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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九点半结束,铃声一打,教室里的声音像雨后春笋,一簇一簇逐节冒了起来。
坐在后排的住宿生将书包往桌子上一掼,边伸懒腰边离开教室,三两结伴准备回宿舍楼洗漱休息,享受时间飞逝的夜晚。
封闭压抑的环境,因为结束的铃声而戳破了一个小口,竹音搁下笔,用橡皮擦掉卷子旁边的验算。
晚上偶尔一两缕带着凉劲儿的风刮进来,竹音刚结束学习,紧绷的神经卸下,被这抹气流激了身鸡皮疙瘩,一抬头,身边都是炸耳的吵闹。
挽妤路过,轻轻拍了她肩膀:“我收拾好东西了,先去上个厕所。”
竹音往空书包里装回家要温习的书,回她:“我等你。”
凉风习习,挽妤妈妈站在人群中间朝她招手,身侧的女孩看到后选择和竹音道别,小跑着往妈妈的方向过去。
脸上的笑容怎么挡也挡不住。
哪怕竹音只用了余光,仍能清楚感觉到。
身侧的人从她旁边跑过,竹音身边又空下来,视线自动目送她往远处跑,她双手捏捏自行车把,像是把心底的什么情绪一并捏出去,手机包裹在掌心和车把之间,她想起什么,打开解锁页面,可是最终没输入密码。
她也无法解释刚刚一瞬间想打开手机的冲动是因为什么。
也或许她知道,只是对自己假装糊涂不肯说清而已,最终归为一道并不明显的鼻息。
出校门口,路灯泛黄,竹音停下推车转过头,看着挽妤和她妈妈拉着手走向另一个方向,她眨眨眼,正想离开时,身后离得很近的地方,沉稳的声音在喊她名字。
该怎么形容这样一瞬的感觉。
世界一下子就静了。
或许童话故事中被吹得烂俗桥段——
披着主角光环的人及时到场拯救受困的人。
剧情太过理想化,多少人吹嘘,多少人吐槽,多少人烂熟,多少人幻想。竹音曾经不为这些虚浮剧情所动,但在此刻也不得不在心里感恩迟嘉言这一刻的出现。
让她的羡慕不用那么狼狈的表现出来。
竹音识别出喊她的人是谁,她循声望过去,瞳孔很小幅度地缩了一下,少女自然目露意外,明显是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迟嘉言。
“你怎么来了?”
羡慕还没表露出来就被她及时拉入黑暗,竹音是伪装情绪的高手,迟嘉言并没看出她有什么。
从这个学期开始上晚自习,竹音开始适应晚到家的节奏,把全部的作业和一部分的温习留到晚上,回家只做一些稍微轻松的学业任务。
上学前她就把自行车打好气,这样也节省路途上的时间。
临溪中学距离家要比她初中就读的学校近,骑自行车是效率最高的办法。
竹音习惯把计划都列好再施行,她算好了一切,却没想到第一天下晚自习,迟嘉言会来接她。
“这学期你要开始上晚自习,我每天来接你,咱俩一起骑车回家。”
迟嘉言视线不着痕迹往她身后,刚才和她一起走出来的女生看了眼,人影消融在巷尾,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往前迈一步,他的自行车横停在他身后,他垂头瞅了眼她正推的车,紧接着问:“车胎怎么样。”
上次车胎被扎漏气,迟嘉言第二天就去店里把车取回来,店主老大爷重新给换了车胎,还给车从上到下都擦了一遍,干干净净的,像刚买来一样。
迟嘉言推回家的时候还展示给竹音看,他半蹲在地上给她展示新换的车胎,衣服上还带着刚回家的风尘仆仆,鼻尖的红伞状晕开。
竹音踩着拖鞋,蹲下和他平视,继而转向这辆向全新的车,嘴角抿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气,竹音扶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蜷起,这个时间回来,估计他一大早就过去了。
竹音倏地想起角落里的打气筒。
