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家的?”柳时雨有些迟疑地问。
村里养狗的人家不少,粮食来之不易,大多是每日给口吃的饿不死便行,极少能有将小狗崽养得这般好的,定也不会随意送人。
“管它之前是谁家的,现在是我们家的。”凌锋走到自己那间屋,将狗放下,“先把他养在我这,等山上活完事儿了,我再给他搭个狗窝。往后他长大就专门负责看家护院,省的什么人都敢往你跟前凑。”
以凌锋过去接触战犬的经验,这是只纯正的马犬,骨骼强壮潜力无限,不日必长得威风凛凛。
柳时雨见男人一脸认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便也不再多顾虑。
“好,听你的。”他答应,又注意到他身上带进来的风霜,下意识便掏出帕子,上了手:“外头可飘着冰雨呢,你这脸上都打湿了,一会儿回山上记得戴上斗笠,莫着了凉。”
柳时雨动作温柔,抚过男人深邃的眉宇,高挺的鼻梁,再到那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面颊下颌。
一点点,细心地帮他擦拭干净肌肤上的水珠。
帕子是当初凌锋带回来绣着鸳鸯的那块,被小哥儿日夜贴身,沾上了他身上那股特有的草木幽香。
凌锋一时竟忘了做出反应,甚至在人抬臂那刻,因着身高体型差距微俯了下身,有他这个参照物的衬托,人的手也显得更加纤细无骨,仅及他半张脸大小。
柳时雨亦有些迟钝地悟会到两人此时的举止亲密,他稍顿,将帕子慢收了回来。
随即又忍不住掀起长睫,意味不明地同男人对视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感觉两人间仿佛连上了一道黏腻难断的丝,叫他心跳不止呼吸紧促。
凌锋后知后觉直起背,要说前面他确实缺根筋,但刚目光碰撞那一下,他可真是与人同频了。
确实是有点暧昧...
他以前最是警惕,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对一个人的靠近如此习惯。
他刚到这个世界那会,被救起,似乎就对他的气息没什么防备。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下次,我自己来就好。”凌锋眼神闪躲,只想快点打破这不对头的气氛,咬牙逃去厨棚那架锅烧饭。
柳时雨脸色微变,听着那叮铃哐当的声响,闷闷地蹲下逗狗崽儿。
山上的陷阱需要每日检查加固,凌锋本就是忙里偷闲,不好耽搁太久,帮人把午饭和晚饭一块做好,自己简单对付了几口便收拾收拾离开了。
柳时雨下午继续用布料缝衣服,小爹同他一样,已经好些年没穿过新衣裳了,他想也为他制上一件,他们一家今年一起过个好年。
小狗认主很快,撒着娇窝在他脚边取暖。
“雨哥儿,雨哥儿在家吗?”外头突然有人喊。
柳时雨心里困惑,忙放下手头的针线活开门去看。
狗子摇着小尾巴屁颠屁颠跟上。
“俊生哥?”柳时雨迎上前,“你找我可有事?”
柳俊生是村里最有望考上童生的年轻人,只是家中贫苦,他一直都是半耕半读,勤工俭学,族长念他刻苦,平日里会叫他在族里帮忙记账,处理一些跑腿书写方面的小事,付他工钱。
“这是50文,你数数,没问题便画押收好。”柳俊生递来一小串铜钱,手上账簿登记着什么。
见柳时雨蹙着眉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没等他多问,便率先解释:“这是你家汉子讨来的,说是你奶杨大莲,糟污了你家东西,将你吓着了,叫她赔的。”
“她的银子?”小哥儿淡定的眸子微微惊大,满腹怀疑:“俊生哥,可是发生了何事?她怎会如此好心?”
