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你在干什么呢？”
“奶奶在数影子。”
“影子？每个人不是只有一个影子吗？”
“是呀，但小葵要小心哦，有些影子里藏着怪物，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吃掉哦！”
……
王葵觉得自己好像死了，死之前，做了一个走马观花的梦。
如同一缕被风托着的游魂，飘在某个午后的老院子上面。七八岁的她蹲在廊下玩石子，看到奶奶一遍遍数着桂花树的影子，实在好奇，凑过去想帮忙，却被奶奶笑着捞起来，背到了背上。
阳光很烈，碎金一样的晃。
四面八方的欢声笑语，她忽然很晕，很反胃，很想吐。
一阵天旋地转后，无尽的黑暗压了下来。
王葵缓慢地眨了下眼，视野模糊地透进一线白光，晃晃悠悠的，像隔着一层水波。
她又眨了两下，瞳孔慢慢聚焦，才发现是手电的光。
“……王葵？王葵？”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由远及近，一点点落到实处。
视野逐渐清晰，王葵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林木蹲在面前，正焦急地轻拍她的肩膀。
“林木？”她勉强挤出两个字，突然那种反胃感又翻涌上来，不由偏过头，“哇”地一声吐了。
但，胃里没什么东西，干呕了两口酸水，便吐不出什么了。
看到她醒来，林木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活着？什么活……”王葵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脖子火辣辣的疼。
她“嘶”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喉咙。
指尖触到一处刚刚结痂的伤口。
“没事，一会带你做下处理。”林木扶她起来。
王葵这时才发现，自己还在后巷里。何东承就倒在离自己三米远的地方。
两个穿着红白制服的小哥迅速抬着担架靠近，合力将他挪上去，又迅速抬着人离开。
这时，一道裹着怒气的声音忽然从巷子方向传来——
“你们一组的人？！”
一个穿着黑风衣的女子快步走近，目光落在王葵身上，怒气冲冲地说，“她一个实习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葵见过她，是二组周辛怡的手下。
林木不由上前半步，“张姐，你冷静点，她是为了别的事，提前报备过的……”
“别扯这些没用的。”被称作张姐的人直接打断他，冷冷道，“事实是她出现在秘密行动现场，现在嫌犯跑了，等着接受调查吧！”
说完，她扭头就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路口。
“什么秘密行动？”王葵偏过头，诧异地看向林木。
“今晚有一场联合行动，对方是个灵媒，二组布局了半年多才决定收网，但刚刚……这附近方圆一公里内突然停电，抓捕失败了。”林木苦笑着解释了两句，问她，“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人或者情况？”
王葵摇头，“我就是觉得他状态不对，才问你们要的定位，哪知道他想杀我。”
“别你们你们的了，二组的人正在气头上，这话让他们听到又要多心了。”林木说着，冲不远处招了一下手，示意那边的人过来处理那只黑色行李箱。
然后他拍了拍王葵的肩膀，“走吧，先带你上个药，然后回局里做个笔录……别担心，只是走个流程。”
……
半夜十二点，沪城外勤组会议室，灯火通明。
长桌两侧坐了八个人，调查部门各科室骨干，除行动科付青外基本到齐。
桌上散着几份打印材料，气氛严肃。
王葵坐在何胤唐对面，位置显眼得让她很不自在。
女生抿着嘴，后背挺直，看起来还算镇定，但何胤唐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语气平和地说，“不用紧张，就是走个流程。”
王葵点了下头，没说话。
陆渐和坐在长桌正前方，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开始问话，“你为什么出现在胡板巷23号？”
胡板巷23号，在那条冷清的巷子深处。
王葵如实回道，“找人。”
“找什么人？”
“晕倒的那个。”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他现在怎么样了？”
陆渐和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我们在何东承的行李箱里找到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虫卵。那些卵很小，一旦混进纸箱，后果不堪设想。这一点上，你算是立了功。”
“什么虫卵？蝴蝶的？”王葵下意识问道。
谁曾想，陆渐和忽然警觉，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为何，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猜的，我刚上完一节生命科学选修课。”
话落，冷不丁响起一道嗤笑声。
“这种形式主义的问话有什么意义？”周辛怡冷笑了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王葵，“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偏就这么巧，每次都是你扰乱布局，干扰行动。”