时间过去很久,她已经熟悉这个家里的每一处,什么东西放在哪都已经了然于心。
很多事也都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在家里披着龟壳,小心前行。
竹音看着眼前的自行车,这样想。
开学第一天,竹音甚至还骑得很小心,刚才去车棚,她借着挽妤打的手电光把车小心挪出来,避免磕碰别人的,也避免划到自己的。
“气很足。”竹音回答他,见他还看着自己,下意识伸手去捏车胎给他看。
“你看——”
手腕被他精准握住,迟嘉言稍微弯下点腰阻止她:“别碰了,都是灰。”
迟嘉言知道她要做什么,怕她手蹭脏,于是动作比想法快,先一步制止。
他知道她明白就松开了手,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一顶红色的鸭舌帽,轻轻压在她头上。
竹音感觉自己被带着往下沉了一下,帽檐遮挡一部分路灯的微芒,世界像一盏电不足的台灯,在眼前暗下来,耳朵传进沙沙声,她耳侧的碎发也被一并压下,在耳廓摩擦出声音。
竹音抬头去摸布面的帽身,但是也没给拿下来,表情有些呆滞:“这是什么。”
“帽子。”迟嘉言朝她笑,没给她想要的答案。
她当然知道是帽子!
“晚上骑车风冷,保护好头。”
竹音双手扶着帽檐调整下位置,把书包放进车筐里,推车到他旁边,看着他头顶那顶同款不同色的黑色帽子,突然笑了:“回家。”
她走在前面,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单手指着头上的帽子,稍微想了下:“是礼物吗?”
想起他们之间存在的很多种“礼物”,有正式的包好装送出手的,也有不经意间随手塞对方的,比如一颗夹在本子里的糖。
竹音甚至觉得,有些他对她隐形起来的照顾,也可以用礼物来形容。
比如糖罐里永远满着的芝麻酥,比如那台装在她房间里的热空调。
比如她抓雪前自动递到眼前的一双手套。
很多,很多。
数不清。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因送礼物而让人感觉不还清就难受的程度,相反,在亲情链接的关系里,这些都是感情的粘合剂,加厚着竹音对亲情的定义,花香无声,才最沁人心脾。
“是礼物吗?”
昏黄灯光里,迟嘉言走到她旁边,手掌隔着帽身摸摸她的头:“你猜。”
“我不猜。”
竹音不按套路走接他的话,唇角却弯起,仿佛从他刚刚两个字就已经得到答案。
两个人先后走出巷口。
迟嘉言骑车在她身后,竹音耳边刮起风,但感觉身上也没那么冷。
路过一家理发店,红蓝旋转灯柱灯光交错。
让她想到被困半路等迟嘉言的那天。
露天播放器正在放歌,音量不小。
傻傻两个人笑的多甜
红灯亮起,竹音捏闸,轻微的俯冲感让她下意识腾出手扶帽子,迟嘉言到她身侧,帽檐下的眼睛被溶溶夜色裹挟,又浓又深,静谧地将她包裹。
没有任何束缚感,像一层薄而软的壳。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有些时刻,有些当下。
就是要两个人记得。
–
竹音考上临溪那年,迟奶奶因病离世。
人生的重大节点,她再一次经历和亲人分离。
生命中的阴雨降临得突如其来,竹音在潮湿的土壤里脚向下沉,陷落又陷落。
家中一直支撑的木梁陡然消失,迟嘉言伸开臂膀,站在那个撑起来的位置,像伞骨一样舒展张开,将竹音遮于伞下。
他处理好迟奶奶的后事,让老人家走得安稳顺心。
那段时间里,迟嘉言学校家里来回跑,整个人瘦得肉眼可见,每天早出晚归。不过多久,他就退了走读,拿着退掉的住宿费回家,带着他的一小包行李,将家门口堵了个小口。
竹音发现,他的东西原来那么少。
不管他走出多远,始终被家紧紧牵绊着。
