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马家宅子附近多出了十几道红白制服的身影,有序地扛着工具和装修器械,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院子里。
“来,慢点。”
王葵坐在院前的杨树下,目视两个穿鞋套的调查员合力抬着硕大的家具打包箱从门口经过,忍不住由衷钦佩了一句,“你们效率真快。”
旁边,司机将医药箱合上,扣好了搭扣,闻言微微一笑,“放心吧,这种善后我们有经验。”然后冲她点了下头,便拎着医药箱快步跟了进去。
一阵寒冷的夜风拂面,王葵按了按还有点晕涨的太阳穴,偏过头看鲜于凌。
月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身上,明明是很诗意的画面,可他却龇着个牙,咧着个嘴,摸着肩头的那处包扎,一脸的倒霉衰样。
她看了他片刻,问道,“疼吗?”
男生瞪了她一眼,“你说呢?那么长一道口子,我又不是大罗神仙……嘶啊。”
他说着侧了下脖子,像是想让肩上的伤离自己远一点,结果牵动伤口,表情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
想起他刚刚把自己护在身下的样子,王葵沉默了一下,“……谢谢啊,但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好像又断片了。”
“又?”鲜于凌搞怪的动作一顿,语气带了点诧异,“你经常那样?”
王葵想了想,“不是经常吧,但也有那么两次三次?”
鲜于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移开视线,语气惯常的自若,“也没什么,你刚刚确实晕过去了,没能亲眼看到我英勇的身姿,挺可惜的。”
王葵定定地凝望着他,见他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心里已经暗暗有了猜测。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扫了眼他那副狼狈的模样,“你有地方去吗?”
“现找呗,总不能露宿街头。”鲜于凌反问道,“你住哪?”
“陇平旅馆,在县城里。”
“一起啊。”
他说得随意,王葵的脸上却立刻浮现一丝警惕,“你要干嘛?”
鲜于凌被她那副表情逗得愣了一下,旋即无奈地摊了摊手,“你想哪去了,我还能跟你住一间不成?”
也对。
王葵神色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我又不是那意思……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粘人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过脑子,索性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一脸凌乱的男生催促,“走吧,我叫人送送我们。”
……
车子驶回县城的路上,王葵刚挂断林木的电话,司机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无烟之火?这镇子里还真有灵怪?”
女生刚要答话,鲜于凌却已先她一步开了口,“有是有,但说不好是这个镇子,还是整个县城都沾上了。”
“哦。”司机没再追问,只是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便专注于前面的路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在旅馆门口停稳。
王葵刚推开车门,司机叫住她,从副驾上拿起一条叠好的藏青色头巾递过来,“这是你的?”
“啊是的,谢谢。”与他道别后,王葵随手将头巾往鲜于凌肩上一挂,就带着他进了旅馆。
办完入住,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王葵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对他说,“留个联系方式?有事好找你。”
鲜于凌也干脆,报了一串号码,末了又摸出自己的手机,一脸的真心实意,“对了,你号码多少来着?”
电梯到了楼层,两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刷卡回房。
王葵把门带上,脱了外套扔在椅背上,顺手点掉了手机的勿扰模式。
通知栏狂震了一阵,陈晴玉五条,关叶三条,婚庆小分队四人群里还艾特她,问她人去哪了,怎么还没回。
她点开群,回了一句【刚跟叔叔吃饭回来,你们都睡了吗?】
然后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平躺在床上放空。
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太多,她捋了一遍又一遍,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在添加好友那栏里,试探地输入了鲜于凌给的号码。
搜索键按下去,页面跳转出来的头像她再熟悉不过——灰白色的背景,一只慵懒卧着的卡通猫。
昵称叫:凡心。
王葵盯着这个头像,脑海中闪过电梯里他拿着手机,假模假样问她号码的样子,忍不住嘀咕了句,“演都不演了……”
她倏地起身,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右转,她在鲜于凌那扇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
鲜于凌已经换了身浴袍,头发半湿披在肩后,顶着块毛巾,水珠顺着发梢滴到脸颊上,被昏黄的廊灯一照,衬得唇红齿白的。
他拉开门,看清来人的瞬间,立马往门后一躲,表情变得警惕,“有事?”
