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岭镇是哀麓山一带最大的镇子,可说是最大,也不过一条主街穿到底。招待所就在主街尽头,四层高的白色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印着“雾岭招待所”五个红字。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女人,看着有些冷漠,给了钥匙,就转身回了柜台后面的小房间。
一行九人三间房,四个男生挤一间,三个女生住另一间,都在二楼。黄仲平和岩康住三楼。
王葵把行李箱放好,就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热水器烧得慢,等了十来分钟才等到水热,水压也不大,水流细细的,但足够冲掉一身风尘。
洗完裹着头巾出来,周艳秋刚把三张小床拼成一张超大床,满脸兴奋地冲她招手,“王葵王葵!”
周艳秋是张晓桐的室友,平时跟王葵也熟,这会儿刚爬上床,就拍着身边的空位说,“安雪正要讲一个这地方的凄美爱情故事,快来一起听!”
安雪是另一名女生,跟王葵不算太熟,只在几节公共课上打过照面,但人长得温和,说话也细声细气的。
安雪笑着说道,“我也是在网上看到的。”
“什么爱情故事?”王葵好奇地走了过去。
“说是哀麓山暮坪镇外有一口潭,叫采春潭。那潭水很怪,常年碧绿,深不见底,本地人也管它叫‘诡潭’,据说那底下有东西,是最早史巫封在下面镇山脉的,潭边住着一户守山的人家,世世代代守着山林,也守着那口潭。”
安雪回想着自己看过的故事。
“二十年前,有个外地来的女老师到山里支教,一来二去,认识了那户人家的男人。男人话不多,但人踏实,每次女老师进山,他都远远地跟着,怕她迷路,后来两个人相爱,女老师选择留了下来。”
“直到这一带出了一场大矿难,黑煤窑塌方,井下透水,死了近千人,搜救队来来回回好几趟,设备进不去,人捞不上来,一筹莫展。那几天,采春潭的水也跟着翻腾起来,整潭水变成了血红色。”
“那个守山的男人进了山,再没出来。但在他进山后,潭水竟然变回了原来的碧绿,有人说他跳入潭中,用命换回了这一方山水的太平。不久后,那女老师也一个人进了山……想来是殉情了。后来他们两个再没出现过,本地人感念他们的恩德,在山里搜了很多年,可惜连尸骨都没找到。”
“啊,好惨啊。”周艳秋听得眼眶都红了,“殉情什么的,也太感人了。”
“有点扯。”王葵却耸了耸肩,用头巾搓着头发,“跳潭献祭就能让山水太平?那还要环保局干什么。”
“……什么话,你也太不解风情了。”周艳秋瞪了她一眼。
“是有点玄。”安雪笑了笑,“不过这事应该也不是纯编的,我查过资料,二十年前这一带确实出过大矿难,好像是一个黑煤窑,井下透水,死了近千人。”她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两人看。
上面是一段新闻摘录——
【哀麓山暮坪一带,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至本世纪初,小煤窑私采泛滥,安全事故频发。最严重的一次塌方发生在二十年前,据不完全统计,死亡人数近千人,多为外来务工人员。事故后,周边小煤窑被全部关停。】
“暮坪?那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嘛,离这不远。”周艳秋惊讶。
“是啊,说到这个,明天还要早起……我去洗澡了。”安雪没再多说,打着哈欠下了床,抱起衣服进了卫生间。
又是矿下出事。
王葵却觉得太阳穴隐隐跳了两下。
“王葵?你想什么呢?”注意到她神色古怪,周艳秋不由拍了下她的肩膀。
“没什么,累了。”王葵把头巾往桌上一甩,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你头发没干,不怕头疼啊?”
