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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半,竹音学习工作收尾得差不多,稍微归拢一下桌面上的课本。
指尖顺平被她胳膊压折的书页。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竹音这才看见涂骆闻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她刚学习,手机静音,所以并没有看到。
“今天听你们班同学说有人去找你麻烦了?”
“那个新转来的学生?说是成绩不够通过别的途径塞到你们班的,一塞就是重点班,看来他家里对他期望还挺高的。”
“据说他之前在北京读书,按理说不应该往这边转学的。”
“我托那边的朋友问一问,看看能不能了解一下。”
“……”
竹音认真看完消息,回了个好字。
想到高晨航挑的那个时间会被人看到,加上当时教室里还有人没走,他们的对话内容完全有被传播的可能,稍微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传播的速度有点快了。
她对别人的事情向来没有多了解的兴趣,只是这件事算起来也牵扯了涂骆闻,上次在图书馆她提起这件事,对方并未说什么,也说当时自己也是同意的。
他这么说归说,竹音确实因为这个事后悔过。
“没什么事,我今天已经和他说清楚了。”
“嗯。”
“晚上有人陪你回家吗?”他问。
“有的。”
“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和我说。”
对方发完这句话也有所停顿,然后发来一句——
“谢竹音同学,这是朋友的约定。”
朋友的约定。
朋友。
一小簇火苗在心底燎起,猝不及防的,她被烫了一下。
一个人在雨里走得久了,确实会让自己短暂忘却这些丝丝连连的关系。
尽管她心里有自己认定朋友的一套金标准,也的确将他纳入了这个范围内。
倏尔提起的那种感觉,还是和无声的默认不一样的。
竹音退出聊天界面,发现微信后台多了一条好友申请,她点进去,看到名字之后并没有通过。
在重新关掉手机之前,她点开妈妈的微信,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几分钟手机还是没动静。
竹音把手机搁到一边,拿着毛巾去洗头。
湿着头发出来时,迟嘉言正在客厅倒水喝,手中摸索着玻璃杯,见她包着头发出来,眼神往上带一下,才落到她脸上:“要不要吹一下。”
“我擦擦就好了。”竹音把挽上去的睡衣袖子拉下来:“太晚了,吹风机声音太大了。”
迟嘉言把玻璃杯搁在餐桌上,单手招呼她:“过来。”
他另一手把桌子底下的红色板凳拖出来,显然是打算让她坐下的。
“坐这。”
迟嘉言抬腿往屋里走,从自己的衣柜里拿了一条毛巾,走回到她面前。
“干发帽解一下。”
竹音双手放在膝盖上,板正得像个小学生,看着他没第一时间动,好似在发愣。
“是新的毛巾,我没用过。”
他解释一句。
竹音发现什么,本来微微前倾的上半身忽而直起来,“你要给我擦头发吗?”
“还不够明显?”
“噢。”
竹音双手绕到脑后,把干发帽打开,她头发盖过肩膀,湿发一绺一绺铺在肩头,像钢琴上被阻隔开的黑键。
迟嘉言手快,在她把头发放下来以前先把毛巾垫在她脖子上,不至于洇湿衣服。
他拿了好几条准备着,随手码在桌边,手指从她发根拢起一小部分,隔着毛巾给她擦,将发上的水分吸干到毛巾上。
触摸头发是有感觉的,迟嘉言干燥的手指横着扫过她脖颈,和连着发根处的皮肤紧贴。
毛巾是单纯的香皂香,混着点苦薄荷味,没有因为搁置而染上其他味道。
突然就有点困。
竹音微垂着头,后颈带起背部一连串地过电,纤羽一般的睫毛和潮湿的刘海尖互相对戳,像两方势力在抗争交战,偶有发丝戳进眼睛里,带起不可抗的痒意。
迟嘉言干燥的指腹在触碰过她的头发后沾上零星冰凉的潮湿,贴着她头皮或者颈后的皮肤擦过,看不见的电流在她体内蛇形游荡。
她难得有坐立不安的时候,脚趾都下意识蜷起。
竹音双手攥着还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捏得稍微有些紧,手背的骨骼突出。
迟嘉言没有注意她攥紧的手,他专注给她擦着头发,擦完几绺他顺手和其他还没擦干的分开,露出她的一小段脖颈,棘突明显,皮肤微微绷紧,可见青色血管。
“最近学习累吗?”
