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校那天,王葵发现辅导员看她的眼神有点怪,她刚想解释缺勤的事,辅导员却说,“你那个实习单位已经帮你请过假了,下次提前说一声就行。”
他没多问,也省得王葵费心编一套说辞,应了一声,便回去了。
又过了两天,她接到林木的通知,让尽快去局里一趟。
外星人网吧一如既往的冷清,大厅里坐着两个客人,寒冬腊月穿着单衣,正埋头玩贪吃蛇,一脸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注。
一队行动室,何胤唐今天穿得很正式。
他平时穿衣也讲究,但今天破天荒系了领带,换了一身炭灰色西装。
见她来,何胤唐微微颔首,直接道,“本来该有个仪式,但这次不合适,一切从简。”
他将桌上那套叠得整齐的红白制服递给她,语气温和,“恭喜,晋升正式调查员。”
来之前王葵就预感到了这个结果,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感到了不真实。
她踟蹰片刻,憋出一句,“……这衣服太丑了。”
“不用天天穿。穿它的人,也不是为了好看。”何胤唐微微一笑,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我知道你时间没那么充裕,每天抽两个小时出来吧,来局里补调查员的基础课程。剩下的,边做边学。”
“……我感觉我还没准备好。”她坦然道。
“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何胤唐说道,“这份工作就是这样,随时可能丢掉性命,你看到的那些以后还会有,可身负异血本就有着不可推卸的使命,为了人类的未来,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把制服放下,推到王葵面前,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证件,搁到上面。
“正式证件。以后进出任何特殊场所,出任务,查档案,甚至私便,凭它就行。凡是有我们备案的地方,出示它免检。”何胤唐顿了一下,郑重提醒了一句,“但同样,它也会跟着你一辈子。丢了要报备,被冒用要追责,你拿着它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记录。”
王葵低头看着那张证件,国徽右侧印着单位全称——特别能量管控局。
下面一行小字:行动科王葵
旁边贴着她的照片,右下角一串编码,及一枚凸起的防伪钢印。
王葵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拿了起来。
她身上埋着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的雷,留在这里,确实比别处安全。
见她默默收了证件,何胤唐的眼底多了一丝笑意,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银色手表。
“之前那只碎的不成样子了,给你申请了一只新的。”他把手表递过来,“正式调查员入职满一个季度才有资格申请配枪,该有的我都会替你争取,你踏踏实实做事就行。”
他对她,确实很好。
也许有异血或幽契的原因在里头,但能关切到这一步,已是实属不易。
王葵把表戴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和我爸,真的是旧交吗?”
何胤唐讶异地挑了下眉,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但他点头,“是,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各走各的路,联系就少了。”
“那我奶奶……”
“你奶奶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她生前做的营生,是你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专门处理非正常死亡的收殓和下葬,有一套特别的规矩和法门。”
他沉吟了一下,“她替羌月人做事,应该很多年了。我们查到的线索里,她每年都会往蓉城发一批订单,内容不明,再往深挖,目前还没有突破,也许要等抓到萨难才有结果。”
他说完,语气放缓了一些,“好了,别想太多,你还有更要紧的事要面对。”
“更要紧的事?”
……
何胤唐带她去了楼下的会议室。
长桌一侧坐着周辛怡和陆渐和。前者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脸色不大好看,像是刚跟谁争执过一轮。后者拧眉不语,低头翻着平板。
另一侧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皆是四十多岁的模样,两名男性面前各自摞着几份文件,另一名女性头发盘在脑后,身着干练的白色西装,面前的桌面上竖着一支黑色录音笔,指示灯亮着红光。
会议室的气氛不算好,王葵一进来就感受到了。
而刚刚在路上,何胤唐也简单给她介绍过另一侧那三位。
总局监审部的特派组专员,这个部门专管自己人,谁犯了忌讳,谁越了线,谁身上出了说不清的异常,都由他们来查,是特殊局里最不招人待见的部门——被查的人怕他们,没被查的人也躲着他们。
这个部门只在总局设立,下面各个分局都没有对应的编制,所以每次特派组下来,就意味着事情越过了分局能处置的边界。
何胤唐进去后,朝王葵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坐到桌尾留出的那把椅子上,然后自己在周辛怡旁边落了座。
王葵坐下时,感觉五道视线同时落了下来。
“王葵,是吧?”那名白西装女性冲她点了下头,“我是沈清箐,监审部‘索伦之眼’组长。作为转正考核事件的唯一幸存者,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这次谈话会被记录,你可以拒绝回答,但沉默会被记入评估。”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左侧的男同事。
那人从地上的行李箱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外形像一只扁平的耳机,内侧嵌着一排细密的金属触点。
他把仪器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二号索伦之眼。”沈清箐说,“通过采集脑电波信号还原你当时经历的画面。你不需要开口,只要戴上它,把那段记忆重新过一遍。这比你口述省事,也精准得多,你愿意配合吗?”
