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朱瞻基僵坐在龙椅之上,有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天幕上,朱祁钰口中血淋淋的字句,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环。
……还好……还好。
不是他想象中最糟糕的结果,至少不是社稷倾覆,宗庙断绝,不然的话,他真是到泉下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了。
要知道,大明皇室到他这里,加上建文帝也才五代皇帝啊!
然而这劫后余生的庆幸,没过多久就被他回过神来的愤怒吞没了。
——这其实比最糟糕的结果也好不了几分。
他亲手扶上储位、寄予厚望的嫡长子顺利登基了,却并非一个好皇帝。
为了爱子这个嫡长子的身份,他甚至还废了一个皇后!
可结果是什么呢?
若只是平庸守成,甚至略有懈怠,他朱瞻基都能认了。
大明江山在自己的手上,国富民强,军力鼎盛,只需一个中人之资的守成之君,平稳过渡,便足以延续大明盛世。
但他的儿子做了什么?一意孤行!刚愎自用!
没那个能力就在京城老实待着!偏偏还要挟举国精锐、连同朝中半数栋梁之臣,御驾亲征,几十万的军队,国朝的大好儿郎,大明数十年积攒的军力,全军覆没。
连带着大半个朝堂,几乎没剩下可用之人!
而他自己……大明的皇帝,竟然还被俘虏,成了瓦剌的阶下囚。
朱瞻基胸中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没死在乱军之中?
他宁愿听到儿子战死沙场的消息,至少还能保全一个帝王的尊严。
……被俘也罢了,但凡能有一点顾及国朝的脸面,就该自尽以谢天下!
竟然还被人带着叩关!
甚至……甚至让人打到了京城之下!
若非群臣当机立断,拥立祁钰登基,守住了京城,一旦南逃,便是半壁江山沦丧,山河破碎,神州陆沉。
他朱瞻基……不就相当于亲手选了个宋徽宗、宋钦宗做后继之君?!
不……至少、至少徽钦二帝,也没有被人带着叩关啊!
他不禁又感到一阵眩晕,忍不住大力握住了龙椅的扶手。
他完全可以想见,如果没有祁钰力挽狂澜,他在史书上的名声会是什么样子了。
一个将江山社稷交到昏聩无能、丧权辱国之君手上的皇帝,他治世的文治武功,还会有人在意吗?
他和他的儿子会被一起钉死在青史之下的耻辱柱上!
要知道,继承人的选择,在对君王本身的评价上也是占了很大成分的。
不然唐太宗一代雄主,怎么会对太子李承乾要求如此严苛呢?
他怕的,不正是后继之君不肖,会将他贞观之治的功业,连同他本人的千古英名,一同拖入深渊吗?
朱瞻基思及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底暗自沉吟废立之事。
正在他思索权衡时,内侍通传,孙皇后前来求见了。
她一身素衣,未戴钗环,俨然一副“脱簪待罪”的模样。她怀中紧紧抱着尚不到三岁、懵懂不知事的太子朱祁镇,一进来,便缓缓屈膝,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向皇帝请罪。
“陛下……”她抬起头,泪光盈盈地看向皇帝,“妾知……祁镇未来罪责重大,可……可那毕竟尚未发生,祁镇如今还不到三岁啊!”
她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哽咽:“妾不敢妄议朝政,更不敢为逆子开脱……只求陛下……念在父子血脉相连,念在祁镇此刻尚是无知稚子……求陛下,留他一条生路吧!”
朝臣都在,孙皇后不敢明言废太子的下场,不然有干涉朝政之嫌,但朱瞻基知道她的意思。
——古往今来,被废掉的太子,还能是什么下场?
他看向自己泪眼盈盈的爱妻,又看向她怀中那个似乎被殿内肃杀气氛吓住,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将小脸埋在母亲颈间,压抑地、一抽一抽啜泣的幼子。
看到那小小的、颤抖的肩膀,他又有些心软了。
他确实动过直接以雷霆手段废黜太子,将这场足以倾覆社稷的危机扼杀在萌芽之中的念头。
但他心里又总有一丝希望,在此刻更是顽强地冒了出来——祁镇现在还不到三岁,都还没有开蒙。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错误的方向了,有没有可能把他教好呢?
他……真的太爱这个孩子了。这份爱,此刻也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就在朱瞻基内心天人交战、摇摆不定之际,殿中一位朝臣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储君乃是国本,立嫡立长,乃太祖高皇帝钦定之祖宗成法,祖宗之法不可轻易啊!那天幕所言,毕竟不是必然之事,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太子殿下亦正值幼龄,只要陛下悉心教导,严加管束,何愁不能使殿下将来成为一代明君呢?”
他目光恳切:“陛下,废太子三思啊!”
“祖宗之法……悉心教导……”宣德皇帝长叹一口气,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力感。
明明正值壮年,皇帝的身形竟似乎都微微佝偻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罢了……那此事……容后再议吧。”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仍没有定数,那天幕所言的未来,于他如同跗骨之蛆,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并未放弃对废立之事的考量,只是此刻,面对深爱的妻儿和“祖宗之法”,暂时选择了搁置。
然而,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促使皇帝同时也做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饱含政治意义的举动:他传下诏令,着人提高了吴氏与次子朱祁钰的待遇规格,又加封吴氏为“贤妃”。
这看似寻常的恩赏,再加上天幕的预言,无异于一个清晰的政治信号。
——陛下心中,不止有太子朱祁镇一个选择!他还有一个儿子,朱祁钰!
