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幕]冤种太子联盟 > 18.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可怕的猜测成真了。

    真相好像在滴血。

    他的皇后,他的公主,他的太子。

    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儿子。

    大汉的太阳,正在无可挽回地向下沉去,他却又不愿向下沉去,只将身边的云霞染成一片血色。

    刘彻独自在空旷的宣室殿中徘徊了许久。

    直到殿外的日光一寸寸黯淡下去,最终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直到夜晚的寒意渐渐笼上他的身体。

    直到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禀报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陛下有些惊讶。

    他的孩子未满十岁,又那样娇生惯养,听到这样可怕的未来,他还以为太子一定和皇后一起待在椒房殿,不敢来见他呢。

    刘彻缓缓踱回御座,玄色的袍袖一抖,稳稳地端坐了下来。

    他向太子招了招手,小小的身影乖巧地过来,跪坐在他的身边,殿内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太子脸上的稚气。

    刘彻柔声问道:“据儿怎么来了?”

    刘据挪了挪身子,试探性地靠在了皇帝身边,软软道:“感觉到阿父可能不太开心,所以据儿来安慰阿父呀。”

    刘彻闻言笑了一声,竟真的感觉浸着寒意的心情有些回暖。

    他垂眸问道:“太子,你不害怕吗?”

    不是父亲在问儿子,而是皇帝在问储君。

    刘据听出来,便也直起身子,端端正正地跪坐好,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亦换了称呼,头也微微低下,诚实地回答他的君父:

    “……请陛下恕罪,臣害怕。”

    皇帝目光沉沉:“那你还来?”

    “不敢欺瞒陛下。”太子抬起头,看向皇帝深不可测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便一五一十道,“臣只要一日居太子之位,便有一日会害怕。可臣也知道,臣只要一日居太子之位,便有一日要接受并克服这样的恐惧。”

    “因为能决定这件事是否会发生的,是陛下,而非臣。臣的恐惧,于国、于臣,殊无益处。”

    他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勉强地笑了一下:“况且,若儿臣今日表现得害怕,失仪失度,父皇会失望吧。”

    “——若连太子也不敢做,日后怎能担得起江山?”

    “儿臣现在……尚能承受这种恐惧。若有一日儿臣承受不住,必会对父皇直言,请求父皇罢黜儿臣太子之位的。”

    刘彻沉默着看他,没有说话。

    太子突然膝行着后退了两步,额头触地,向皇帝行了大礼。

    “儿臣只有一件事恳求父皇。若有朝一日……父皇嫌弃儿臣了,认为儿臣……不堪为储君位,便也请对儿臣直言吧。臣必当谨遵圣意,不会再来碍陛下眼的。”

    皇帝看着太子跪在地上的身子,那么小。

    太子的话倒是说的漂亮,可仔细看看,其实还在发抖呢。

    哎——他想,这点害怕,还是瞒不过他眼明心亮,明察秋毫的父皇呀。

    若是往常,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听了这么可怕的故事,早扑过来告状了吧。

    刘彻一边骄傲于太子竟然已经很有见地和志向,一边却心里又觉得闷闷的、沉甸甸的疼。

    他压下心里所有翻腾的复杂思绪,也端坐起身,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太子,郑重地回应了储君的恳求。

    “好。”他说,“……朕答应你。”

    太子得了父亲的承诺,紧绷的身体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

    他抬起头,偷偷瞟着皇帝的神情,见他脸上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一丝纵容,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又依恋地蹭回父亲身边,抱住皇帝的腰,脑袋埋在皇帝玄色的衣料间,蹭着皇帝的肩膀,声音软糯地撒娇道:

    “哎呀,据儿就知道……阿父最疼我啦。”

    皇帝看他一会儿变一个样子,一时也是啼笑皆非。

    他揉着儿子柔软的头发,失笑道:“你是太子,这么大了,怎么还学小孩儿撒娇?”

    刘据非但没松手,反而又用脑袋顺势亲昵地蹭了蹭父亲的手心。

    他也曾经思考,并且为此困扰了好久。

    ——他到底该顺从天性,做个会笑会闹、亲近父亲的孩子?还是该像太傅日日耳提面命的那样,做一个安静沉稳、威仪内敛的皇太子呢?

    他心有疑惑,便去问了阿娘。

    卫子夫只是温柔地抚着他的发顶,轻声说:“据儿,你是太子,你只在陛下之下。”

    那时的他,懵懂不解,只觉得阿娘好像有些答非所问。

    可如今,在这空旷而冰冷的宣室殿中,依偎在父亲怀里,感受着那带着复杂情绪的纵容时,他终于想清楚了。

    阿娘没有答非所问。

    他是太子,在万人之上,又在一人之下。所以,这“一人”喜欢他什么样,他就应该是什么样。

    他便抬起头,笑着回答皇帝:“太子的德行威仪,是摆给外人看的。只要阿父不嫌弃,在阿父面前,我永远是阿父的小孩儿。”

    太子懂事又可爱,皇帝却觉得喉咙有点堵堵的。

    皇帝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呀。

    哎——他想,这点心思,还是瞒不过他眼明心亮,明察秋毫的父皇呀。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头。

    他想说,据儿你永远不用讨好我,你是我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的儿子,我是天然爱你的。

    可他又只能咽下去。

    他不敢说。他现在自然是这么想的,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他年老体衰,而太子年富力强之时呢?

