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胤礽一听这话,便问:“这么说起来的话,你们觉得承乾的命途会是哪个?”
朱标慢悠悠地嗦了一大口奶茶,分析道:“单看史料的话,感觉他的命途可能偏向精神方面……毕竟我一直觉得最后他可能抑郁了。”
朱祁钰咬着蘑菇含糊反驳:“也不一定吧哥,胤礽也抑郁,但他是‘毁灭’啊?”
朱标一笑:“他不内耗,他外耗创人啊。他可活过了五十岁啊我的天,我们的寿命天花板。他不‘毁灭’谁‘毁灭’?”
“喂——!”胤礽拍桌,“为什么又在人身攻击我?还有没有一点兄弟情战友爱了?”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笑了一通,胤礽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道:“不过作为‘病友’,我也觉得他更可能偏向精神命途……我猜‘虚无’吧。他二十六岁就郁郁而终,太内耗了。”
嬴扶苏颔首表示认同:“有理。不过还得看之后‘幻境’的情况,我个人认为,‘记忆’的可能性也不小。”
朱祁钰细思一番史料,联想到李承乾造反动机——前隋废太子杨勇与炀帝杨广的殷鉴,以及父亲那场惊心动魄的玄武门之变,便点头赞同:
“确实。”
朱标也跟着点头:“确实。”
刘据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俺也一样——!”
嬴扶苏想到张飞那张黑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言难尽地看了刘据一眼:
“……据儿,你别说话了行吗?”
刘据立刻泫然欲泣,开始做作地抹眼泪:“好哇,你现在嫌我丢人啦?”
嬴扶苏:………………
朱祁钰:………………
李承乾:………………
胤礽:……玛德想打人。我鞭子呢?我弓呢?
朱标“呃”了一声:“扶苏应该很难不觉得丢人。”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俺也一样。”
这下朱祁钰也有些弱小可怜又无助地捂住了脸。
胤礽难以置信地瞪着朱标:这破梗你不接一句浑身难受是吗?
——神金啊!
你也丢人!!
胤礽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自肺腑地感叹:“你真不像是汉武帝的儿子……你活脱脱是高帝的嫡传……”
“不要脸”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几滚,呼之欲出,好悬算是憋住了。
刘据眉毛一挑:“你是说我像文皇帝——?哎呀,文帝乃百代帝王之师,德被苍生,我怎么当得起如此盛赞,真是惭愧惭愧。”
胤礽:“我特么——!”
他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一下,才硬生生把一些“北京雅言”给咽了下去。
——并下定决心再也不要接刘据任何一句话了。
其实下次还接。诶嘿。
-
李承乾默默举手:“谁来管管我死活?你们谁给我解释下命途呢?为什么还和‘史料’有关系啊?”
朱标默默抛了一个炸弹:“不是和‘史料’有关系……准确来说,是和你的‘死因’有关系。要不我怎么说你多待段时间就脱敏了呢?”
李承乾:?????
——这么地狱吗朋友们?
