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竹音睁开眼,眼角泛凉,她伸手抹了一没去看,不以为意摸出旁边的手机,还没到起床的时间。
竹音将手背贴在眼睛上缓了片刻,挪开发现暗色的天边似乎刚爬上一缕光。
她支起上半身,习惯性将半张脸贴在玻璃窗上。
冻得她牙床都跟着抖。
小时候坏过一颗牙,即使后来即使那颗龋齿早已脱落,生出新的健康牙齿,有时候还是会疼,但去检查又没有任何问题。
或许只是心理作用。
这股“痛感”降临,仿佛和她身上的关节共鸣一般,每当这个时候,竹音感觉身上的痛都在将她重塑。
所谓重塑,听起来应该是好结果。
所以她习惯把这些通通吞咽下去,企图从中找到一丝令人流连的回甘。
关节与此同时也在咔哒咔哒如齿轮般咬合运转。
这会是成长的声音吗?
她不知道,她只能按照规划里的自己长大。
很迅速,很磅礴,很努力,也很狼狈。
痛的时候很狼狈。
就连迟嘉言也不知道。
和他一起生活的某些个瞬间里,她在他没看到的地方,痛得直咬牙。
竹音闭起眼,身体往紧蜷了蜷。
仿佛这样会更有安全感一些。
即便他们共同身处同一个屋檐下,可他们也有彼此不知道的秘密。
不想让对方知道的秘密。
竹音下巴搁在膝盖上,又轻又慢地呼吸,像条半搁浅的鱼,在身上的水分未晒干之前,缓慢地稀释自己的疼楚。
她舌尖顶在后牙槽的位置,使了一点力气。
那个位置早已重新植回新牙,竹音有时候觉得那里已经重新长好,应该是不疼的。
可是她有时候还是感觉很痛。
竹音抬起头,手指摸到搁于桌边的帽檐,指尖夹着把那顶帽子拿过来,然后扣在自己的头顶。
好像有只手在抚摸她的头顶,陪着她一点点熬过这段生长痛。
身上的疼还没完全消散,她嘴角缓缓露出一个似乎没有的弧度。
浅得像水波纹里浮动的月亮光。
……
梦是感觉不掉痛的,它只能像睡袋一样不断抽紧那两根细绳,将人困在里面,被发酵的情绪浸着,然后在沉溺中缓慢沦亡。
竹音窝在床角睡了会,被闹钟吵醒,思绪缓慢回归大脑,神经被迫收归回笼。
迟嘉言在自己屋子里摆弄电脑,见她出来说了句:“早餐在桌上,吃了再走。”
临溪给学生提供早餐,只是样式比较单一,竹音乳糖不耐,喝不了牛奶,迟嘉言担心她早上营养不够,在家买了舒化奶,早上热一热配一点别的。
他对他有掌握的事情才能放下心。
也许是半夜中途醒了的原因,竹音两侧太阳穴闷得发疼,整个人看上去也有点没精神,朝他点点头。
洗漱,梳头,穿好衣服,竹音从桌子底下搬出来那把红色塑料板凳,开始吃早饭。
“没睡好么。”
迟嘉言把一直隔水温着的舒化奶从厨房里拿出来放在她手边,剥掉塑料包装插上吸管。
“有点。”
竹音说话带点鼻音,视线飘落在他拿奶根根分明的手指上,一字一顿:“辛苦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早饭,却还是带着笑问:“辛苦什么。”
也许他是的确不觉得辛苦,又也许他只是明知故问,蔫坏那股劲包裹在日常柔和的外表下。
她早就了然于心。
竹音咬着方形面包的一角抬眸看他,没睡好的眼中仿佛有层又薄又净的水,像只从森林深处跃出的小鹿。
清晨阳光半落在女孩的脸上,又细又小的绒毛被光镀过如有滤镜,眼底拢起一层倦感,衬得整个人像砚台里的纯色墨,浓郁冷绝。
清凌凌的目光只看了他一眼便重新下落,迟嘉言恰好捕捉她那一瞬的目光就觉得够了,也不再逗她。
迟嘉言想起她刚才说没睡好这件事,问她:“需要请假休息一下吗?”
竹音摇头,迅速解决掉早饭,捞起椅子上的书包和迟嘉言说再见。
她心里憋着事,这才提前走了一会儿。骑车到小区门口的超市,兰姐刚好在门口侍弄花草,看见她来,把放在玻璃展柜上的快递盒递给她,快递单上靠下面的位置写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竹音放在她这也并不太担心她会知道。
她对心里有数的人会放置一份信任在那。
兰姐平时性格大大咧咧,这种时候她很懂分寸,眼神蒙上层担忧,显然知道里面是什么,低声问她:“没事吧。”
竹音稍微捏捏快递盒,她低头看了眼,抬起时脸上已经扬起浅笑:“没事儿。”
竹音往前蹬了两下,回过头,兰姐还在身后看着她,心底微暖,唇角弯起:“谢谢您。”
去学校的路上竹音就把包装拆掉了,小小的一瓶被她塞到书包最里层,一路背到了学校。
竹音习惯性起得早一些,到教室的时候还没几个人。
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在里面翻出了那个小瓶,掌心贴在标签上,瓶身和皮肤摩擦几巡,最后重新放进包里。
竹音将书包挂在椅背上,从桌斗里抽出课本。
“啪嗒。”
浅蓝色信封掉在地面上,发出轻微响动。
明显不是她的东西。
竹音弯腰捡起来,信封上面一般不写对面的名字,竹音拆开,找到落款。
是他们班的同学。
竹音重新放回去,翻开课本进入自己的节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隔十分钟就要到楼下集合跑操,竹音因为身体原因早就请了假,坐在原位置写课后作业。
教室渐渐空下来。
有人脚步声往这边凑,竹音等到他走近才有意识抬起头,赫然是早上看到的落款名字。
对面男生单手搂着篮球,脸上表情带着点恣肆,神情带点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人不太舒服。
竹音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着痕迹蹙眉。
“谢同学,你看到我给你的东西了吗?”
