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弟子们每说一句话,夜慈就感觉自家尊上的三十三重无上境界又坍塌了一层。

    “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副座说‘他的爱妻’,他没反驳!”

    “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啊!!!”

    已经有胆大包天的弟子拿出了传书玉简来记录,不一会宗门广场便彻底爆满。

    最多人关注的一条是:

    《这一次,沧阳宗主终于要有名分了吗!???》

    顾小闲冷不丁一回头,差点都被魔尊身上的煞气吓得跳起来。

    “他、他怎么了??”

    夜慈深表理解:“他、快碎了。”

    魔尊眼底的自持尽崩,波澜骤起。

    只觉得整个沧阳宗从上至下,从里到外,几近癫透。

    他的衣衫上绣满了大片代表虞山派的风致素兰,被剑气割出的鲜血映红了薄纱,血色妖冶。

    “我闭关的这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夜慈惊讶:“这话不应该问您自己吗????”

    根本没人知道魔尊这十年闭关究竟去做什么了,不然又怎么会传出魔尊闭关十年,已为沧阳宗主连生十一子这样的东西来!?

    魔尊喉头动了下。

    “我一直都在惊蚀峰崖底,锁境潜修,参悟大道。”

    夜慈:“没有任何一晚偷跑出去跟沧阳宗主私会过??”

    魔尊:?

    夜慈很有求生欲地解释:“……不是鼠下说的,都是外界传的……”

    “没有!”

    夜慈跑远了一点,不够确定,又再远了一点,直到躲出被无妄剑一击毙命的距离,才又问。

    “可有人证?”

    “……”

    魔尊眼底冰雪消融,竭力抑制着雪水变岩浆。

    “闭关就我一人,何来的人证?!”

    “那就怪了……”夜慈不禁道,“尊上,您究竟是怎么招惹上沧阳宗主的?”

    这事追溯起来,还得回到几十年前。

    当时修真界的剑修排名榜刚刚更新,沧阳宗主烬尘稳居第一,而魔尊屈居第二。

    彼时他刚平定惊蚀海魔修叛乱,寒锋犹在,战意正浓,他带着为天下所有魔修正名的抱负,只身一人杀上沧阳主峰。

    说是杀,其实亦算不上。

    沧阳宗有一百零九峰,每峰首座都是名动一方的大能,按烬尘定下的规矩,挑战者必须依次闯过所有首座把守的关卡,方有资格与他论剑。

    魔尊本已做好一场接一场恶战的准备,可他从山门一路登顶,全程畅通无阻,竟无一人来拦。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大能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就知他境界远在他们之上,拦他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与其被当众揍得抬不起头,不如主动让路,还能落个体面。

    总之,魔尊就这么毫无成就感地站上了沧阳宗最高峰。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烬尘,依旧是那身骚包紫衣,嘈杂金铃,负手站在云间花海之中,肩上落一瓣芙蓉,多情风流,整个人很不无情道。

    “惊蚀海来的?”他问。

    魔尊亮出无妄剑,体面地说明来意,然后就要砍他,烬尘却突然伸手制止了他。

    “你修的是无情道?”他又问。

    “嗯。”

    “那你走吧。”

    烬尘将肩上的芙蓉轻轻拂去,“我不与你打。”

    魔尊:“你怕了?”

    “你修的是无情道,我也是,这场比试没有意义。”

    魔尊皱眉:“我不需要意义,只要赢你。”

    “赢我有什么意思?”烬尘眨了眨眼,“你换一个修吧,你们魔修修什么无情道,暴殄天物,去修合欢宗的功法,修成了再来,我跟你打。”

    魔尊:“……”

    见过劝人从良的,没见过劝人从淫的。

    他不想再跟这个疯子废话,他是来比剑的,不是感到迷茫前来询问能不能转职双修的。

    于是他直接出手,然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故。

    他来的时候未曾留意季节,那年开春早,双厄蛇鞭的发情期提前了。

    当他祭出蛇鞭的那一刹那,漫天魔元遮云蔽日,声势浩大,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视中——

    两条蛇在半空中首尾相连,纠缠一块,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爱心。

    那天的沧阳峰顶一片寂静,观战弟子们鸦雀无声,默默站在爱心之下,仿佛见证了一场猝不及防的爱情。

    那一刻魔尊就知道自己的一生,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完蛋。

    烬尘赖上他了。

    这个剑修第一的人,不练剑,不拔剑,不跟任何人比剑,只孜孜不倦地往惊蚀海御剑。

    每次来都只办一件事,劝他放弃无情道,还热情向他推荐合欢宗功法的种种好处,并且反复邀他修成之后再来一战。

    “我已问过合欢宗宗主了,她说你的体质天赋异禀,可修此道。”

    “我替你拿来了合欢宗的入门心法,你要不先看看?”

