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小贱人!敢这么跟你奶说话的!”杨大莲蛮横地指着柳时雨鼻子骂。
“忤逆长辈!”柳二叔秒跟上老娘的节奏,跟着跳脚,“我今日非得替大哥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他说着胳膊高高扬起,对准柳时雨那张嫩呼的小脸就要扇。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跟被铁钳住了似的,僵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还没等他叫嚷,他连胳膊带人被猛地甩退,胸口也同时遭受了势大力沉的一脚!
“哎哟!!”柳二叔飞出两米远,重重砸进泥尘里。
手里的棉被掉到地上沾了灰。
他胸腔像被震碎了般,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发出阵阵哀嚎。
围观的众人都看傻了眼,这会儿才恍然回神,瞠目结舌地瞧着挡在柳时雨面前的凌锋,和身边人窃窃私语。
这外来户什么时候来的,刚才那速度也太快了,那一套连招丝滑利落,看都没看清,眨个眼的功夫就结束了。
“我的娘啊老二呀,我家老二,”杨大莲拍着大腿哭丧,赶紧去搀宝贝儿子,完了瞪向凌锋二人,吐着口水骂:“你这个眼瞎流浓的小杂种!敢这么伤我儿!”他说完扭头冲着柳家三叔,“老三!快替你哥报仇打死他!”
被护在身后的柳时雨反应过来,担心男人受伤,紧张得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凌锋脸上挂着看猴戏般散漫的笑,眸中却带点冷淡睥睨,他侧目,递给身后小哥儿一个宽慰的眼神。
柳家三叔比二叔块头稍微大点,标准的乡野庄稼汉,体格健壮,可跟凌锋比起来有种莫名的笨重,身段和力量感都差得远。
柳三叔看看老娘看看凌锋,攥紧拳头跃跃欲试,却又迟迟没敢真上,在这初冬季节额头都冒了汗。
这猎户的眼神实在有点骇人,身上沾着股子血腥气,跟个煞神一样,像是才在山上杀了几百只野猪似的。
可乡亲们都看着呢,大丈夫要是怕了,他日后面子往哪放。
凌锋正要不耐烦,就听到声豁出去了的喊叫,接着那柳三叔像头疯牛一样朝他撞过来。
他眉头微挑,黑眸波澜无惊地看着,随后在众目睽睽下抬腿弯膝。
“砰”!
柳老三也飞出去了。
还吐了血。
“我滴儿啊!老三!”杨大莲哭完这个哭那个,见打不过就开始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族长呢!给我叫族长来,这个杀千刀的畜生把我两个儿打成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一个外来汉,咱们柳家庄好心好意收留你住着,你就是这么对我们村里人的?!”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乡亲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是他先朝我冲过来的。”凌锋拍拍小哥儿抱着自己胳膊的手,示意他没事先松开。
他上前几步,吊儿郎当地冲杨大莲说:“难不成他要揍我,我就得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给他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再说,我马上就是柳家婿了,落了户自然也是柳家庄的一份子,可不存在什么外来不外来。倒是你们,像个打家劫舍的土匪一样跑到我家里抢这个夺那个,怎么?是觉得我不在,我们家时雨和老丈人孤儿寡爹的好欺负?”
凌锋冷下脸:“你要王法,那我也请乡亲们评评理,我今天要是没回来,就你们这几个仗势欺人的货,时雨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
柳禾他娘王桃英接茬:“就是啊,杨大婶子,十年前雨哥儿他阿父刚没,你就把他们孤儿寡爹给赶出去了,他们父子是死是活,你可从来没管过,这会儿倒想起来要孝顺了。”
“都分家这么多年了,见人家日子过好了,就领着两个叔上门来抢东西,也忒不要脸了。”
“黑心肝!”
“还有这档子事呢。”
“太说不过去!”