当天晚上,迟嘉言做了两个菜,一个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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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谁都没先动筷。
房间里哪里都是满当当的,可就是心格外空。
房间里哪里都是静悄悄的,可心底格外吵闹。
房间仍旧整洁,每样物品有它自己的位置,维持着和迟奶奶还在的一切。
看似什么都没变。
偏偏巨变总是发生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上。
竹音握着筷子,坐在红色板凳上,嘴角抿得紧紧的,低头没说话。
筷头刚粘上米饭,眼泪就噼里啪啦就掉在碗边,然后缓缓顺着瓷边洇湿在桌面,弥合木桌的裂缝,淌成一条窄窄的小溪。
迟嘉言听到轻轻的抽噎声,抬头就见她垂着首掉眼泪。
垂下的额发可以遮挡她湿润的眼角,却盖不住双肩的颤抖。
心脏迟来的痛意撕扯着迟嘉言。
疼得他嘶了一口气,这口气湍急涌入胸腔,在有限不足的空间里上上下下顶,让他说出口的话都开始破碎。
像一架斡旋在不稳定气流里的飞机,随时面临着坠落的风险。
“音音。”
他声音艰涩,喊她名字。
孤独的星球上,每个人都沿着自己的航迹在走,每个人走着走着,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再到几个人,最后终究是要和出生时一样——
只剩一个人。
“我没事。”竹音用手背蹭眼角,可眼泪越流越多,顺着手背淌到手腕。
迟嘉言给她递纸,等待她平复情绪。
他把她碗往边上挪,裹着纸巾的手指轻柔擦她眼角。
这样情绪的时刻,迟嘉言把选择情绪吞咽下去,没有同她暴露悲伤。
竹音用纸巾堵住眼睛,胳膊肘撑在桌面,不发一言。
迟嘉言摁下手里的筷子,把碗里冒尖的米饭压平,然后走到竹音旁边蹲下,摸她的头顶。
“音音,人生南北多歧路,奶奶只是以后不和我们一起走了。”
“她相信我们,会过好自己的人生。”
半晌,竹音挪开眼前的纸团,湿睫毛黏在眼皮上,很小声地嗯。
迟嘉言想,她应该听懂他的话了。
她坐在红色塑料板凳上,低着头,泛红的眼眶被他收尽眼底。
迟嘉言将她的发顶抚平,仿佛他想要抚平的,并不只只是这些。
“哥哥在。”
“音音不哭。”
后来竹音时常想起那天的那顿饭,印象里已经不太记得味道,因为流泪会使味觉短暂消失,但是她记得自己把那一小碗冒尖米饭全都吃完。
竹音也记得那天他说过的话,他说他在。
两个字,如千钧重。
他也确实,在迟奶奶去世的这些年,一直走在她的身后。
仿佛竹音不需要回头,依然能感觉那股熟悉的气息一路笼罩自己。
竹音将自己磨成一把短刀,铸后下浸在冰水里浇熄高温,刃面足够冰冷,冷到抛却一切杂念和浪费时间的冗杂情绪。
利刃出鞘的第一次上场,她中考发挥到最佳水平,顺利去到了本市最好的临溪中学,七月入学考试,她和一大波新学生一起走进学校,在优秀毕业生那一栏看见了迟嘉言的照片和名字。
她作为一名新生,作为几百名被录取的学生之一,和他们一起站在光荣榜前,小小地发出了一句感叹。
周围学生叽叽喳喳,指着光荣榜上耀眼的成绩和高校,说三年以后自己的名字也要出现在上面。
竹音也在此停留。
迟嘉言的分数够上国内最好的高校。
她站在最后一排,眼神清浅从其他人上面略过,最后落到录取迟嘉言的那所高校上。
目光在此凝住。
不在星光熠熠的北京,也不在看似遥远的南方。
在她的身后。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
在这片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壤上。
家这个字将他牵回家中。
他选择留在这里。
可他从未和她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