    “你放心,等你功法大成,我定跟你打,说到做到。”

    魔尊被缠得崩溃,从惊蚀海一路躲到北冥冰原,又从北冥潜往南荒大漠,烬尘总能找到他,每次见面还都带着俱无阴霾的笑容。

    躲无可躲之后,他选择了闭关,十年,他把自己困在惊蚀峰崖底整整十年,布下七重禁制,断绝一切音讯,不问寒暑,绝尘入定,以为十年时间足够让自己的噩梦醒来。

    却没想到,这十年烬尘没有来打扰他,却也完全没有离开过他。

    对方睡在惊蚀峰顶的巨磐上,一夜都没落下。

    夜慈听完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一见钟情,喟叹着总结:“尊上,这并非你的错。”

    “这、这是无情道的错啊!”

    “你就不该修它!”

    魔尊:“……我一介魔尊,断情绝欲,不修无情道修什么?”

    “真正不配修无情道的人是烬尘,叫嚷要跟他结为道侣的人能从沧阳宗一路排到惊蚀海,他根本不配修无情道!”

    夜慈:“……”

    到底是谁教尊上这么说话的……

    一点都不像在介意的样子。

    “那您现在修的如何?闭关十年总该悟出点什么来了吧?”

    魔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什么潜伏在沧阳宗了?”

    “……”走了十年弯路,终归走火入魔。

    夜慈嘴一闭,没敢说出心里话。

    早知现在,尊上当初还不如直接答应了沧阳宗主。

    大不了外修万法皆空,内修极品媚骨,双道同证,两手兼抓嘛。

    也不是不行。

    -

    宗主一回山,一百零九峰的晚课便全部取消,膳堂也加菜,山道上巡夜的弟子都成群扎堆地聚在廊下聊天。

    话题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宗主回来了,还带着魔尊视之如命的双厄蛇鞭中的一条!

    夜慈的眼皮子随着暮鼓晚钟和魔尊点卤水的动作一跳一跳。

    “师弟……你是要做豆腐,不是要做掉豆腐……”

    “可不可以…嗯、稍微和颜悦色一点呢??”

    魔尊站在灶台前,动作比一开始熟练许多,至少现在点出来的豆腐偶尔不再像吐出来的了。

    夜慈早已习惯尊上的寡言,见对方不理自己,径自又道:“不过说真的,沧阳宗主今天那一出也真是……他连你的蛇都认出来了,会不会发现我们?”

    推磨的吱呀声盖过了后半句话。

    膳房门帘被人突然掀开,顾小闲拎着从饿狼师兄弟们手里抢来的点心,大笑着道:“大窦师兄!小浆师弟!我就知道你们在这!”

    “快,快别急着做了你俩,来尝尝这个!宗主从玄州特地带回来的点心,我门袍都扯坏了才抢着几块!”

    魔尊一抬脸,唇边就碰到递来的一块。

    夜慈脑中立刻警铃大作,他家尊上,最!讨!厌!吃!甜!食!了!

    “好吃吧,小浆师弟?”

    “小闲,快,快拿走!我师弟有一吃甜食就暴毙的病!!”

    “嗯。”

    顾小闲和魔尊两人,一个喂,一个吃,嫣红唇瓣衬着嫩黄点心,说不出的昳丽动人,又异常和谐,说话间已经全咽下去。

    顾小闲:“嗯?大窦师兄,你刚刚说什么??”

    “……………………”

    夜慈整理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震惊。

    “我说…有只蚊子飞锅里了,你们看见了吗?”

    顾小闲爽朗一笑:“哈哈,师兄好生风趣,咱们沧阳宗的仙山连御剑御得不好的修士都飞不上来,又怎么可能会有蚊子。”

    “你别诓我,刚刚我听你是不是说谁有什么病来着??”

    魔尊淡淡启唇:“他说他脑子有病。”

    夜慈委屈巴巴传音:“尊上,你是否有两副面孔?”

    怎么对顾小闲他们跟对他完全不一样呢…

    顾小闲给他们帮忙,推了两圈磨,突然又郑重其事地道:“对了,今晚的豆浆豆腐,咱们一定要认真做!”

    夜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其实每天都很认真。”

    他问,“怎么,明天难道又有谁要来试吃检查?”

    “宗主啊!”

    膳房内所有声音霎时停了,夜慈声音放大:“谁??”

    “宗主!”顾小闲忍不住瞥他一眼,再好的脾气都有些无奈了,“大窦师兄,虽然你总说你不是真的耳背,但我觉得你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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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法子治治吧!”

    “……你们宗主不是辟谷了吗,他还要来试吃???”