嬴扶苏温和地向他解释:“说到‘命途’,其实它的本质,对我们而言,也仍是未解的谜题。暂时,你或可将其视为法术天赋的觉醒方向,亦可以理解为……你修炼时踏上的道路。目前已知的命途有十八条,但有详细记录的只有八条。”
“——毁灭、巡猎、智识、同谐、虚无、存护、丰饶、记忆。”
“按照我们之前的经验,你适合何种命途……与你的死因、执念、以及开启命途时,在昆仑镜‘幻境’中的际遇有关。”
“‘幻境’是开启命途的钥匙。当轩辕剑为你斩开道路的时候,会连接昆仑镜,使你在一个与你有关的时空节点,经历一段人生。”
-
刘据适时接过话头:“举个例子吧。扶苏的命途是‘巡猎’,巡猎的核心在于——‘复仇’。”
他看了一眼嬴扶苏,又道:“而且他在剑道上的天赋与造诣一骑绝尘,我们都认为这与他那时……引剑自刎的宿命密不可分。巡猎一往无前,摧锋破锐,他是我们最强的攻坚手。”
李承乾:原来是这么个擅长用剑……这是真的很地狱……谁懂……
“承乾,你熟读史册,当知他是在始皇帝崩逝后,遭李斯、赵高勾结胡亥矫诏赐死,他的执念——之前你也知道了。”
“胡亥践祚之后,屠尽始皇子嗣,复又大兴徭役,戕害庶民不知凡几……这等惨状,他在昆仑镜中亲见,始终为此耿耿于怀——”
嬴扶苏眼帘低垂,指尖按住了冰冷的桌面:“我奉诏自尽,确实有自己的考虑。秦法如山,不可违逆,此其一。其二……”
他微微一顿:“我深知父皇与我政见相左,对我,其实也一直不是很满意。君命赐死,我……并非无法接受。”
“其三,天下方定,黔首何辜?他们已经在无尽的战事中挣扎了数百年,我不愿因一己之身,再燃战火,涂炭生灵。只是我没料到,胡亥竟能如此……”
刘据抿唇,心情也有些沉重:“其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秦之崩解,岂是胡亥三年之功?六国遗恨未消,严刑积弊已深,天下早有异动,不过是慑于始皇威仪,暂伏爪牙,不敢有变罢了。我一直劝解他,是他对自己过于责难了,但……”
嬴扶苏唇边掠过一丝极淡、近乎苦涩的笑意,却突然说了另一件事:
“我们苏醒的那个地方,名唤‘九泉之井’。那里没有忘川的安宁,一片荒芜中,充斥着心魔的嘶嚎与魂灵的怨气。我们……既无资格前往忘川,又被自身的不甘与怨气所纠缠,不得转生。如同被放逐的罪民,在那片怨戾之海中终日游荡。”
“故而,在很长、很长的一段岁月里,我与据儿,皆称其为——‘罪渊’。”
刘据缓缓点头,目光茫茫,不知落在了何处:
“何谓‘罪渊’?自然是放逐罪人的囚牢。他一直认为,他的自尽,非但未能平息干戈,反而招致了更惨烈的战祸。这就是他的‘罪’,也变成了他的执念。”
“他那封谏书,便是其中的一个影子。”
“所以他开启命途的时候,唯有‘巡猎’可堪他焚心的意志。“
“——为一切加诸生民的不公与苦难,举起复仇的叛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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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又挂上了那抹惯常的笑意:
“至于我的‘罪’——我朝代亦在你前,史书上有,便不多赘述了。”
“身为储君,不能上安君王,有效劝谏君父,反招致君父疑心。此罪一。”
“反抗时,致使兵祸连结,百姓流离,血流漂杵。不能下抚黎民,此罪二。”
“至于第三嘛……皇权倾轧之下,政治斗争之中,无能即是错,败亡,便是罪。”
短暂的死寂弥漫开来。嬴扶苏沉默地将奶茶塞进他手中,又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他喝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笑道:
“——我的命途,是‘丰饶’。”
“我死于‘长生’。死于追寻长生之人的命令,死于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口中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死之术’,死于一场精心编织、用诅咒和魇镇构筑的‘巫蛊之祸’。”
“陛下穷尽一生、不惜代价追求的‘长生’,最终化成了勒死他太子的白绫。”
“除了陛下……和病已,”他的声音有些暗哑,“我所有的血亲——我的母亲、妻儿、姐妹……尽数殁于那场灾祸。那场名为‘巫蛊’、实为‘长生’的……浩劫。”
“而我的命途‘丰饶’——”他自嘲般地举起手,指尖仿佛有看不见的生命力流转,“执掌治疗、祛除病痛、延续生命,甚至真正的……触及长生的力量。”
“嗐,是不是也挺地狱的?”刘据长长地、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一生痛恨、鄙夷,最终也置我于死地的‘长生不死之法’,陛下一生的追求——”
“我的死因——即是我的命途。”
-
胤礽微微颔首,适时开口:“他们两个的命途确实是我们之中最地狱的,提起来都觉得……嗯,难评。”
“而且——”,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据儿也有点倒霉,‘丰饶’命途的法术因为涉及逆转生死、干扰轮回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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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阳世基本上有一个禁一个,几乎没有能通过审批的。他除了点通用法术,什么也用不了。”
刘据无所谓地一摊手,唇角微扬:“那没办法咯。不然扶苏怎么会把‘摇光’留在我身边?”