大伙被煽动,都开始帮腔不平。
村里人站队这种事,有时是站理,而有时是站你的家底,太过穷苦的人家,没有人情往来,很多时候连理都到不了你这边。
现在这情况,除了最开始发声的,基本都是在观形式跟风。
“俺家家事,跟你们有啥关系!”杨大莲被说得面上挂不住,脸臊,但依旧嘴硬。
“都分家八百年了,还算个劳什子家事。”
“真不要脸。”
杨大莲气急败坏:“那我也是他奶!孙儿孝敬爷奶天经地义!他这个丧门星,我跟他爷把他分出去,都算是留情了!”
王桃英:“哼,真是腆着个老脸没够。”
凌锋之前在村里大概听说过柳时雨的本家亲戚,但没见过,知道的也不多。
现在这回才总算理清了其中关系。
还奶奶呢,有哪个做奶奶的把亲孙子往死里逼的。
心都偏到咯吱窝了。
凌锋黑眸阴沉又往前走了两步。
杨大莲一看他动,脸上表情就兜不住惊恐,怕他动手,但还是死撑着面子。
“你,你要干啥?”
男人薄唇勾起点讥讽的冷笑,缓缓凑近,用差不多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再骂他一句丧门星,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杨大莲哆嗦了下,那张皱纹沟壑的脸写满害怕。
他想往后躲,可又被凌锋那笑里藏刀的表情钉死在原地。
“老子向来能动手绝不动口没别的就是护犊子,我们家这小犊子身体弱,受不得折腾遭不住吓,更容不得半点闪失。”
凌锋嗓音低沉慢条斯理,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吐息,含着杀意:“我马上还会上山,要是让我知道,我不在的期间你们还敢来,我的人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那两个儿子可就得仔细着点了,晚上千万别走夜路,不然我可不保证,等天亮,他们的手筋脚筋还在不在。”
噗通!一声。
杨大莲竟吓得瘫软在了原地。
她难以置信,像是见鬼了似地看着凌锋退着往后爬,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你,不可能。
她自然也听说过柳老赖的事,咋想都不觉得会是凌锋这么个快成亲的小伙干的。
肯定是故意的,这件事人人都知道,他定是故意拿这个事儿吓唬他们的。
杨大莲自我安慰,一刻也待不下去,搀着两个儿子跌跌撞撞扒开人群逃命一样往家跑。
始作俑者柳知月在后排看了全过程,他一个还未出嫁的哥儿,自然是不会跟着出面的,不然失了形象,往后还如何相看人家。
本是想来观摩场好戏,看柳时雨的笑话,没想到这猎户竟然回来了,还这般护着他。
那丧门星性子古板无趣,成日对人冷冰冰,真不知道这汉子喜欢他什么,脸好看又有什么用,别的样样都不如他!
柳知月越想越不服气,盯着凌锋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他娘刘桂花寻来,见他不肯动强行将他拉了回去。
这一家子讨厌鬼走时鸡舍里的那只公鸡不知怎么地飞了出来,扇动着大翅膀撵在他们屁股后头啄。
滑稽的一幕引得乡亲们哄堂大笑。
热闹结束,人都散了。
柳时雨有些身心疲惫地松了口气。
他对上凌锋刚好转头看他的黑眸,心中有些苦涩。
不知道他会怎么看他,怕是形象全无了吧,让他撞见了自己这么难堪的时候,有点丢脸。
可他要想保护自己就只能这么张牙舞爪不顾形象。
“凌大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柳时雨率先问,目光下移又注意到什么,“你这里怎么了,怎么还有血?”他着急走上前。
凌锋低头,胸襟那儿喷溅了点,估计是之前在山上跟余斌杀野鸡烤来吃的时候沾上的。
“没事,不是我的。”他立马解释。
两人刚想再说点什么,主屋忽地传出声东西打翻的动静。
柳时雨一惊,赶紧跑过去查看情况,凌锋紧随其后。