王葵本来是有些不自在的,但看他那副心虚都快溢出来的模样,反而冷静了下来。
“嗯,有事问你。”她镇定自若地侧身迈了进去。
他住的也是个标间,面积不大,除了床就是窗边两把椅子。
她走到其中一把椅子坐下,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男生快步钻进了卫生间,再出来时,湿发已被毛巾包裹,身上也换了一套保守体面的黑色长袖睡衣。
王葵顿时奇道,“你哪来的衣服?”
“外卖。”男生从善如流。
“这么晚了,这地方还能送衣服?”
“钱给够就行。”
听到这个回答,王葵靠到了椅背上,抿了一下嘴,“这么有钱还当陪玩?”顿了一下,又自己改口,“哦,也可能是当了陪玩才有钱的。”
这话不算试探,是一种顺势滑出来的自言自语。毕竟她很清楚,有些陪玩是真的能挣钱,一个月能抵普通人一年的工资,尤其是那种声音好听,技术又好的,根本不缺老板点单。
鲜于凌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沉默片刻后,道,“我不缺钱。之前是为了帮人筹香供之资,补贴用度。他为人清高,来历不明的捐赠一概不要,我只能那样攒给他,凑够了就没再做了。”
王葵“哦”了一声,像是随口提到,“那你那些老板岂不是很想你。”
他不置可否地微笑,“你很想我?”
明明是有些暧昧的话题,他却问得随意,仿佛无意风雪。
王葵镇定地笑了一下,“就是觉得挺魔幻的,我以为你不会承认的。”
“懒得想理由找借口了。”男生顿了顿,抬眸问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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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全是。”王葵不由敛了笑,坐直了一些,“刚刚马家厨房的那盘花生,你说它是……暴食之影?那是什么?”
“听说过七宗罪吗?”鲜于凌问道。
王葵想了想,“但丁《神曲》里的恶行?”
“但丁写的是文学,我说的,是七种能让人背离神性的根本欲望,最早可以追溯到四世纪,分别是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我们遇到的那个东西,就是暴食的影子。”
“我以为那种是国外的东西?”
“国内也有,我们管它们叫‘七原垢’,是修行的七种障碍。”鲜于凌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不过,它们更像是一种人性底色,渗在人的念头和行为之间,借着情绪和欲望的缝隙往外泄,没法真正根除。”
“为什么?”
“命理上有句话叫‘杀不尽’。欲望是杀不完的,只可化,不可灭,人性的罪行也是化不完的。如果硬要杀掉所有,只会耗尽自己,最终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那副随性又散漫的模样,可那松弛底下,却隐隐泛着一种捉摸不透的光。
王葵怔了一下,摇摇头,“你境界高,我参不透。”
“我也只是说说。”鲜于凌却说,“况且,七原垢按说到处都是,从来没聚过这么强的煞气,都快成精了……我怀疑马家附近有个源头在养着它,有可能就是无烟之火。只有逮到它,才有可能解开这个镇子的谜。”
“哦对了,我刚刚在楼上碰到一个。”听他提到无烟之火,王葵马上说道,“局里的装备拿它没办法,还好有你给的符。”
“我也抓到一个。”鲜于凌往后靠了靠,语气有些遗憾,“不过都是分身。灵怪要是修炼够久,能修出三个分身就算圆满了,现在已知冒出来的就有两个了。”
王葵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厨房那算一个,楼上卫生间算一个,那么……
她讶异地意识到,“你在山上追的那个,是它的本体?”
“我准备明天再上山碰碰运气。”鲜于凌点了下头,问她,“你去不去?”
“我明早的飞机回沪城。”王葵犹豫了一下,“有没有更快一点的方法?”
鲜于凌思忖了一下,“有是有,但很可能让你那位姓马的室友记恨你。”
王葵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地望着他。
他却悠悠补了下半句,“趁着夜黑风高,直接来个大的,把郝星绑了,当面问。”
“……”
从鲜于凌房间出来的时候,王葵还很无语。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绑架逼供这一套。”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还是没忍住,扭头冲那扇关上的门瞪了一眼。
搅黄人家的新婚之夜,亏他想得出来。
不过,离谱归离谱,王葵压根没觉得鲜于凌真会那么做,那话多半是在逗她。
王葵转过走廊拐角,摸出房卡,抬头却发现自己房门口杵着三道身影,正是陈晴玉,关叶和张晓桐。
呀,坏了。
她下意识摸了下裤袋里静音的手机。
果然,陈晴玉看到她,立刻瞪圆了眼,“不是回来了嘛,你又跑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