朱标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了些:“我的命途其实还挺好的,没那么地狱,和我的死因没太大关系,倒是和我死前的执念有关。哦——我的朝代在你之后,我大概说一下吧。我是病死的,生前和父母兄弟的感情都很好,属于是天不假年,没有他们那么恨海情天。”
他略带困惑地笑了笑:“我其实没有什么不甘和怨怼……也不知为何会被滞留于此。”
胤礽瞥他一眼,带着些微艳羡,幽幽道:“……许是有人替你不甘咯?比如你爹,或者你弟弟呗。”
朱标笑着摇摇头,不再深究,转向李承乾正色道:“言归正传,承乾。我继续说——在大明立国之前,中原南北割裂已有数百年之久。明初定都时,暂选在应天府——就是古之建康,如今的南京。但这地方……有些太偏南了。朝中重臣,十之八九亦是南人——彼时还闹出‘南北榜案’,科举取士,竟无一名北人登榜!此等局面,如何弥合南北裂痕?”
“我奉旨北巡,勘察迁都之所,亦存了消弭南北隔阂、重铸山河之心。”
“可惜归途染疾,一病不起。”
“我的命途是‘同谐’,核心是‘融合’,只盼南北终归一体,再铸真正的‘大一统’。”
“……幸而此念后继有人。我的四弟棣儿登基后,力排众议,迁都北京。皇帝亲守国门,亦极大地提振了北地发展,终促成了南北的真正交融。”
朱祁钰似乎是吃饱了,放下筷子,接口道:“我呢,既可以说是死于政变,也可以说是死于沉疴。但我和哥哥一样,命途也和死因无关,而是和执念有关。我的命途是‘存护’——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都城近边,确实难说利弊。南北因之融合,可游牧民族铁骑叩关之险,确也因此倍增。”
“长话短说。我本非太子,亦从未被考虑为继承人。皇帝是我的兄长——不是懿文哥哥,是说我异母的亲兄长,朱祁镇。”
他说话的语速很平缓,却又有些沉重:“他不听谏阻,挟几十万军队及并半数朝臣御驾亲征。”
“全军覆没,尸骸遍野。他本人亦成了阶下囚。瓦剌——你可以理解为彼时的突厥、回鹘,带着他叩关,群臣无法,只能再拥立一个皇帝——也就是我。”
朱标带着怜惜与骄傲,伸手揉了揉朱祁钰的头发:“瓦剌一路高歌猛进,直逼京城——小钰在位时,是真的守过国门。他是‘存护’,我们皆不意外。”
他语气微沉,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可惜小钰未曾受过帝王训导,终究心慈。若当时果断些,处置了他那兄长——”
李承乾难掩惊愕:“所以他最终……是死于他兄长复辟的政变?被俘之君,还能卷土重来?”
朱标冷哼一声,大概觉得家门出此“奇才”颇为丢人,抿唇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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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最后开口,指向自己:“我的命途你已经知道了,是‘毁灭’。想来,应该与我的死因、执念、开启命途时那场‘幻境’的经历,都有些关系。”
“我是被幽禁着……熬干了最后一口气的。”他声音平淡,“与你同为废太子,只是这路,却又走得比你更曲折些——一度复立,两度被废。折腾到最后,神智应当是有些昏聩疯癫了吧,不然我也该是‘巡猎’……哪能配得上‘毁灭’?”
“我母后……生我时便难产薨逝。他视我如珠似玉,我是被他,亲自抚养长大的。”他顿了顿,那个“他”字咬得极轻,带着一丝残存的暖意,“我曾天真地以为,我们父子,定不会步汉武、唐宗后尘,必能成为千古佳话。”
“哈——”他嗤笑一声,语调转为冰冷的嘲弄,“他亲手将权柄递到我手中,转瞬却又叱我‘欲分朕威柄’,怪我‘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斥我……”
他闭了闭眼,声音有些颤抖:“斥我……‘生而克母’。”
“——连出生都是错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