不知为何,朱瞻基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天幕中朱祁钰的话语。他总觉得,朱祁钰的话没有说完。
他心中还是有着不祥的预感,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毕竟,天幕中人的对话只是彼此交流,并非是特意向他们这些“旁观者”讲历史故事。
看秦汉唐三代及大明洪武永乐天命更易之事的叙述便知,几人很多话都是掐头去尾说一半,故而必有未尽的关键之处,隐藏在沉默之中。
可现下已经够糟糕了,难道还能有更糟糕的局面吗?
-
太子是被……幽禁至死的。
幽禁。
抑郁、疯癫、神智昏聩。
这样的词语,怎么能与皇帝亲手教养大的、光风霁月、卓尔不凡的皇太子放在一起?!
他自问,以汉武帝戾太子旧事、唐太宗李承乾旧事为鉴,他几乎是已倾尽了所有的一切培养太子、教导太子、信任太子,为何还会……还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呢?
——信任太子。
皇帝念叨着这个词,心脏猛地一缩。他忽然想起天幕上胤礽那句“‘欲分朕威柄”、“不法祖德,不遵朕训”。
——难道我……也会有不再信任他的那一天吗?
他晃了晃脑袋,不敢更进一步,去想那句“生而克母”。
光是尝试去触碰这句话,他的心就要疼得碎掉了。
皇帝在此刻,突然对未来产生了恐惧。
对身下这把……陪伴了他三十多年的龙椅,产生了恐惧。
保成……他是怎样看我的呢……?会恨我吗?
康熙皇帝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个人,缓缓从御座上起身,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了下来。
他像一个幽灵一样,在乾清宫徘徊了一圈,走过文臣站着的地方,又走过武将站着的地方。
最后,他停在了太子常常站着的位置,直直望向上方的龙椅。
他站了好久好久。
……保成平日里,就是这样看着我的。
一股莫名的恍惚感攫住了他。
他忽然脊背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梁柱后死死地盯着他,那无数眼睛中,有期望、有失望,有歆羡、有觊觎,有善意、有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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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抬头,那金光灿灿的龙椅上,竟好像盘着一条恶龙!那恶龙面色带着几分慈和,却大张着巨口,眼里既有爱,又有审视,又有怀疑。
一会儿爱压倒了怀疑,一会儿怀疑压倒了爱。
怀疑压倒爱的时候,恶龙的嘴巴就张得更大,好像要把他吃掉了。
皇帝骇得心脏狂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左右环顾——大殿空旷死寂,背后的朝堂空空如也,阶上的龙椅,又哪有什么东西盘踞?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年近五十的人了,居然还能被自己幻想的东西唬住。
皇帝索性满不在乎地提起明黄龙袍的下摆,席地而坐,望着阶上的龙椅,发起了呆。
呆了一会儿,他便感觉到,有另一个人进来,也满不在乎地一撩袍角,坐在了他的身边。
两个人坐在一起,望着那把龙椅又发了会儿呆,皇帝突然问道:“保成……你有没有想过……上去坐会儿啊?”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淡淡反问:“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皇帝道:“真话,恕你无罪。”
太子道:“若说太子不想当皇帝,您相信吗?”
他又笑:“可当皇帝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也不想失去爱我的阿玛呀。”
皇帝也不知道想得到什么答案,下意识追问:“真的吗?”
太子没回答,只反问道:“那您呢?希望我一辈子做不了皇帝吗?”
皇帝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自然希望我当皇帝的时间能久一点。可我既不想废了你,也……不想你走在我前头。”
太子平静答道:“这就是了。”
皇帝问:“你也会看到吗?”
太子也问:“看到什么?”
皇帝说:“背后有很多不怀好意的眼睛,龙椅上,还有条喜怒不定的恶龙。”
太子点头:“当然了,天天都能看见。”
皇帝又问:“那你不想……将那条恶龙取而代之吗?”
太子被皇帝翻来覆去问同样的问题,终于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
“您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答案呢?是想逼我说‘我日夜盼着您死,好取您代之早日登基’吗?!”
太子的话甫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道:“我永远不会盼着您死。永远不会。”
皇帝垂下眼,又问他:“我那样斥责你……你会……恨我吗?”
太子知道父亲指的是天幕上那句“生而克母”,他沉默片刻,才道:“问我吗?我又没亲耳听见您骂,我怎么能替‘他’感受那份剜心之痛呢?”
“只是,有些话语,即使作为旁观者,也确实听着就令人伤心。”
“——不单是因为那些话本身,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竟然是您。”
太子说完,一手撑地,利落地站了起来。
他第一次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君父:“皇阿玛,我对您说这些,并非抱怨。”
“我只是想叫您知道,若有朝一日,您真的疑我了,不必再费心试探我的孝心与忠诚,也不必……再用那些话去伤我的心。”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真的……真的会伤心的。”
他微微躬身,向皇帝行了礼。
“胤礽不会违抗君命。只烦请您给我在景陵,选个离您近点儿的地方就行。”
他说罢,也不管皇父到底是想没想通,自顾自轻轻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宫殿。
皇帝仍坐在地上,冰冷的地砖已经被捂得有些热了。
他目送太子挺拔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殿门的光影里,便又缓缓地转过了头,再次看向了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我来此间,犹如新生。不念过往,唯念今朝。
他想,保成,怀今……你不念过往,是应该的。
——你不要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