竹音下意识皱起眉。
“看到了,但我没有那个打算。”
竹音当时把信封重新收回去打算找时间塞回他位子里,但没想单独和他说这件事,毕竟她觉得自己没有向别人解释自己想法的义务。
竹音平静说完便重新低下头去,并没被他几句话影响心情。
高晨航不急着走,反而直接坐在她前桌的位置上,抬手敲她的课桌,侧头盯着她,饶有兴致问起:“那你喜欢涂骆闻?”
“现在年级里都在传你俩在一起了。”
“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竹音把笔撂在桌子上,嗓音没有情绪起伏:“是真还是假,也和你没关系。”
“我们不熟不是么。”
她靠在椅背上,往教室透明玻璃一瞟,路过的同学有目光落在他们这,她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高晨航趁着出操时间来找她,班里本来也还有同学在位置上。
挑了一个人不多但总有人看到的时机。
竹音表现得平淡如水,她平时寡言少语惯了,高晨航途中转学过来到他们班还没多长时间,还第一次听到她一次性对自己说这么多话。
偏偏这种越平静看似存在感越低的人,他倒是稍微注意了下,时间下来,甚少见她有除了平静以外的别的情绪,仿佛永远像一杯放在高处的白开水。
看见自己名列前茅的成绩也没反应,听见别人议论有关她的八卦也没反应。
别人讨论她是好是坏,她也仿佛根本不在意似的。
他想知道她对什么会有反应。
“不熟可以熟悉。”高晨航把篮球放在脚边,胳膊肘已经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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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桌沿,仍旧坚持不懈。
“不太想和你熟悉,不好意思。”
竹音从课桌下面摸出那封信,手心掐在边缘递给他:“还有,这个还给你。”
高晨航敛起虚伪的笑容,盯着她重新低下去的头,眼中闪过一抹飞驰而过的恶意。
……
体育老师在操场台上指挥跑步,教室里窗户开着,声音很明显传进来,竹音把课后题做得差不多,手往后摸,从书包里摸出那本自己经常记知识点用的笔记本。
里面夹着个东西。
竹音放在腿上摊开本,翻开空隙最大的页,红包上的黑色笔迹将那一句诗写得完整,被她保存得很好,一点油水都没蹭花。
迟嘉言写字落笔有力,像专门练过硬笔书法的人,笔画顿挫感很足,显然他每个字写的时候都很认真。
红包里装着两千块钱,是迟嘉言给她的压岁钱,竹音一直没拿出来,就这么夹在笔记本里,仿佛当成一个又厚又大的书签来使。
竹音低头看了会,把笔记本重新合上放回书包里。
窗外阳光正好,晒得桌面发烫。
竹音朝着桌面阳光摊开手掌,掌纹被太阳光填满。有风吹进来,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一日一回新。
她在心底默念。
……
下了晚自习,迟嘉言照旧在校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骑车回家。
竹音晚上挤时间找了趟语文老师批改作文,晚饭只吃了几口,到家才觉得肚子饿,玄关处换鞋的时候肚子叫出声,被迟嘉言听个正着。
“想吃什么。”他在身后问。
竹音客气了一下:“晚上吃长胖。”
迟嘉言没说话,竹音放好书包回头看他,有点赌气似的:“你还真不劝我。”
迟嘉言洗好手出来,袖口已经顺手挽到胳膊肘,指尖擦干去捏她的脸,很轻一下:“脸上都没肉了,多吃点才好。”
“那我想吃泡面。”竹音跑到他身边点菜。
迟嘉言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两枚鸡蛋:“行。”
竹音小声说了句哥哥万岁,然后踩着拖鞋噔噔噔回屋,换了身衣服又认真把脸洗干净,重新跑回厨房,看看她的面条煮得怎么样了。
迟嘉言已经在煮沸的汤里面加调料,咕嘟泡在空气里炸开,香味勾人魂魄。
竹音鼻尖动动,眼神正盯着煮泡面的锅,灯光被睫毛兜住,像深海里的一弯月。
灵动又净澈。
迟嘉言压下眼底的笑意,往里面夹洗净的蔬菜,无意间感慨:“家里什么时候养小猫了?”
竹音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没绷住笑出声,竹音才反应过来,瘪瘪嘴,然后想到什么:“以后要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养一只小猫。”
“现在没能力,往以后放放。”
迟嘉言腾出手捏捏她手背,示意她拿碗筷:“准备吃饭。”
竹音从餐桌下把凳子搬出来,红色的从来都只有一把,她来以后这把椅子仿佛只属于她了。
十年一日,椅子仍红得发亮。
这个家最特别的,最好的,都留给她了。
暖融融的色调折射进瞳孔,在视网膜定焦一块尤为明显的红色成像。
竹音意识到什么,环顾四周,整个人稍微愣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家里暖色调的东西几乎都和自己有关。
她专用的红色塑料板凳,上面不管出现多少磨损划痕,或是蹭染的灰尘,都总能被迟嘉言擦得干干净净。
她获得的橙色奖状,被他一张张贴在墙面上,纵使褪色,也能像绿叶间漏下的阳光一样照耀在家里面,成为这个家里面为数不多的暖色。
迟嘉言给她粘在眼前,就是告诉她——
只要看到,便是骄傲。
而粘腻的调味瓶,橱柜空余一层的木板上,那些落于其上的,低饱和色的灰尘。
都压在了迟嘉言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