    “执事长老方才去跟宗主随侍通禀这次大会初选的名单了,宗主听说了你俩的事,特意跟长老说,一定要尝尝‘豆腐西施’做的豆腐。”

    魔尊在寒渊深涧一喂成名,豆腐西施的名号已然声震全宗。

    灶台那边传来一阵清晰的扑啾声,顾小闲和夜慈同时扭头看去。

    西施的指尖淅淅沥沥淌着豆腐渣。

    今晚唯一一块成型最完美的豆腐,堪称对方厨房生涯巅峰之作,此刻就这样被捏得粉碎。

    “……小浆师弟?”顾小闲小心翼翼地喊。

    夜慈:“。”

    那外号不准确,尊上应该是豆腐夜叉。

    魔尊缓缓张开五指,让最后一点豆腐渣从掌心流走,然后平静地御水冲净。

    “手滑。”他道。

    等重新做好一份,顾小闲凝神静气,匠心摆盘,将呈给宗主的那一份谨慎装好,生怕魔尊又辣手催豆。

    魔尊眼睫微微垂下,将一枚艳粉丹药藏于掌心。

    此乃上品醉春融雪丹,是合欢宗最稀有的情药之一,传闻服下后可情念如潮涌动,纵是亘古冰山也能化为春水柔。

    但要问魔尊是怎么拥有如此淫 | 秽之物的。

    呵。

    他眸中一暗。

    数年前烬尘就企图将这东西下在他的聚气灵丹里,如果不是被他当场识破,恐怕他的无情道道途都要尽毁。

    经年饮恨,忍辱数载,今日终于等到夙仇可报之时。

    魔尊在储物戒里找了许久,才翻出当年缴获的剩余醉春丹。

    翌日清晨,尚未辟谷的弟子们排队领着早膳,烬尘到的时候,金铃琮鸣,殿内声响尽被压得一寂。

    “这便是虞山派那豆腐西施做的?”

    灵厨张师兄连忙点头称是,说窦江师弟做豆腐,窦伏师弟做豆浆,俩人受罚半月,手艺已经精进不少。

    烬尘宛若没有察觉角落里的那道森然目光,端起碗,先闻了闻豆香,略一颔首,再执起玉筷,夹住一块嫩白豆腐。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直接送入唇中。

    他没有,他夹着那块豆腐,仿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筷尖往旁一伸,一条墨绿色的玄蛇不知何时已从他袖口探出脑袋,亲昵地蹭蹭他手指。

    玄蛇将豆腐一口吞下,满足地晃晃尾巴,然后他便又夹起第二块,再次喂入。

    直到小蛇肚皮滚圆。

    “味道不错。”烬尘微笑着评价。

    吃了吗你?!

    魔尊站在角落里,双手直接攥紧,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找了半天才成功下的药,没想到全都喂给了自己叛变的法器!

    而那罪魁祸首还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筷子,唇角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都仿佛暗含无限嚣张,连带腕上的金铃都在阳光下闪出邪恶光彩。

    [我决定不要九阳伞了。]

    [尊上不可啊!!!倘若现在放弃,那我们这些日子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做的那么多豆浆豆腐算什么?]

    [算我们爱下厨吗???]

    [……]

    才刚聚拢的剑气,又散了。

    烬尘一边同秋见棠闲聊,一边又换了双筷子,谈笑间已将最后那块豆腐也稳稳夹起,缓缓送入唇间。

    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眸,从一片漆黑转瞬变为光彩湛然。

    吃下去了。

    十。

    九。

    八。

    七。

    六。

    二。

    一。

    ?

    难道是他数快了拍子?

    直到烬尘与自己二师弟拍肩搭背,言笑晏晏,不疾不徐地迈步离开膳房。

    风平浪静,什么也未发生。

    此乃合欢宗最出名的神品秘药,绝无可能过期失效。

    一个荒诞至极的想法突然出现在魔尊脑海。

    他走至无人的地方,将储物戒里的玉瓶翻转过来,倒出最后一颗。

    没有犹疑,直接将一整粒醉春丹全部送进嘴里。

    ……

    入口外皮薄脆,轻咬咔哒碎裂,淡丝丝的清甜沁入喉间,余味还有山野果子的微酸。

    厚不腻口,蜜香绵长。

    很好吃。

    但。

    根、本、不、是、媚、药!

    从一开始,就只是凡人地界用麦芽糖和山楂做出来的糖豆而已!

    当初烬尘就是拿着这么个玩意,在他面前侃侃而谈了几天几夜,还说什么合欢宗必吃榜第一,艳宗宗主亲自推荐,一粒价值连城,到黑市上都能换好几座灵石矿脉!

    …………

    烬尘,你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