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拉皮卡来的时候,黑窗消失了。
当酷拉皮卡走后,狸卢儿又推开了新的黑窗户,借助哥哥的眼睛来观察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和窟卢塔族隐居的族地截然不同。
族地坐落于森林深处,狸卢儿从小看得最多的就是参天的大树、潺潺的溪流。走兽穿梭其间,鸟类飞过林梢,甲虫从土壤里爬出来,一派生机勃勃的自然景象。
而外面的世界不止森林。
有波澜壮阔的大海,繁华的城市,还有可以悬浮的飞艇,站在甲板往下看,脚下是翻涌的云海。
这些天,狸卢儿头一次扔下积木,趴在窗沿,聚精会神地看着外界的风景,时不时传来赞叹的哇声。
纵使酷拉皮卡听不见,他也坚持嘀嘀咕咕,隔空咬耳朵。
难怪酷拉皮卡这么坚持出去。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精彩。
美中不足的是他没办法参与那个世界。
哥哥不会永远睁着眼睛,人毕竟要睡觉,因此黑窗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显现出景色。
当窗户彻底没了光亮之后,狸卢儿叹了一口气,意犹未尽地坐回地板,连对积木都提不起兴趣。
他心不在焉地摆弄积木,嘟嘟囔囔:“我不想在待在这里了……”
他的秘密基地虽然很大,但是太空了,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人、没有被子、没有好吃的……虽然他一直都没有饥饿的感觉。
好像出去啊。
如果有一扇门……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狸卢儿看向不远处的窗户,恍然大悟:“对哦,为什么不能没有门呢?”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可以变出窗户,当然也可以变出一扇门啊。”
无论是积木、黑窗,都是狸卢儿通过想象而创造出来的产物,他对此流程驾轻就熟。
狸卢儿闭上眼睛,小小的眉毛皱在一起,两颊鼓起圆润的弧度,脸蛋充满了稚嫩的天真和专注:“门……应该是木头做的,棕色的木头,很高很高……”
这个孩子的想象都是基于亲眼所见的现实,提起大门,狸卢儿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卧室的房门。
那扇房门厚实坚硬,上面还留着几道高矮不一的黑色笔迹,如实地记录他每一次成长的痕迹。
房门高处有一个挂钩,悬着一个小巧的捕梦网,网兜下面垂挂几根飘逸的白羽。据说那是一种生活在山谷缝隙里,清晨和日落时分才有可能出现的鸟类的尾羽。
尾羽晃动的时候,会折射出彩虹一样的色泽。
狸卢儿总觉得那抹羽毛在摇晃的时候,应该发出叮铃的声响,像隔壁苏珊阿姨家的稻草人一样。
“叮铃——”
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狸卢儿睁开眼睛,眼前当真出现了一扇门。
他惊喜地蹦起来,拍着手掌,转圈欢呼道:“好耶!是门,门!”
他成功了!
狸卢儿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握紧拳头,走向和记忆中相差无二的大门,心中忍不住浮想联翩。
打开这道门会通往那儿呢?
如果可以的话,狸卢儿希望是酷拉皮卡的房间。最好一打开门,就能蹦到他的床上,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钻进被窝里,然后吓他一跳!
然后要他给自己再讲三遍……太少了,讲五遍野花仙子的故事。
狸卢儿越想越开心,兴奋地忍不住跺脚,像甩水的小鸭子,难以掩饰心中的快乐。
“太好了!终于可以不用待在这里。”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捂住嘴巴,生怕秘密基地听到后不开心,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狸卢儿带着满心的期待,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门后依然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色。
“……”
“哇,”狸卢儿干巴巴地说:“和我的秘密基地一模一样欸。”
说完,他还特地回头看了一眼,两相对比,来回好几次。
最后,狸卢儿确定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门外不是酷拉皮卡的房间,而是和门里面的秘密基地一样的世界。
都是黑漆漆的、空空荡荡的,连他最喜欢的积木都没有的世界。
虽然很失望,但是来都来了。
狸卢儿强打起精神,毅然决然地走进那扇门。
***
他走了很久很久,虽然身体上并不累,但小胳膊小腿倒腾的幅度越来越小。
狸卢儿一屁股坐下,哼哼唧唧地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随心所欲地往地面一躺,四肢张开,疲倦地想:要不然在这里睡一会儿吧。
这个念头一起,眼皮逐渐变得沉重,视野逐渐合上了。
等等,不能睡!