“真是巧合。”王葵迎上她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看着诚恳些，“我根本不知道今晚有行动。”
陆渐和适时开口，冲王葵道，“行了，暂时没你的事了，有需要会再找你。”
“去楼上等我。”何胤唐朝她点了下头。
王葵应了一声，快步推门而出。
她走后，其他科室的骨干也陆续告辞。会议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撤走，最后只剩下何胤唐、周辛怡和陆渐和三个。
周辛怡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不再压着那股火，“何胤唐，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用你的能力甄别她的话？”
“没这个必要。”何胤唐淡淡道，“她下午就打过报告，怀疑她同学状态异常，谁都想不到那个男孩也会出现在胡板巷。”
“但这也太巧了，偏偏就在行动前后，偏偏就放跑了那个灵媒！”
“你这是偏见。”
“行了，你们两个是想继续争，还是听我说点有用的？”陆渐和头疼地打断他们。
闻言，两个人同时收了声。
周辛怡先开口，“查到那灵媒下落了？”
陆渐和摇摇头，把平板推倒他们面前，上面是一页检测数据。
“这是异常部门刚刚上传的报告，在你们抓捕萨难前后，胡板巷周围一公里内出现强烈灵滞波动，其异常能量读数，与三百年前贺兰山一带出现的十分相似。”
周辛怡的眉心跳了一下，“沪城怎么会有星兽异动？”
她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拉近平板，目光在数据曲线上来回扫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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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头越拧越紧。
何胤唐沉吟片刻，“我听说，黔西那边最近手忙脚乱的，连着报了几次异常波动上去，不知道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要是那只星兽出了问题……”周辛怡话说一半，没往下说，但剩下那半句的分量，谁都听得明白。
若真是星兽异动，还跟贺兰山那边有关，恐怕比眼下这桩烂摊子大得多得多。
她看向陆渐和，语气变得果断，“要尽快联系黔西那边，问清楚才行。”
陆渐和点点头，随后又思忖了一下，“疑似星兽异动，把那灵媒吓跑了……今晚这事，大概率是赶巧了。”
“那我们的运气也太背了。”周辛怡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甘。
“只是这样的话，运气还不算背。”何胤唐却是说道。
“什么意思？”
“王葵是无意间出现在胡板巷的，这个我信，她的确是冲何东承去的，但何东承不是。”
何胤唐淡淡道，“初步推断，他中的是滇南三大邪术，痋、蛊、降头之一，跟羌月那些死掉的人一样。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活虫已离体，好的结果是那阵灵滞波动把虫子全灭了，但坏的结果……”
“它们也许已经躲起来了，就在城市里，随时危及每个人的性命……”陆渐和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就心惊胆战。
他立刻把平板拿起来，手指飞快地滑动起来，“我马上通知异常部门，让他们近期密切监测绀血蝇的振频信号，还好上次白塔寺缴获的那批样本，已经录入数据库了。”
“也不用太紧张。”何胤唐说道，“至少现在基本能确定，羌月背后的人就是萨难。只要他再现身，我们会抓到他的。”
“可惜了，要是今晚能把他摁住，事就全通了。”周辛怡懊恼道，“那个灵媒神出鬼没，狡猾得很，过了今晚，估计又逃国外去了。”
……
一组行动室，林木正在向王葵解释，为何实习调查员不配发任何形式的装备武器，突然门被推开了。
何胤唐走进来，目光扫过林木，难得的冷脸，“出去。”
林木没敢多问，立马起身出去了。
很快，何胤唐在她对面坐下，直白地问道，“巷子附近的异状，跟你有关系吗？”
王葵下意识想开口否认，可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压力骤然落下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让她无法撒谎。
这种感觉，跟当时在蓉城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凛，知道这是何胤唐的异血，正在用这种方式测谎。
不过，感觉又有点不一样了。
那股压力还在，却没有完全封住她的喉咙。
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绕过它，一句“没有”也能说出口。
但，他刚刚没有当众使用这种能力，而是等到现在，私底下单独问她，已是给足了信任。
王葵沉默了片刻，决定说实话，“我不知道。”
许是她的表情过于矛盾复杂，何胤唐凝视她两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放平了些，“为什么会不知道？”
王葵犹豫了一下，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上次在图书馆，我看到了‘幽契’这个词，但没查到更多资料……”
顿了一下，她正色道，“我想知道，‘幽契’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