柳俊生表情有些复杂地笑笑,他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新落户的汉子当真是个人才,跑到族长家吵着嚷着非要向他老人家讨个公道。
说杨大莲那一家人趁他不在跑到他家入室抢劫,还持械伤人,将他家里的东西都糟蹋了,夫郎也吓着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说这事要是不赔他点银子赔点损失费他定不善罢甘休。
族长一把年纪了,许多此类纠纷都是和稀泥,自然是懒得多管的,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劝劝忽悠过去。
说都是本家亲戚一家人,没他说那般严重。
他也听说了,他家里人和东西都没事,反而杨大莲那两儿子,时雨的二叔三叔都挨了打,他这气也算是出了,这事儿便就这么算了,叫他莫得理不饶人。
那汉子不听不听。
说怎么就不算严重,非得出了大事儿才肯管是吧,你作为族长怎能这么不把村里的治安放在眼里。
乡亲们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全村人都可以作证,今日若是就这么便宜放过了他们,那寒的可是大家的心。
回头定是会有人有样学样,外村人若是听说了都会跑来抢咱们村,反正没人管,到时村里人心惶惶,谁日子都别想再好过。
再退一步说,他们算什么一家人,都分家十几年了,他们可是有衙门认可的分家文书的,白纸黑字画了手印。
今日族长若是不给一个交代,那他被逼得没法,便只好上镇里上县里,请里正和官府的人主持公道。
反正他人证物证俱在。
真闹到这步,那就是族长不作为,是包庇罪犯,不顾族人安危。
到时还得请族长辛苦辛苦这一把老骨头,同他去跟堂候审。
那汉子当真是三寸不烂之舌,头头是道,将族长说得一个字都插不上,脸黑红得跟猪肝似的。
他记得他还造了个没听过新鲜说法,说他将柳家那两叔打成那样,不叫斗殴,那叫正当防卫。
平头百姓大多都怵官府,不敢去招惹也不敢去触霉头。
在村里族长就是天了,何事都是找族长定夺,没成想来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有事没事便要请官家,请族长他上峰。
掐准了他老人家的七寸。
最终族长也实在是怕了他了。
没人说得过他,他这大块头估计也没人动得了他。
只要能快些息事宁人,早点结束这档子事,怎么着都行。
于是族长答应出面,去帮他讨些赔偿回来,叫他往后可莫再拿这等事来烦他,更不许闹到里正那。
那汉子勾唇一乐,恭恭敬敬朝族长鞠了个躬,道了声谢,说日后定记得族长的好。
完了特意嘱咐,银子若是要到了给他家那位便行,他一会儿还得上山,许是不在。
甚至走时还当着族长面,边夸他大方有善心边走到他家狗窝,顺手牵羊了一只狗崽,还是挑的最肥最壮的那只。
老族长吹胡子瞪眼也忍了,只要能将这小子打发走,便是谢天谢地。
他杵着拐去杨大莲家的路上嘴里还在骂,这臭小子当真是个混球。
柳时雨听完有些哭笑不得,更多的是心暖开心,骄傲他的未来夫君竟这般厉害,这样好的一个男子,竟被他遇着了。
柳俊生还告诉说,起初那杨大莲哭天喊地,撒泼打滚死活不认。
族长被她弄得不耐烦放了狠话,说若是希望人家真上告到衙门,真想同你两儿子到牢里头去坐坐,那便继续这般赖下去吧,我也保不了你。
本就是你们自己干的好事,非要去招惹,现在这般又是闹给谁看。
那杨大莲一听要坐牢要闹到官府瞬间就慌了,就怕了,掏银子时那个肉疼的呀,像是有刀在割。
五十文,那可是他们一大家子一日的开销了。
族长说这样也好,他们这家子向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吃回教训,日后指不定再折腾什么事儿来。
“多谢了俊生哥,麻烦你跑一趟。”柳时雨签完字,将那串铜钱攥在手心,唇角噙着抹会心的笑。
柳俊生被这笑晃了下眼,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该的。”他其实挺佩服那汉子的,那副谁都没放在眼里的样。
“钱你收到了便行,那我就先走了。”他告辞道。
柳时雨目送客人离开,低头便看到小狗崽在冲他摇尾巴。
一想到他是如何来的,就觉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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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绸,残云遮天。
随着“嗷呜!!!”一声惊天咆哮!