即将沉入睡眠的时候,狸卢儿忽然一甩头,轱辘轱辘地连滚好几圈后,顺势爬起来。
“不可以睡,不可以睡……”
狸卢儿嘴里念念叨叨,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打起精神。
从踏进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某一个方位不对劲,似乎存在和空间截然不同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狸卢儿也说不清。
于是他坚定不移地赶往那个方向,走到现在,应该很快就到了。
狸卢儿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加油、加油,不要累,很快就到了。那里有很多好吃的蜂蜜糖、有小蛋糕、有野花仙子、有……反正有很多好东西。”
偶尔思维也会跳跃:“那里会不会有超级恐怖的石头怪物?他可能会把我打一顿……”
石头怪是在森林夜间出没的一种小怪物,当然,比起
狸卢儿想到那个场景,不由得停下来,打了一个寒颤:“不行不行,不能这样想。”
“那里一定没有石头怪物,就算有也会有野花仙子打败它的,不准想不准想。”
狸卢儿严肃纠正了自己的思想,又开始说一些好听话哄自己:“那里有蜂蜜糖、小蛋糕、大面包、蓝色的花花、红色的花花……”
他就像给自己眼前钓了一根胡萝卜的小犟驴,吸引着自己前进,无论如何一定都要走到终点瞧一瞧。
“蜂蜜糖、小蛋糕、野花仙子、亮晶晶的石头……”
狸卢儿翻来覆去地念叨,一个抬头,念叨声瞬间停止。
对面是一个小孩。
狸卢儿睁大眼睛,嘴巴闭紧得像一个蚌壳,像一根木头愣在原地。
——天呐,是一个人啊!
那一瞬间,社恐的本能占据上风。
以往,这种场景,狸卢儿还可以躲在酷拉皮卡的身后,不用直面陌生人。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且还没有任何遮挡的物件,中间没有任何缓冲地带。
这个念头仿佛炸药一样,把狸卢儿炸得魂飞魄散。他十个脚趾头蜷缩成一团,眼神乱飘。
——他宁愿对面是一个恐怖的石头怪!
哪怕没有看对面那个人,狸卢儿也能感觉到对面好奇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这对一个社恐小孩来说,简直就像被针尖扎了一样。
“呜呜呜,酷拉皮卡……”狸卢儿心中哀嚎,分外怀念起了可以挡在自己前面的哥哥。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那道视线,但身体偏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后,就硬是止住了动作。
……话又说回来了。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活着的人类了。
而且这还是一个同龄人呢!
——可是,我没和同龄人接触过啊……
两种激烈的思想在交锋,社恐本能和摆脱孤独的天性来回斗争。
可怜的狸卢儿既想要背对那人,又想要和那人打招呼,转头的动作定格在原地,像进退两难的小乌龟,姿势拘谨又局促。
狸卢儿再三踟蹰,心想要不然就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动作,背对着那个人和他打招呼?
他深呼吸一口气,哪怕不用和对面有目光接触,开口交谈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狸卢儿做足了心理准备,硬着头皮,刚要开口自我介绍的时候,背后就传来了卡顿的声音。
“你、是、谁?”
