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李承乾想起临行现世前,几人谈及开启命途时那近乎“吃断头饭”般的表现,心头不由泛起一丝忐忑。
他有些犹豫地开口:“我……好像还没准备好。”
“那就对了,就是要你没准备好才行。”刘据笑道,“人生境遇,哪有那么多让你准备好了才到来的事呢?”
这话说的倒是实在。
李承乾抿了抿唇,他并非畏惧挑战本身,只是担忧自己准备不足,表现拙劣,辜负了眼前这些信任他、帮助他的朋友们。
但既然事到临头,他骨子里那份骄傲与担当,也容不得他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既如此,还有什么要交代于我的么?”
嬴扶苏道:“安之,我们之前应与你说过,昆仑镜的幻境,会将你引入一段与你命运紧密相连的时空。依照我们过往经验,其实我们心中已大致锁定两个可能的时期……”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可我们却不能告诉你。”
“如果你如期苏醒,这幻境于你本是‘未来’,可你此刻才醒,它对我们而言,便已是‘过去’。”
“但对于你来说,你必须依旧对此保持未知。所以我们既不能与你说,也不能给你看史料。”
“我们唯一能给予你的指引就是,不要将它当作幻境。”
“——它就是真实的。只有这样,你才能看见,你应该看见的东西。”
-
众人回到家中,胤礽双手再次掐动法诀,只是此次目的地是幽冥阴司,敕令便也随之改变。
他声音肃穆,沉声道:
“——破界穿幽,魂渡九泉。”
法诀落定,昆仑镜虚影浮现,幽光流转,众人身影瞬间自原地淡去。
再睁眼时,已身处九泉之井那永恒不变的荒芜之中。
明明在阳世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李承乾却感到恍如隔世。阳间的高楼广厦、璀璨灯火、市井喧嚣、稠密人烟,是那样鲜活而生动,与眼前这片沉寂、深邃的幽冥格格不入。
朱祁钰上前两步,右手轻轻一拂。
随着他指尖掠过,前方原本空空荡荡的九泉之井,虚空骤然如水波般一阵扭曲,就似乎有什么无形的、障眼的强大术法被隐去了,一座巍峨壮丽的宫殿,便赫然浮现在李承乾眼前。
雕梁画栋,斗拱飞檐,它庄重而威严,静静地坐落在于九泉荒芜的土地之上。
刘据脸上绽开欢快的笑容,朗声道:“欢迎回到‘冤种之家’!”
李承乾:???
……这么壮观的宫殿,名字叫“冤种之家”?
你没事吧???
他下意识地、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最靠谱的嬴扶苏,满心希望他能摇头否认刘据的这个说法。
嬴扶苏注意到了他灼灼的视线,却会错了意,以为他没听清,便温和地、好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嗯,欢迎回到‘冤种之家’。”
李承乾:……够了。我不是想听这个啊!
一旁的胤礽仿佛看穿了李承乾内心的崩溃,无奈地开口:“你也觉得这名字不行吧,其实这是前不久才取的别称啦。”
他解释道:“阳世好多人叫我们‘冤种’,就是说很倒霉的意思。据儿说那这里不如就叫‘冤种之家’得了,我觉得好难听,可其他人居然没什么意见。”
“哎,不过听习惯了,也还行吧。毕竟确实符合事实。”
朱祁钰在一旁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认真的认同:“我觉得还挺可爱的。”
朱标也附和道:“嗯,很贴切。”
李承乾被这“可爱”和“贴切”的评价噎了一下,问:“前不久才取的别称……那之前呢?总该有个正经名字吧?”
胤礽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名字。我们只说……‘回家’。”
“咸阳宫、未央宫、大明宫、紫禁城……人世间那些曾煊赫一时的宫阙殿堂,无论多么辉煌壮丽,最终都会坠落在时间的长河里。有的轰然倒塌,化为尘土;有的无声倾颓,只剩断壁残垣;有的虽存其形,其意义却也已改变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温情与坚定。
“但家不会。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只盼我们……能长长久久地,永远在一起。”】
-
李承乾坐在东宫的院子里,手中捻着鱼饵,有一搭没一搭地撒入身旁的池塘。水面漾开涟漪,引得几尾锦鲤争相浮起夺食。
他幽幽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距离他仅三步之遥的两名侍卫,无奈道:“你们……真的不必离孤这么近,孤保证,绝无自戕之意。请回告陛下,不必派人这样贴身保护。”
侍卫微微躬身,恭敬回道:“这是陛下与皇后殿下的意思,还请太子殿下体恤,莫要为难臣下。”
——好吧,他真没招了。
李承乾收回目光,继续无精打采地喂鱼。自从那次他和父亲在殿中吵了一架——或者说,是他单方面情绪失控地宣泄了一通之后,也不知阿耶和阿娘是如何解读他那番话的,竟对他生出了十二万分的紧张。
东宫之中,但凡是带点棱角、坚硬点的桌角廊柱,通通被裹上了厚厚的软垫,瞧着不伦不类。
更别提这几位日日寸步不离、眼神警惕的侍卫,仿佛他下一刻就要做出什么傻事。
连他多看池塘两眼,侍卫的肌肉都会不自觉地绷紧。
天地良心——!他当时都说了要在东宫等着皇帝处置,自然是不会先行处置自己的!
