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发黑衣的女孩在自己对面坐下时,胸口的十字架出现了些许灼烧感。

    年迈的神父不动声色,耐心地等着女孩开口。

    “如果主在上,那么很多人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女孩低着头,声音沙哑:“除非上帝认为,在这段旅途中,有些人就是应该被另外一些人杀死。这样的恐怖能让所有人服从于上帝。”

    她一开口,便是极其冒犯的言语。

    任何一个神职人员都应该把这样的家伙赶出神圣的场所。

    老神父那双刻被哥谭的风雨浸染的眼睛看着女孩,他的神情依旧慈祥,却挂上了几分凝重和警惕:“是什么让你这样想的呢,孩子?”

    “所有我曾经清清楚楚听到看到的。我该怎么告诉你呢……就拿我的梦来说好了。”

    “有一户渔人家庭,他们被困在风暴之中,没有办法出去寻找食物。于是渔夫向神祈求食物,他们虔诚地祈祷,然后饥肠辘辘地入睡。第二天,他们家里的大女儿不见了,但是门外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鱼。”

    “渔夫领着家人把鱼处理干净,然后储藏起来。这么大的鱼,他们一家人可以吃一年。于是渔夫的四肢有了力气,他的孩子们面色红润了过来,妻子还怀上了新的孩子。”

    “但是暴风雨没有退去,渔夫没有办法出海捕鱼。他们吃完了那条鱼,又开始饿肚子。渔夫饿得面黄肌瘦,妻子和孩子们饿得奄奄一息,新生儿在夜里嚎哭。于是渔夫再次向神祈祷。第二天,门外再次出现了一条大鱼,和上次的鱼一样大。但是二女儿不见了。”

    “他们没有去找失踪的女孩,而是抓紧时间处理那条鱼。有了新的食物,渔夫恢复了力气,孩子们不会再饿死,妻子又怀上了新的孩子。他们对生活满怀希望,只要一直有新生儿的降临,他们总能在这无尽的暴风雨中撑下去。”

    “您觉得神到底做了什么呢,我敬爱的神父?”

    “……这是一个很悲伤的梦,我的孩子。”

    “是嘛。”黑发的女孩并不在意对方避开了问题,勾起一点点嘴角:“或许现在的一切才是梦呢。”

    她继续胡编乱造。

    “在那之后,第三个女儿在一天夜里离开,她冲进风暴,来到了风暴之外的世界。她得到了无限的力量,在美丽的城邦里起舞,品尝从前完全没吃过的食物,穿漂亮的裙子,还住进了城堡里。”

    “对,她占据了城堡——那个自大愚蠢的、嘲笑她力量的城堡主人被她变成了一只可笑的兔子,然后被缝进了一顶帽子里。那个可恶的城堡主人、她一开始耐心地教导她,帮她抵挡危险、报复仇家,可是、可是城堡主人却要把她当奴仆一样对待!要求她做这个做那个,对于她的恩情绝口不提!曾经的允诺与尊重也全部作废!她、她……”

    黑发黑衣的女孩越说越激动起来。

    “非常强大的女孩儿,对吗?”

    米尔恢复了一点冷静。

    “那是当然。”她矜持地昂了昂下巴。

    “付出没有得到预期之中的回报,这的确是一件让人挫败的事情。”

    米尔抬眼,看向神父。

    那张脸上是包容和宽怀的理解。

    米尔安静了下来。

    “那么,这个小姑娘是否知道她自己想要什么?”

    米尔不解:“什么?”

    “她付出了善意和关心,但是没有得到同等的回馈,对吗?这个世界并不是付出就有回报,我们无需以神之指引为名,只需要叩问自身,找到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孩子,就像你想要钓鱼,但是不能拿着鱼竿去山林,而应该去找有鱼的地方;但是在山林里,也有令人欣喜的美味山珍。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肯定能找到答案的,对吗?”

    “……”

    回过神来的时候,米尔发现自己已经解除了实体状态,飘荡在教堂外的大街上。

    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分心去看手机邮件。当飞车党那呼啸的引擎声迅速逼近时,女人迅速把婴儿车往人行道内侧推,并且下意识将身体挡在了婴儿车和道路之间。

    几声呼啸疾驰而去后,女人露出厌恶的神情,缓缓推着婴儿车离开。

    米尔也被人这样护着过。

    做饭的时候盐放多了,干柴劈砍得不够细,不小心把衣服洗坏了,又或者养父今天喝了酒……总有足够的理由让米尔挨打。

    养母不是每次都能护住米尔,但是她总会试图挡在米尔身前。

    长大一些以后,养父看自己的眼神更加凶狠。米尔直觉自己会遭受更狠毒的暴力,更加紧张地试图避开。

    避无可避的时候,总是有养母挡在她身前。不知道为什么,长大一些以后,养母总能在养父的眼神变得格外可怕时阻挡住他。

    然后养母就会在米尔眼前被打。

    那个男人骑在养母身上,在米尔面前对她施加暴力。他抽打她的脸、用身体凶狠地撞击她。米尔总是没有勇气阻止的,养母却从未因此怪她。

    但是当米尔提出要带她走时,她却选择留在那个男人身边。

    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远了。

    “那个电影的男主角一点儿也不好看,下次不能再听你的推荐了!”