王葵一愣,看着那小巧精致的耳机,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现在科技都到这种程度了?
还没来得及张嘴,何胤唐已经淡淡开了口,“我说过,她不愿意。”
沈清箐却只是看着王葵,“何队长,我在问王葵本人的意愿。”
“我是她的队长,我有权替她拒绝。”何胤唐却说,“索伦之眼的作用,我们都很清楚,它通过强行干预海马体和前额叶的连接来提取记忆,后遗症是不可逆的,会造成记忆混淆,情绪失控等神经损伤。我看过你们的实验报告,受试者里三成出现了记忆断层,一成出现了人格解离症状。这种东西连伦理审查都没过,我不允许用在我的队员身上。”
沈清箐一顿,目光在何胤唐和王葵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终落在王葵脸上,“后遗症确实存在,但概率是可以通过控制使用时长和强度来降低的。我们需要这段记忆来还原现场,确认萨难就是幕后主使,这关系到后面整个案子的走向。你可以拒绝,但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会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后续的治疗和恢复,监审部会负责到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何胤唐沉下脸,“沈组长……”
“我愿意。”王葵打断了他,对沈清箐说,“如果这对你们找到凶手有帮助,那么我愿意。”
何胤唐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王葵冲他笑了笑,“虽然我这人没什么集体荣誉感,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十二个人下去,只有她活着回来。
那些她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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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都叫不出,脸都没记住的人……她不希望那些人白死。
闻言,沈清箐朝旁边的男同事点了一下头。
那人当即拿起耳机状的仪器,绕到王葵身侧,将两侧的金属触点贴在她太阳穴上。
金属触点接触皮肤的瞬间,一阵微凉的触感从颞部渗进去。
随着沈清箐按下控制器,王葵只觉得额头一凉,下一秒,大屏幕上亮起一道光幕。
画面来了。
……
一小时后。
王葵不知自己是何时趴到桌上的,意识像被抽走了一截,过程变得模模糊糊,像看了一场别人的电影。
太阳穴两侧的金属触点被人取下来时,她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眼前的会议室重新落回视野里,桌面上多了一只水杯,应该是刚刚有人给她倒的。
不过,没人顾得上她。
大屏幕上,画面定格在萨难回眸的那一瞬间。
他站在岸边,深紫色的衣衫泛着珠光宝气。
画面被反复拉大,局部放大,把视野里那张模糊的脸一寸寸切进去,直到那双深陷的眼窝和嘴角那抹笑变得清晰分明。
“是他!是萨难!这人烧成灰我都认得!”周辛怡声音里压着怒意,从桌边传过来。
沈清箐没有接话,手指在触控板上反复滑动,像在确认最后一处细节。
过了几秒,她才收回手,直起身,转向桌尾。
看着王葵略显疲惫茫然的神色,沈清箐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到桌面上朝她推了过去。
她的声音温和了几分,“感谢配合,后续的治疗和恢复,会有专人来负责。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联系我。”
林木和许絮将王葵搀扶出去后,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散会后,沈清箐没急着走,目光投向正欲迈出门的何胤唐,“何队长,留一步。”
何胤唐停下脚步。
等其他人都走干净了,沈清箐才开口,“你那个队员,王葵,是异血?”
何胤唐“嗯”了一声。
“正式调查员有硬性体检规定。”沈清箐说,“让她尽快去做,确认异血类型。”
“她的身体还没恢复。”
“体检不是治疗。异血正式调查员必须建立完整的档案,你应该很清楚。”
“这不是你们监审部的管辖范围。”
凝视着何胤唐淡漠又从容的表情,沈清箐忽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又轴又犟,一根筋认死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走廊里没人,才重新看向他,“她刚刚的记忆,有至少三处疑点。”
“岩浆渗透那段,她靠得比所有人都近,但其他人吸入性中毒昏迷,她却毫发无伤,连热损伤都没有。”
“第二处是鼠群,那些矿井变异鼠被硫化物污染过,攻击性极强,即便成群逃命,也不该在她旁边经过时绕行,好像不敢近她的身。”
“还有最后一点,她太冷静了,从进矿井到被海水冲出来,她的心率波动远低于正常值。一个实习调查员,不可能做到那种状态。要么她接受过某种特殊的心理训练,要么……”——她底气太足了,一定有东西傍身兜底。
她顿了一下,正色道,“我在总局待了十二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直觉告诉我,这个女孩子不简单。如果我把这份报告原封不动交上去,上面一定会起疑心,既然她是你的队员,你最好盯紧一点,该走的流程尽快走完,别像以前那样,再落人口实了。”
提醒完,她拎起公文包,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