“又没吹风机,凑合一晚吧。”
……
第二天早上八点,大巴继续沿着盘山公路开了三十公里。
路面崎岖,一侧是山壁,一侧是干涸的溪沟,弯道一个接一个。周艳秋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没一会儿就晕车了,埋进塑料袋里吐得昏天黑地。
王葵也不好受,被连续不断的转弯晃得头晕,直到大巴在地质环境监测中心的院子里停稳,她才长长松了口气,第一个跳下车。
监测中心的大院里停着两辆越野车,车斗里装着各种测量设备,水位计、流速仪、GPS定位仪……还有几件用防潮箱装着的仪器。
七名学生分成两组,王葵、周艳秋和一个叫许佳琦的男生一组,安雪和另外三名男生一组,在两名老师的带领下,换了车继续往山里开。这一次的路更窄,好在越野车稳当,颠簸被吃掉了大半。
车开了将近半小时,在一处半山腰的观测点停下。岩康带头下车,指着山坡下方一条裸露的溪沟说,这是今天要测的断面。
上午的工作主要是测流量和记录水位。黄仲平负责讲解计算方法,岩康带人操作仪器。
王葵这组的任务是记录数据。她蹲在岸边记录,许佳琦和周艳秋下水,前者在上游测断面宽度,后者则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把流速仪伸进水里,读一个数,喊一个数。
中午简单对付了一顿自热锅,黄仲平便带着另一组去了山脚下的观测井,王葵这组则回了站里,开始整理哀麓山这些年积累的水位,流量和降雨量数据。
档案室里堆着好几个铁皮柜,里面塞满了泛黄的记录和一沓沓表格,年份最早的能追溯到九十年代。
王葵刚翻了两下——
“王葵,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忽然,周艳秋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将手里攥着的记录簿往她面前一摊。
那是一本观测日志,封面手写着“采春潭周边地下水监测记录”,日期从三年前开始。
王葵低头翻了翻,大多是枯燥的水位读数,直到上个月截然不同的一行记录:
【潭水颜色异常,暂停观测。】
“采春潭诶!安雪说的那个潭!”周艳秋眼睛亮晶晶的,“我问了站里的人,那潭离这儿也就一公里出头,走过去半小时就走到了,要不要去看看那个‘诡潭’?”
王葵把记录簿合上,兴致缺缺地还给她,“深山老林的,不安全吧。”
这时,许佳琦从外面进来了,冲周艳秋扬了扬手里的手绘地图,“我问过了,路不难走,沿着溪沟往上就行。”
周艳秋立刻转头看向王葵,眼神里全是期待。
敢情是先斩后奏。
王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脸跃跃欲试的许佳琦,无奈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行吧,一起去。”
让这两个人自己去,她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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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
……
前往采春潭的路本身并不难走。前半段沿着溪沟一路往上,踩着石头和腐叶就能过,只是脚下常年照不到日头,腐叶层积得厚,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能感觉到下面洇着水。越往里走,林子越密,过了十二月的哀麓山,草木却没怎么凋零,两侧的常绿阔叶林层层叠叠地压着,树枝交错着搭在一起,落在溪沟里的石头上,一片片明灭的碎绿。后一段稍微陡些,但岩壁上有人工凿出来的浅坑可以借力。
许佳琦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持着手绘地图,对比着路线在前面带路,周艳秋跟在中间,王葵则落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方向。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溪沟忽然断了。
“到了?”
见男生停下来,周艳秋不由伸长脖子张望。
那是一片被巨石围成的凹地,三面岩壁环抱,底部积着一汪水。
面积不大,差不多只有一个篮球场大小,没有明显的进出水口,水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周艳秋低头看着那汪水,脸上写满了失望,“啊,这就是采春潭?”
不怪她失望,采春潭的水甚至不是碧绿色的,而是一种浑浊的乳白色,像被倒进了大量的石灰浆,死气沉沉的。
“突然一点都不感人了……”周艳秋的声音一下子泄了气。
王葵却抬手按了一下腕上的手表,不动声色地把持续的震动关掉,目光扫过四周,“这颜色不像死水。”
一旁的男生很是认同,“死水发臭发绿,不会变成这种白色。可能是地底真菌吸食岩层里的有机物和生物残骸,释放了某种代谢产物,混进水里就成这个颜色了,哀麓山这一带地热活动活跃,地底生态本来就怪。”
“也不像。”王葵摇头,“按日志上说的,潭水一个月前应该还不是这颜色……”
话音未落,后方的林子里忽然传出一阵怪叫声。
那声音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又尖又细,尾音忽然拔高,变成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呜咽,在树冠之间荡了两下,又沉下去了。
周艳秋下意识往许佳琦身边靠了一步,“什么声音?”
许佳琦安慰道,“山里怪东西多,估计是野猫野鸟之类的。”
然而,那阵怪叫刚落下去,另一道动静就从林子深处传了过来。
三人同时噤声,凝神去听。
那声音窸窸窣窣,贴着地面,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摩擦感。
“好像是,蛇?”周艳秋脸都白了。
“别慌。”许佳琦的喉结滚了一下,强撑镇定,“这种地方有蛇很正常,我们只要不主动招惹……”
话没说完,一根粗壮的蛇尾冷不丁从林中横扫而出。
许佳琦甚至来不及转头,就被那股力道拦腰抽中,整个人飞出去撞上身后一棵老树,闷哼一声,瘫在树根处不动了。
“啊——!!!”
周艳秋顿时发出一声尖叫。
下一秒,一条灰褐色的巨蟒从林间缓缓探出半个身子。蟒身粗过成人的腰,鳞片暗沉,泛着一层湿冷的光。
它的头高高抬起,竖瞳在昏暗的林光里泛着妖异的红色。
女生的尖叫还未落下,那条尾巴已经带着沉沉贴着地面,朝她的方向横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