屋里东西之前被杨大莲他们翻得有点乱,本该在床上躺着的柳小爹估计见儿子被欺负,着了急,竟自己下了地扶着墙想往外走,可到底身子太虚又病痛缠身,人直接摔到在了地上半天没起得来。
“小爹,你没事吧?”柳时雨冲过去。
凌锋眉头微皱,动作利索帮着把柳小爹重新抱回到床上。
“雨儿,儿啊,他们可打你了?”小爹眼眶发红,心疼地摸摸儿子脸。
柳时雨心里难受,摇摇头:“我没事爹,幸好凌大哥回来了,他们没伤到我。”
“那就好,那就好,小爹没用帮不了你,连这都没法护你。”
“您别这样说。”
确定柳小爹没有摔伤哪里,两人便又一起出去收拾那些被杨大莲等人抢走又扔下的东西。
柳时雨将那原本崭新,他自己都舍不得弄脏的被子晾到竹架上。
然后小心翼翼,一点点拍去上面的灰尘。
他面容平静,没有表情,可眼皮和鼻尖始终染着点薄粉。
凌锋从一开始就在观察人的情绪,他默默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规整好,然后走到人身边。
总觉得这小孩儿看着一副没事人的样,却压抑得很,而且一声不吭,也很奇怪。
难道是吓着了。
还是说到底是亲奶奶,被这么对待觉得心里委屈了?
凌锋清清嗓子,柔声道:“以后他们来一回我揍一回,有我在,绝对不会再让你受欺负。”
柳时雨一愣,漂亮的眸子水润清亮,有些诧异地看了男人一眼。
本来不说还没怎么,这么多年他也一个人抗过来了。
可现在,他当真是觉得委屈了,堆积在心底的苦楚一口气全蹦了出来。
他还很生气,为什么那些人可以这么不要脸,占了父亲本该给他们的地契银子,还总是要这般来欺负他和小爹。
柳时雨鼻尖一酸,眼眶瞬间被泪水充盈,欲夺势而出。
他慌忙背过身,不想让男人看见自己的异样,随后深吸口气闷闷嗯了声,继续假装忙活。
光从声线凌锋就听出人的哽咽,没什么能瞒过他。
他都能想象出那张脸是如何脆弱,如何伤心的了。
真不知道他从小到大受过多少磨难,十年前就被赶出来,那才几岁,小小的他,又是怎么熬过这些年的。
凌锋心里涌现出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小哥儿逞强的样子看着可怜又叫人心疼。
幸好他不放心,抽空下了山,不然指不定会酿成什么后果。
他黑眸盯着人轻颤的薄肩,突然觉得,就算是同性,兄弟之间,拥抱一下应该也很正常吧?
安慰一下而已。
凌锋想着,手也跟着大脑伸了出去,宽大的掌握住那清瘦的胳膊,臂弯稍一回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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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将人从正面带进了怀里。
“没事的,心里头不痛快就发泄,发泄出来就好了。”他轻拍着怀中人的后背,像哄孩子似地。
柳时雨比凌锋矮一个头,身形也瘦了不止一圈,被他搂着就显得更加小小一只,不说从后面,光从侧面看若不是有两双腿站在一起,都看不出他还抱着个人。
柳时雨的脸蛋贴在男人结实的胸膛,陷在他的怀抱里,整个人都蒙了。
男人身上有股子血腥气并不好闻,可格外的有安全感,格外令人心安。
潜意识就感觉这个人,好像无所不能,只要有他在,遇到任何事,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掉。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有人撑腰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好。
瞬间什么坚强什么隐忍都支撑不下去了。
“呜...”小哥儿将脸深埋,只不小心溢出丁点细弱的泣音,含蓄内敛微微地颤。
凌锋感觉到自个儿胸口的布料很快被一股温热的液体打湿。
清淡的草药香飘进了鼻子里...