狸卢儿犹如受到号召,迅猛地转回身,紧闭双眼,直直对着那个同龄人,鼓足了勇气——
在他的设想里,自己的声音应该比雷声还大。
但社恐终究是社恐,他一开口就泄了气,音量堪比蚊子嗡鸣,嗫嚅地说:“我叫……狸卢儿……”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轻得落在地上都激不起一丝尘土。
狸卢儿脸颊发烫,如果地上有一条缝,恨不得当场钻进去,这辈子都别再见人了。
他把脸死死的埋进衣领里,第一次和同龄人交流就丢了这么大的脸,对面的人一定会笑话自己的。
作为窟卢塔族最小的一个孩子,狸卢儿身边没有任何同龄人,大人们都喜欢逗这个腼腆害羞的小孩。
酷拉皮卡像一个炮竹,一点就炸,辩论起来的气势连大人都害怕。
狸卢儿就不一样了,性格软糯,被调侃了就面红耳赤地藏在哥哥的背后,死活不肯出来。
狸卢儿认为现在自己的脸庞一定比小番茄还要红。
但目前他没有一个酷拉皮卡可以做龟壳。
就在呼吸乱想的时候,清脆、稚嫩的嗓音响起了。
“埃——”
这一个音节听起来十分友好。
狸卢儿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抬起眼,像试探性伸出触角的蜗牛。
他的下半张脸还埋在衣领里,蓝色的眼睛却已经抬起来了,又大又亮,比世界上最昂贵的宝石还要清透。
狸卢儿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同龄人长什么样了。
比他高半个头,皮肤惨白,最怪异的是那一双眼睛——都是圆乎乎的黑线,像错乱的毛线团。
狸卢儿眉眼逐渐亮了,放出夺目的光彩,他强压着兴奋,试探地问:“你不是人?”
一定不是吧?
哪有人的眼睛长成那样呢?
他一定不是人吧!
小孩歪过头,没有反驳:“埃——”
其实狸卢儿也不知道这是否等于承认,但只要对面的人没有反驳,他默认自己心仪的答案。
太好了,他不是人!
一想到自己不是和人在交往,狸卢儿顿时高兴了起来,不再拘谨,瞬身轻松,也敢和对面的“人”对视了。
但即便如此,面对第一次接触的生物,他的声音也很轻,细声细气地说:“我叫狸卢儿,你叫什么呢?”
小孩看着狸卢儿,原本正常的音量也被烘托得中气十足:“拿、尼、加。”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机械、平静,显得说话这门技艺十分生疏。
狸卢儿却没有丝毫的惊讶,拿尼加又不是人,不精通人话是很正常的。
野花仙子的故事里也有很多不会人类的语言森林小精灵,说不定拿尼加也是从森林里来的精灵。
他犹豫了一会儿,像是鼓足了生平的勇气,主动问:“要一起玩积木吗?”
拿尼加的眼睛亮起来了:“埃——”
**
其实,狸卢儿能察觉到这也是他的秘密基地。
酷拉皮卡出现的地方是一个房间,而这儿又是另一个房间。无论那间房,他都是屋子的主人。
狸卢儿秉承着待客之道,热情地给拿尼加示范:“你看,只要你认真想象就能想出一个真的积木。”
积木是他最熟悉的东西,这段日子没事就变出新的一套积木玩耍。
因此,他在示范的时候几乎不费多大力气,几乎是说完的瞬间,地面就出现了一块新的积木。
狸卢儿问:“你懂了吗?”
拿尼加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过去了,他的面前还是空无一物。
狸卢儿安慰说:“没事的,这个要练习,第一次不成功很正常。我来带你。”
拿尼加摇了摇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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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允、许、我、变。”
狸卢儿挠头,不明所以:“啊?”
拿尼加慢条斯理地说:“你是、空间的、主人。允许、了、我才能有、这个能力。”
狸卢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他郑重其事地说:“那、我、允、许、了。”
拿尼加这才慢吞吞地闭上眼睛,他闭眼的时候,没有眼睫毛,只有一条粗粗的黑线。
狸卢儿可以看见那根黑线在微微颤动,随即,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哗啦啦地从天而降,像是兜头下了一场大雨。
“啊——”狸卢儿瞪大了双眼,惊诧地说:“你怎么会变出这么多积木啊?”
拿尼加对于新朋友的惊讶,感到不解:“我家里、就是这么、多呀。”
揍敌客家财大气粗,只要他出声,玩具就会如流水一般,滔滔不绝地送进了他的房间。
狸卢儿从小就只有一套宝贵的积木,这大大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对他而言,三套积木是小康,十套积木是富翁,而现在两人的面前或许已经有了一百多套积木。
他们说话期间,积木还在哗啦啦的往下掉,和砸死人的大雨没什么两样。
狸卢儿拍了一下手掌,积木大雨顿时停止。
他看着已经多得和海洋一样的积木,面露难色:“可是我们就两个人,加起来只就四只手,怎么玩得过来啊?”