    ——巫蛊之祸爆发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有些心酸地想:

    ——“他”怎么会那样对你呢?

    他不知道。他春秋鼎盛,无法理解二十年后的自己。

    而二十年后的自己……大概也早已忘记了宣室殿中,这个拥着幼子、内心柔软而疼痛的父亲了吧?

    太子已经知道了。

    太子,就是要讨皇帝喜欢,至少,不可以让皇帝不喜欢。

    知道的有点早,但,好像,也不太早了。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儿子。

    他一直觉得,儿子才长到自己胸口呢,这么小。

    如今却又忽然发现,原来孩子已经长到自己胸口了。

    ——他长大了呀。

    -

    标儿……是病死的。

    这消息落在朱元璋与马皇后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两人目光交汇,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怎么会是病死的呢?”朱元璋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攥住朱标的手腕,布满厚茧的手此刻竟有些颤抖,“他身子骨一向硬朗!看着比咱都结实!”

    他焦躁地冲着殿外厉声咆哮:“快传太医、传太医,都给朕滚过来!来给太子看看!”

    马皇后亦急步上前,一只手紧紧覆在儿子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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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另一只手又握住了丈夫的手。

    她强忍住心中急切,安抚皇帝道:“陛下,别着急,标儿现在应还算康健。太医也已经在路上了。”

    朱标面上却是一片沉静,他早有心理准备了。自己太子之位稳固,又不可能谋反,没当上皇帝,自然只能是天不假年了。

    他反手轻轻握住父亲那因紧张而用力过度的手,温言安慰道:“爹,您是关心则乱了。天幕上说了,我是北巡途中染病的,我现在身体很好,并无半分不适。爹娘且宽心,莫要忧思过甚。”

    “对、对……”他爹点头,但眼中忧思未减,只固执地坚持,“但是还是要看看!看看……爹这心里才踏实,才能放心。”

    朱标深知父亲脾性,没办法拒绝他爹的关心,只好点头应下:“是,儿臣遵旨。”

    安抚好父母,朱标的目光转向不远处一直紧盯着他、眼神复杂难辨的少年。

    他微微一笑,向朱棣招了招手,朱棣冲了过来,他便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棣儿,干得不错。”

    少年朱棣紧紧攥住兄长的衣袖,仰头看他:“我没让大哥失望,对不对?”

    朱标看向天幕上“自己”提到弟弟的功绩时骄傲的笑容。

    他笃定地点头,语气温柔:“嗯。棣儿一定没让哥哥失望。”

    朱棣摇了摇头:“但大哥能做的更好。”

    朱标失笑:“大哥也不一定能做的更好。棣儿,你看‘我’那么骄傲,你一定是做得极好,比哥哥所能想象的……还要好得多。”

    朱棣固执道:“不。大哥一定能做的更好。我要给哥哥做大将军的。”

    “哈哈哈!”朱元璋开怀大笑,用力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好!爹给你保证了,标儿一定得让你做他的大将军!”

    朱标拿他爹和他弟弟没办法,只得也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殿内气氛一片和谐,皇帝的心头,却仍有不为人知的疑问。

    不清楚皇帝心思的人,没有想太多,自然以为是朱标病薨,改立朱棣,顺位继承。

    可皇帝心里清楚自己的想法,自然仍是有疑虑的。

    太子病薨,按照自己的心意,应该是改立太子的嫡子为皇太孙,或者——他看了看自己其他的儿子——他尚有秦王与晋王,怎么会轮到燕王呢?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眼前其乐融融的妻儿——老妻脸上是欣慰满足的笑容,太子正温和地注视着弟弟,四子则是一脸豪气,其他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则各有各的复杂。

    ——这疑点并不隐蔽,不知在场诸人,有几人将此疑虑悄然压在了心底,不敢言明?

    朱元璋在心中默然长叹一声。

    无论如何,好好注意标儿的身体,总是对的。

    笑闹了一阵,太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向父亲,语气郑重地提醒道:“爹,天幕中提起的‘南北榜案’,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生,但天幕既已明说,天下人必有异动,当立即召集重臣,详议对策,防患于未然,以免酿成大祸。”

    皇帝亦收敛了笑容,颔首道:“此事朕心中已有盘算,立刻便召群臣商议此事。”

    朱标看皇帝心情尚好,又试探着进言道:“天幕亦已说明,迁都北方,对南北弥合之事有极大裨益,应天府偏居东南,确非长久定鼎之地,爹您看……这迁都之事,是否……”

    话音未落,皇帝瞪了他一眼,打断道:“迁都之事势在必行。但考察迁都选址之事……你,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