这样……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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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眼睛搞坏啊?”
刘据终于转过头来:“……我是摆设?你操这些心,不如来教扶苏玩游戏。”
胤礽闻言撇了撇嘴:“不了吧。还是你有耐心,我宁愿去教母猪上树。”】
-
自从李承乾陷入昏迷,去了那什么“幻境”开命途,李世民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始终无法落地。
无他,他早发现承乾一直在时不时地流泪,可天幕中的其他几人,却好像一个都没觉得奇怪!
承乾……承乾与他不一样,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到底去了怎样的地方?
他到底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与他命运相连的时空……给他带来痛苦的……会是我吗?
李世民心如刀绞,每一次看到李承乾无意识的泪水滑落,都仿佛有钝刀在心头反复切割。
他的心都揪了起来,直到两个关键词落在他的耳畔。
——安史之乱。
——晚唐五代十国。
他一时甚至有一丝庆幸。至少,让承乾这样不停流泪的,并非是他这个父亲。
可这庆幸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令他几乎窒息的不安。
这一听就是两场巨大的战乱与浩劫,听起来,竟然还是分属大唐的两个不同时期。
大唐……竟然如此多灾多难么?
特别是那个“晚唐五代十国”,其构词方式,与前晋时的“五胡十六国”何其相似?!
仅仅是默念这几个字,一股彻骨的寒意便从李世民的脊背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五胡十六国……人相食、白骨蔽野,给神州百姓带来了多么深重的灾难,分裂的乱世又持续了多么久,他是非常清楚的。
这个“五代十国”……
莫非又是一场令神州陆沉、百姓十室九空的……大分裂么?
-
胤礽听见天幕中提及自己开命途时的情况,不由得愣了一愣。
刘据说李承乾去的“不是安史之乱,就是晚唐五代十国”,那以此类推,他在开命途的时候,去的应当是清末吧?
他不禁有些好奇了。
他自诩还算是一个心志坚强的人,刀光剑影、朝堂倾轧,他什么风浪没见识过?
清末到底是什么情况,竟然能使他流泪、还要呕血?
总不能……是被大清灭亡给气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嗤之以鼻。
王朝兴衰更迭,如同日月轮转,他读过的史书还少么?一个王朝,哪有什么千秋万代?
左不过便是汉人终于如愿以偿,汉家衣冠重回正统,汉室又重新定鼎中原。
而且看之前天幕中现世的情况,汉族六占其五,应当确实如此。
刘据也提到过,他死,到天幕上的现世时间,不过三百年左右。
大清如今还算是王朝初期,那个“现世”,多半就是大清之后的下一个政权,最多中间再隔一代。
现世看着生机勃勃,一片盛世景象。无论是经济水平还是科技水平,对比大清,都是完全的碾压。
被这样强大的政权覆灭,岂不是再自然不过?
江山代有才人出,总有后来人,何至于流泪呕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