拿尼加依然不理解:“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狸卢儿坚持说:“不行,就是因为数量有限积木才显得珍贵,玩积木的时间才会因此变得珍稀而有趣。”
稚嫩的眉眼充满了坚定,竟然有几分酷拉皮卡据理力争的神态。
拿尼加想了一会儿,认为他说的有道理:“埃——”
狸卢儿问:“你想要几套呢?”
拿尼加觉得有些新奇,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些物质上受到过限制。
他犹豫不决地伸出五根手指,最后还是缩回了一根,决定要四套积木。
“你想好了哦,四套。”
“埃——”
“这次玩耍我们就只能四套哦,中途不能耍赖多变一套哦。”
“埃——”
拿尼加郑重地点了点头,并好奇地问:“你要、怎么、玩?”
他玩过搭积木,但没玩过贫穷限量版的搭积木。
狸卢儿认真地想了一下,提议道:“我们来玩假装游戏吧。”
拿尼加歪头:“假装、游戏?”
简而言之,就是用积木搭出自己的家,然后请轮流请对方上门做客。
狸卢儿的家是一楼平房,占地面积不大,外面有一处小院落。四套积木搭建,绰绰有余。
但拿尼加就困难得多了,他的家建在枯枯戮山——一座高耸的死火山之上,一栋小小的管家别墅就足以耗光四套积木。
狸卢儿目瞪口呆:“你的家到底有多大啊?”
拿尼加沉思一会儿,比划道:“可能、要、一百套积木。”
狸卢儿倒吸一口凉气,像小金鱼张嘴呼吸,第一次面临贫富差距的冲击。
他退后一步:“那你只用搭自己梦想中的房子就好了,不用一比一还原真实的家里。”
两人开始吭哧吭哧地搭建房屋,狸卢儿第一次遇见可以和自己玩的同龄人,拿尼加则第一次走出禁锢的房间之外。
对于这次来之不易的游戏,他们都分外用心。
搭好房子后,纷纷模仿起大人招待客人的样子。
狸卢儿对此很有经验,毕竟族地里经常有人来串门,积累了丰富的观察样本。
他殷勤地洗杯子、倒茶、端水果点心给客人,甚至还留人吃饭。
拿尼加觉得十分新奇,第一次去朋友家里原来是这样子的,好热闹。
狸卢儿表演完了,轮到了拿尼加,他只有一句话:“叫管家。”
他做不来的事情,都交给管家做。
狸卢儿:“????”
“什么是管家?”
揍敌客家族的管家职责范围很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总之,他做不来的事情,都由管家来做。
拿尼加思索片刻,直接说:“招待客人、的人。”
狸卢儿明白了:“哦,那你是管家。”
紧接着,他催促说:“管家,你该招待我了。”
拿尼加绞尽脑汁,回忆起管家的招待流程,但很遗憾地发现这一块记忆空空荡荡。
揍敌客是赫赫有名的杀手家族,外人难以踏入枯枯戮山的范围内,擅闯者都进了野兽的肚子里。没有人拜访这样的家族,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拿尼加摇了摇头:“没有、招待。”
狸卢儿震惊:“为什么?我都招待你了。”
拿尼加老实地说:“家里、没有客人。”
狸卢儿不可置信:“一个也没有吗?”
拿尼加:“从来、没见过。”
狸卢儿大惊失色,难以想象,一个家里居然会从没出现过客人这个角色。
“外面的世界果然和族地里好不一样,酷拉皮卡……”
他转念又一想:“毕竟不是人类,所以和人类不一样很正常。”
相处不超过半天时间,狸卢儿就被震惊了多次,虽然他都顺滑地接受了这些差异。但难免还是对拿尼加的家庭产生了浓厚兴趣:“你有哥哥吗?”
拿尼加点了点头:“我有、哥哥。”
狸卢儿终于找到了一个为数不多的共同话题:“我也有哥哥。”
拿尼加说起哥哥,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话匣子也微微打开了:“我还有一个姐妹。”
狸卢儿:“我的哥哥在外面。”
拿尼加:“我的姐妹就在你身后。”
狸卢儿:“诶???”
他一扭头,就看见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人类女孩,正站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两人互动。
这一瞬间,狸卢儿瞳孔震颤,社恐当场发作。
救命,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