但是好像并没有人相信。就连他的阿娘,也默默地以各种借口,收走了东宫库房里乃至他寝殿内所有的刀兵之器。
哎……李承乾无奈地又撒了一把鱼饵,再看向天幕。
他确是说过不愿再看这天幕了。
但承诺岂是如此不便之物?何况这又不是承诺,只是他一时气话。
说来也怪,自那日他在殿内不管不顾地将积压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部倾泻而出,并且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心理准备,他就突然觉得气也顺了,天也蓝了,花也香了,就连那个他看着碍眼的幸运儿——天幕里的“他自己”,也变得顺眼了几分。
天幕中,他们正说到开启命途的关键,“他”要回到与自己命运相连的时期。
李承乾暗自沉吟,莫非是要再回一次这个时空么?那倒确实算是一个考验……但是真有这个必要吗?
思绪飘忽间,天幕中便传来胤礽的那句“回家”,还说要“长长久久地,永远在一起”。
李承乾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趴在了池边的栏杆上——没错,皇帝还命人给东宫的池塘加装了栏杆。
脸颊贴着微凉的、还带着新木清香的昂贵木料,他又望向池水中,为了那块鱼饵而奋力争抢的几条锦鲤。
哎,怎么办呀,唐安之。
我还是好羡慕你。
-
【几人带着李承乾进入殿内,他们并未在正殿及沿途经过的几个房间停留,而是径直穿行,目标明确地向着后殿而去。
这宫殿从外面看已经颇为壮观,里面居然空间更大。更令人诧异的是,殿宇外观庄严肃穆,里面的家居布置居然颇为现代温馨。
仅是匆匆一瞥,李承乾已经看到了殿中一角错落有致的盆栽,沙发上随意散落的柔软靠枕,地上拼接起来的毛茸茸的大地毯,墙上挂着的巨大液晶屏幕和茶几上散落的游戏手柄。
甚至在不远处,一架挂着可爱小饰物的秋千和一张看起来就十分舒适的摇椅,正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李承乾心道也是,科技都发展到这程度了,倒也确实没必要那么复古折磨自己。
但是和宫殿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外观也是太不搭了吧!
-
后殿与前殿的格局迥然不同,显得格外空旷寂寥。这里似乎无人居住,亦无任何多余的陈设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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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殿宇中央,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石质剑台。剑台之上,安静地插着一柄长剑。
李承乾的目光瞬间被那柄剑吸引了。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指尖带着一丝迟疑和好奇,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剑身。
很粗糙。
这柄剑外观实在非常普通,剑刃看起来很钝,剑身黯淡无光,覆盖着斑驳的锈迹。
它长得也一点也不像神剑。但李承乾看见这柄剑的第一眼,那个名字便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
“这就是……?”
嬴扶苏目光沉静地凝视着这柄锈剑,缓缓颔首:“对。这便是神器‘轩辕剑’。”
这实在与他脑海中任何关于“神剑”的想象都相去甚远。
李承乾眼中充满了困惑:“神剑……怎么会是这种模样?”
嬴扶苏亦伸出手,缓缓拂过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不知怎的,李承乾忽然觉得他的声音里有些令他听不懂的复杂。
“因为它现在……不在天子手中。”
“轩辕剑,乃天子之剑。世人常说,太子与皇帝,仅隔一线之遥……可这一线犹如天堑。太子就是太子,皇帝就是皇帝。”
他的目光扫过李承乾触碰过的地方,又落在自己的指尖:“你看,你我触碰它,它便只是凡铁。我们之中,唯有祁钰,才能唤醒它,使用它的力量。”
“所以你的命途,需要由祁钰为你开启。”
李承乾凝神听着,很快听出了不对。
他眉头微蹙:“可我记得……小钰好像来的比较晚,只在保成之前吧?那他到来之前,你们又是怎样开启命途呢?”
嬴扶苏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好似也随之凝滞。
“……至高之骨,繁荣之血。”
嬴扶苏轻声道:“……神剑只认天子。但我们可以用大量的‘储君’的血,来伪造‘天子’的气息。”
刘据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将嬴扶苏望向轩辕剑的视线遮挡了大半。
他接过话头:“我的命途是扶苏开启的。而扶苏和懿文的命途,则都是由我来开的。”
李承乾没问为什么两个人都是他开。
嬴扶苏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要用“储君”的血来伪造天子的气息。嬴扶苏其实只能算是半个储君,要用的血肯定会比真正的储君多不少。刘据到死都没有被废黜,后代还又重回帝位,由他来伪造天子的气息,理论上确实应该更容易,代价也更小。
但他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呃……我们难道不是鬼魂吗……还能有血……?”
“你可以自己试试呀。”胤礽忍不住噗嗤一笑,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李承乾身上比划了一下,“你觉得我们是普通的鬼吗?你没留意到,我们之前形容你,用的都是‘灵体’这个词吗?”
“我们不仅有血,还能再死一次呢。”朱标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指尖泛起一点灵光,“人的这里,是心脏。我们这里,则是灵核。灵核为我们重塑接近于人的‘身体’,再加上‘丰饶’的生命气息,我们才能在阴阳两界穿行。”
朱祁钰点点头:“若非如此,除了本职就是勾连阴阳的勾魂使者,哪有阴司之人能前往阳世?”
他又着重向李承乾强调道:“灵核就像是心脏,是我们存在的根本。一旦灵核破碎,灵体便会随之溃散,待灵魂湮灭,那便是世人所周知的……魂飞魄散了。”
李承乾没想到,到了阴间居然还能有“死亡”的课题。
没等他再想,朱祁钰又话锋一转,露出了安抚的微笑:“不过你此刻无需为此忧心。就算你真的灵核破碎,灵体濒临溃散,‘丰饶’也能把你救回来的。”
李承乾疑惑地看向刘据:“这是怎么知道的?你……曾这样救过谁吗?”
刘据没有答话,沉默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迎着李承乾那双透着惊疑的眼睛,嬴扶苏浅浅一笑。
“有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