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嬴扶苏与刘据话音甫落,偌大的咸阳宫殿内,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事实已经非常清楚,不需要始皇帝自己再推测一分——
赵高、李斯矫诏赐死扶苏,拥立幼子胡亥上位。皇帝昏庸于内,奸佞弄权于外,倒行逆施,仅仅三年,他耗尽毕生心血、横扫六合而建立的大秦帝国,便轰然倒塌。
御座之上,始皇帝脸色铁青。
“孽障——!”嬴政万没想到,大秦帝国的掘墓人,竟是自己刚刚出生不到两年、深得宠爱、平日自己也会抱在膝头逗弄的幼子。
“——叫乳母,把那个孽障给朕带过来!立刻!”
然而,话一出口,那焚心的怒火又变成了冰冷的杀意。
——带过来干什么呢?要再看看这个亡了大秦、屠戮了兄弟姐妹的孽障,还是要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
“不……”他霍然起身,眸中杀机毕露,一步步走下御阶,沉重的脚步声令匍匐在地的群臣肝胆俱裂。
“不,不必带过来了,直接——”
“父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嬴扶苏见势不妙,立马出列,跪下行礼,以额触地。
“父皇息怒!天幕所昭之罪,非他此时之恶。”嬴扶苏抬起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胡亥此刻不过无知幼童,又能懂得什么呢?我大秦以法立国,岂能不教而诛,因未发生之事,而处死一个连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清的婴孩?”
“——此非王道,亦悖逆律法,请父皇三思!”
嬴扶苏的话语让他暴怒的内心清醒了一些。他未完的话猛地顿住,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示着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扶苏。”他审视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自己的长子,“你因他而死,内心……没有怨怼吗?”
“儿臣扪心自问,若胡亥此时但凡有十岁,心智已开,明知矫诏之恶、篡位之罪,儿臣不能保证是否会对他心生迁怒,乃至恨意。”
“可——他如今尚不足两岁,走路还不利索,也才刚刚能说几个字罢了。”
他迎着父亲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坦然回道:“儿臣内心有怨怼,也是对参与矫诏、昏庸暴虐的二世皇帝,而非……对一个懵懂无知的两岁幼儿。”
嬴政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中的杀气终于一点点褪去,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哼……”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决定了他向来宠爱的幼子的命运,“胡亥……即日起便过继给远房的宗室旁支,远离宫闱吧。永世不得踏入咸阳半步。”
他微微停顿,又道:“朕……此生,不愿再见他了。”
三人中血脉最尊、地位最高的,就这样被彻底葬送了窃据皇位的可能性,甚至可以说是在法理上被斩断了与这位千古一帝的血脉联系。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几乎在始皇判决话音落下的瞬间,廷尉李斯已然抢步出列,动作快得惊人。
他“噗通”一声跪倒,不等任何人反应,双手已飞快地摘下自己的头冠,高高捧过头顶,又尊敬地置于身前的地面。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明明因难以抑制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决心而微微发颤,却又展示出一种异常的冷静和清晰:
“陛下,臣罪该万死。”
“如长公子所言,天幕所昭之罪,虽非臣此时之恶,然矫诏篡逆、社稷倾颓,臣身为辅国重臣,无论在此事中参与几何,都是滔天之罪,臣知陛下此刻必疑臣心,臣百死莫赎。”
“但是陛下——!帝国新立,百业待兴,律法草创,六国余孽蛰伏,天下人心未定。臣知陛下有意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中却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非臣妄自尊大,此事,除非陛下亲为,唯有臣,能为陛下尽绵薄之力!”
李斯复又重重叩首:“臣斗胆,请陛下留臣一命!臣愿以此残躯,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之知遇,以报大秦之知遇!”
“若陛下……臣万死,若陛下百年之后,以为臣不可信……”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又有些颤抖,“……臣愿请殉!愿往皇陵,追随陛下于九泉之下,碧落之上,永世为陛下驱使——向陛下,向公子,向大秦,谢今日之罪!”
他第三次重重将头磕下,身体伏地,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以退为进,以死明志,以帝国重担为筹码,赌自己的才华在皇帝眼中无人可替。
他如今已尽全力,只能等待着君王最后的审判。
嬴政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李斯不敢稍动的脊背,和地面上那顶孤零零的头冠。
殿内的空气好似凝固着,所有人都大气也不敢喘,只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才听见皇帝沉沉地吐出一个字:“准。”
这便是皇帝准许李斯“戴罪立功”的自陈了。
李斯心中一松,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复又深深伏地:“谢陛下……不杀之恩。”
后又转向嬴扶苏,声音终于带上了劫后余生的嘶哑:“……谢长公子宽宥。”
李斯多么聪明识时务的一个人。他深知,自己又不是皇帝年仅两岁的幼子、公子年仅两岁的幼弟,公子扶苏刚刚保持沉默,没有出言问罪,便已经是在宽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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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了。
嬴扶苏果然也一颔首,接了下他这一谢。
——李斯也处理完了,便只剩下他了吧。
随着皇帝的目光转移,群臣的视线也悄悄落在了早已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中车府令赵高身上。
此刻,帝王眼中所有的权衡、考量、审视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公子也知道、群臣也知道,这次谁劝都不好使了!
当然,这次也没人会为他发声。
赵高虽然有些能力,懂得察言观色,办事也算利索,但毕竟不像李斯才华横溢,杀之可惜,在皇帝心中,可以代替此人的人不知凡几。
他迎面正对上帝王冰冷的目光,瞬间吓得连将欲出口的求饶的话都全堵在了喉咙里。
“哼……”嬴政冷冷地笑了一声,声音平淡得可怕。
他不再看赵高,只是缓缓转身,一级一级,踏上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阶。
“矫诏。”
“弄权。”
“祸国。”
“乱政。”
“致使国家倾颓……”
帝王每说一个词,便踏一步;每说一个词,赵高身上的冷汗又多一层。
待踏出最后一步,皇帝走回御座,便施施然一抖宽大的玄色袍袖,正襟危坐。
“赵卿。”俯视着阶下的那一堆肉,他的声音竟不再冷硬,变得奇异的柔和起来,可那话语中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却使赵高浑身汗毛直竖,抖如筛糠。
“——你熟知律法,可知该当何罪啊?”
“臣……”
赵高拼尽全力,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可惜,这便是他此生说的最后一个字了。
嬴政眼皮微动,侍立殿侧的锐士便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剑锋划过一道刺目寒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赵高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有给他发出最后一声惨叫的机会。
赵高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身体软倒在冰凉的地砖上。那血液甚至溅上了几个来不及躲避的朝臣的衣摆。
嬴政厌恶地召来侍从清理尸体和血迹:“看在,‘天幕所昭之罪,非汝此时之恶’的份上——”
他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沉默不语的嬴扶苏,扫过神色复杂的群臣,又落在脸色苍白、额角渗汗的李斯身上:
“朕……便赐你一具全尸。你该感恩——”
他的指尖轻叩御案,语气里带着令人齿冷的“惋惜”:“可惜你现在……已经说不了话了。”
殿内,只剩下群臣竭力压制的沉重呼吸声,以及那似乎怎么也清理不净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