他喉结不动声色滚了滚,有点僵硬地保持着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纤细的人似是哭完了,心里的郁结之气总算消散了。
吸着鼻子退出了他的怀抱。
“谢谢你凌大哥,”柳时雨嗓子沾点哭后的哑,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蹭去脸上的泪痕,“又麻烦了你一回”
小哥儿眼眶还红着,兔子似的,眸子水汽氤氲。
凌锋大大方方:“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你好点就行,要是还不解气,我就去帮你把他们腿打断。”
柳时雨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那句吓唬人的话被他给听见了,霎时破涕为笑,连害臊都忘了。
“开心了?”凌锋勾了勾唇,黑眸含笑,“你那两个叔就算不断腿也伤的不轻,我之前踹那两脚可没收着,够他们在床上龇牙咧嘴躺几天了。我也警告过你奶奶,他们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来。”
经这么一下,柳时雨心情轻松了许多。
两人一起把家都重新打理好,期间小哥儿还跟凌锋坦诚相待说了点以前的事情。
他刚满16那年,他二叔和他奶假意良心发现对他好,然后哄骗他将他绑起来,卖给县城里的某个老爷做小妾,当个玩意儿。
他那时怕的要死,拼了命地不从,才从半道上跑掉。
也是自那以后,他从对他们的怨和生气,变成了恶心和麻木。
再遇到这家的人,永远都做出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只要同他搭话,他直接拿起斧子就要劈。
因为这样他们才知收敛点。
没想到时间现在又助燃了他们心里的恶。
“凌大哥,这个给你。”柳时雨从屋里的柜子里拿出一件按照凌锋的身量缝制的新衣裳,和一双新鞋,“你身上这件都脏了,换下来我给你洗了吧。”
这衣裳从许诺凌锋的那天就开始动工了,杨大莲他们来闹的时候他刚好做完,幸亏没被他们看见弄脏。
凌锋到是有点意外,没多客气,接过来直接就去自己那屋换上了出来。
“嗯,手艺真好,”他身形板正挺拔,衣服他穿着也正合适,见小哥儿看他还很配合地展示了一圈,“还是夹棉的,这下在山上能暖和不少,余斌那小子这回得羡慕我了。”
柳时雨抿唇露出点开心的笑,心里涨暖,未来夫君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衣服,还夸了它,确实令人满足高兴。
“这给我吧,我帮你洗了。”他说完,怕凌锋拒绝,又赶忙道:“我用热水,不会冻着自己。”
他就是想帮他洗。
柳时雨说完,见男人没有要重新把脏衣服拿回去的架势,便微垂着脸去厨棚烧水。
他抚摸了下这衣裳胸口那暗沉的一块。
那是他的眼泪,是他抱着他哄他时弄上去的。
小哥儿耳根又憋不住红了红,这才将那衣裳扔进盆里。
“时雨,尝尝。”凌锋端着个碗,手上捏了颗青红色的野果,伸到人面前。
柳时雨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季节,从哪儿找来的。
他抬眸看了男人一眼,这才张开唇轻咬住,然后自己拿着吃。
酸甜的汁水炸开,酸大于甜,令人有种口舌生津胃口大开的感觉。
“怎么样?”凌锋给自己嘴里也扔了颗。
“嗯,挺好吃的。”小哥儿舔舔淡粉的唇,果汁卷进嘴里,“现下这冬日,你从哪得来的。”
“深山里头发现的,跟余斌一人分了点,想着带回来给你和你小爹吃。”凌锋没多想地回答。
他就是尝过之后觉得这玩意肯定维生素丰富,家里这两病人多补充点总没错。
可这话到了柳时雨耳朵里,就是心上人似乎也始终在惦记着自己,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拿给他。
“对了,”柳时雨突然又想到什么,有点担心道:“你把余斌大哥一个人留在山上,会不会不太好,他会不会对你有意见...”
“没事,他不是那小心眼的人,到时候请他喝喜酒就行。而且白天野兽极少现身,我两说好轮流回家看看,天黑前赶回山上。”凌锋回答完,顺手把果子碗放到土灶上:“你吃着,我出去办点事。”
小哥儿愣愣:“嗯,好。”想张嘴问多句办什么事,可男人腿长步子大,早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