    “对啊,我们还是别去电影院了。麦克那家伙的品味不行。”

    “今晚放学去游戏厅吗?”

    一群青少年背着书包、嘻嘻哈哈地走在街上,他们相互搂着对方肩膀,看起来随意又亲昵。

    米尔蜷在消防栓上看他们路过。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形单影只的那个。是个孤独的亡灵。

    “不能拿着鱼竿去山林,而应该去找有鱼的地方。”

    我想要的……

    为什么在明明有机会得到身体的时候,却选择救下黛西?

    黛西把那个袭击者拖出去,然后关上了公寓门。

    那时候的落空感与离奇愤怒……

    啊啊。

    她竟然想要这个。

    原来她竟然在卑微地渴求那个蠢女巫的关注吗?

    不能是黛西。

    怎么可以是黛西。

    她在黛西身边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等待契约达成、得到那具身体。

    如果对黛西产生了感情和依赖,那她还要怎么下手?她是一定要重新活过来的!

    就好像人类和鱼交朋友一样荒谬可笑。

    放弃黛西,转而寻找其他身体?

    哪有和自己力量这么适配的身体?米尔不是没在其他人身上试过,稍微施加一点力量,躯体的反应便非常大。不像黛西,被自己使用身体施展力量后身躯完全不崩溃,甚至能把自己从身体里挤出来。

    如果选择其他躯体,那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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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法使用力量,除非想要到手的身体迅速崩坏。

    黛西就是最好的材料。

    她会得到这具身体。

    所以她会扫除迷茫,对黛西·威斯采取契约者应有的态度。

    黛西的态度无关紧要,她应该做的,是找准黛西的脆弱,然后对准那点发动袭击、击溃她的求生欲,让她接受新的契约条件。

    就这样,尽快去得到那具身体。

    米尔一遍遍对自己强调,在阴影之中穿梭时,一抹红发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个发色很少见。红发总是少见的。

    米尔曾经就有一头红色的头发,和岛上所有人都不一样,米尔觉得很好看。虽然养父总是会骂她是红发的女妖,村子里也有人因为这头红发对她态度恶劣,说她的红发是不详,但米尔依旧觉得自己的头发很好看。

    可惜那头红发总是不可避免地沾染灰尘或者海水,又或者是泼洒的汤汁和炉火的烟灰。海风把发丝吹得干枯。做着繁重家务活却只能啃鱼干的女孩只能勉强支撑起细瘦躯干,营养尚且难以满足身体的发育,那头红发不可避免得变得卷曲发黄。

    这个女孩的红发可真漂亮。

    顺滑、莹润,如同蔷薇花瓣,像是浓缩后的阳光,闪耀得米尔移不开视线。

    伴随着女孩与别人的激烈对打,红色的发丝在空中飞舞。

    “这关你什么事,*子!”

    “嘿,她自愿给我们钱的,你管不着。”

    “F**K!这*子还挺能打!”

    红发的女孩很能打,几个小混混不是她的对手。眼见自己几个人对付一个女孩都已经逐渐处于下风,这几个混混并不恋战,丝毫没有尊严负担地做出了逃跑的选择。

    红发女孩的“战斗表情”慢慢收了回去。她没有上前追击,而是转头看向蹲在一旁墙角的棕发女孩。

    这个拥有一头漂亮红发的女孩揉了揉自己的脸,表情柔和下来,慢慢走向墙角的抱膝蹲坐的女孩。

    米尔忍不住跟了上去。

    她抬手,仅仅让指尖变得实体化,在女孩身后轻轻撩动她红色的发丝,然后又取消了实体化。动作细微得让人难以察觉,就像抚摸花瓣一样轻柔。

    女孩却顿了顿,微微偏头。

    这么敏感的体质吗?是对自己阴影力量的感知吗?

    如果是的话,这种类型的身体也很可能是适合承载阴影力量的。

    米尔这样想着,分出些许阴影之力,让它们附着在红发女孩的后脑勺上。

    没有出现红疹子,或者其他明显排斥的反应。不过她看起来并非是对自己的阴影力量敏感了,那份感知应当来源于她自身对环境的敏锐。

    “你还好吗,贝妮?”红发女孩柔声询问。

    被唤作贝妮的女孩没有回应。

    米尔将注意力转换到在场另一个人身上。

    嗯?

    很浓重的恶意,而且是对着……这个红发女孩?

    对方的毫无反应让红发女孩只好放弃。

    “好吧,如果你不想说话的话,那你记得早点去学校,我们快迟到了。”

    红发女孩转身离开。

    “芭芭拉。”

    她听到身后贝妮的呼唤。

    红发的芭芭拉转身,却正对上举着电·击·枪向自己冲过来的贝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