丛林深处传出阵阵野兽发怒的嘶吼和各项机关被触发的声响。
霎时宿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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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飞,生灵鼠窜。
整座山仿佛都被惊醒。
银色的月光如垂缎穿过高处的枝丫洒下。
亏是冷冬时节,大多树木的叶片都稀疏枯萎,这深山老林才不至于伸手不见指。
两道矫健的人影像风一样在植被间飞闪,他们交替拉弓配合默契。
一时间追逐声,箭矢尖锐破空的咻咻声,以及不知名野兽厚重的脚步声乱成一团。
忽的,林子安静了。
凌锋脚步急刹,身上的衣衫被寒冽的霜气浸透,他手持利刃长弓,气息微喘肌肉紧绷,如炬的黑眸死死盯着某处,正保持着十二分警惕伺机而动。
他身后同样稳扎稳立的,是稍挂了点彩的余斌。
一股不属于他们两个的血腥气在林间散开...
他们面朝的正前方,浓雾深处,一双猩红的兽目逐渐显现,庞然大物悄然而至...
不妙!
余斌瞳孔骤然一缩:“坏了,没困住它!”
下一刻,那兽一声巨啸,像发了疯一样撞来。
直奔凌锋!
“快躲开!”余斌嘶声大喊。
白日的冰雨持续到了晚上,还有了下大的趋势。
小爹和狗崽儿都睡了,柳时雨迟迟未能入梦。
外头突然传来阵人群的吵嚷声和脚步声,数根点燃的火光晃过。
柳时雨心中疑惑,睡不着干脆起身看看怎么回事。
他摸索着下床,不小心又碰到了白日他缝衣裳放针线的筐,黑暗中针尖刺破皮肉扎进指尖,他疼得倒吸口凉气,将指腹含进嘴里。
幸得扎得不深。
可这心怎的慌得厉害。
柳时雨蹙眉暗吐口气,披上外衫出屋。
整个柳家庄不少人家都亮了下灯,一众叔伯婶子还有年轻汉子都借着火把的光,三三两两攀谈着一块往山的方向走,步伐匆匆。
这大半夜的村子热闹得很。
“快快快!都去帮忙!”
“出啥事了?”
“到底怎么了?大半夜族长召集大伙干啥?”
“去了不就知道了。”
寒风刮得脸蛋迅速降了温,到处都生了雾。
柳时雨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跟着走了几步,赶忙拦住一熟悉的婶子。
“婶,你可知山上发生何事了?为何大家都往那去?”
那婶子借着光发现是他后立马来劲了:“你还不知道?好像是你男人山上怎么着了。”
柳时雨双眸睁大,急问:“他怎么了?”
“我也就听俺们家那位提了一嘴,族长在祠堂召集各家壮劳力,说是你家的同那隔壁村的猎户在山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隔壁那小伙慌慌张张跑下山来搬救兵,具体咋的了也不清楚,你还是快去看看吧,族长都惊动了,莫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柳时雨脑子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山上跑。
雾中细雨越飘越大,逐渐成了断线的珠。
这几日本就天气欠佳,这条土路成了湿滑的泥巴路,泥泞不堪,谁踩在上面都走得艰难。
越靠近山脚,人就越多了起来,开始都变成了折返往回走的。
许多都是高壮的汉子,隔壁村的也有。
他们竟三五成队劲头十足,抬着一头接一头的成年大野猪往村里去。
此番景象简直壮观得惊人!
可柳时雨现下全然顾不得这奇观,一心只为寻人。
他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浸透,漂亮的脸蛋流淌着水痕,眼睫湿漉,嘴唇苍白,清冷秀气的眉头蹙着。
那双细长的腿踉踉跄跄踏在泥里,急得慌不择路,裤脚和衫摆全染了泥污往下坠。
“你可看到凌锋了?”
“没有。”
“你看到了吗?”
被问的人摇头,步子不停。
“叔,你看到我家男人了吗?”
“没看到,我们都只接到消息到山脚下抬野猪,你别着急,没听说有谁受伤,可能还在山上呢。”
听到这话柳时雨稍稍落了点心,却还是不敢耽搁,颤着寒冷的身子,独自逆着人群继续往前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