寂静的空间里,他开口。
“不怎么累。”
“有些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和我说,或者有别的心事想倾诉,都可以。”
迟嘉言说这些话之前是认真想过的,但是他也知道竹音不怎么表露自己的情绪和心事,人和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没想过主动从她那知道什么。
他站在她能看见自己的地方就好,只需要无声去做那些能让她轻松一点的事就好,让她能够平稳生活,做那些埋藏在生活和平静之间的接壤和镶嵌。
让她过得顺利一点就好。
迟嘉言这么说,其实也是想让她没那么紧绷,转移一下注意力。
竹音盯着房间里的某处,直到视线成为一个虚焦的点,这才眨眨眼,缓慢稀释他话里的意思。
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对她说类似的话了。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好像也不是。
那为什么那么多好意和关心全都涌上来了。
她张张嘴,意识自动流淌出来:“什么都可以么。”
迟嘉言梳头的动作停顿一瞬。
“嗯。”
“什么都可以。”
竹音略作沉吟,声音再度扬起。
“今天有人往我抽屉里塞东西了,我退回去拒绝了。”
“塞的什么。”
“情书之类的。”
“我简单看了一眼,从网上抄的,段和段之间都连不上,看起来更像恶作剧。”
“试探我反应的那种恶作剧。”
竹音笑得随意,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小孩把戏。”
“经常有人往你课桌里放么。”
迟嘉言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竹音摸不到他语气里的情绪,感慨似地叹口气:“是啊。”
他知道过一次,没想到还有很多。
迟嘉言把她的头发擦个八成干就收了毛巾,竹音还维持坐的姿势,他已经蹲在她面前,胳膊肘顶着膝盖,从下向上接她的目光:“会影响到你正常学习和生活吗?”
“之前有点烦,现在还好。”
竹音如实回答,确实她和涂骆闻走了近一些以后,感觉身边确实清净不少,可能是通过这种捕风捉影自己浇灭了想法,没有什么人再往她桌斗里放东西。
她始终都是一个态度,明确拒绝,不留余地。
没有人会在她身上停留似的。
她觉得自己这样一直走就好,不要再有什么在她身上停留。
停留。
竹音眼前一晃,晃到正月初一那天,坐在出租车的后排的自己,冰凉的雪拂面,像在接触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当时想的是,这是为数不多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了。
迟嘉言窥见她眼底的不在意,知道这件事实际并没有太影响到她。
但她在出神,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你没和我说。”
迟嘉言忽然说起。
“我自己能解决好。”她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自己很有把握的事。
竹音起身,内扣的发尾像小钩子,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迟嘉言放下手,掌心烫得惊人。
……
十二点已过,竹音重新坐到桌前,笔记本对半摊开,油皮红包有字的那面朝上搁在旁边。
竹音坐在桌子前,头发顺着肩膀滑下去,她兀自坐了会儿,重新把红包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放回书包。
顺手从包里摸出那瓶早上从快递盒里拆开的褪黑素。
她拆开吞了两粒在嘴里,像是在嚼果味的软糖,淡淡的甜味让她封印在骨子里的那股嗜甜劲儿又涌上来些许,于是又喝了半杯水。
竹音坐在床边缓了会,把褪黑素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收回手时磕到桌角。
轻微的疼痛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似的。
甚至不会去平分她的意识。
竹音瞅见桌角里她之前塞过的小纸条还在,她犹豫片刻,没有选择把纸条抠出来。
嘴里的甜味还没消散,好像缭绕她的一场虚幻美梦,竹音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伸手关掉台灯,身体缓缓下沉。
一夜无梦。
-
竹音第一次被人塞东西到桌斗是军训汇演之后。
一次阴差阳错,走上了一条本该与她无关的轨道。
军训汇演安排在方队展示的倒数第二天,每个班安排一个节目,合唱或者集体出个小品之类的。
挽妤和竹音在一班合唱,被安排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熬过了结束,同学们往后台下场时,竹音被一位老师喊住。
急急忙忙地拉她帮忙,说后面准备舞蹈的女生突然腹痛,已经送去医院了,另外这个班差一个跳舞的学生,问她能不能顶上。
竹音稍微愣了下,缓缓说:“老师,我不会。”
她为数不多撒的谎被人戳穿。
老师正视她,问她是不是曾经获得过玉兰艺术节的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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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旧的记忆被掀起,竹音当时被钉在那,有点说不出话:“您……”
她想问这位老师怎么会知道。
对方来不及解释,直接问她方不方便救场。
竹音看了眼他们班之间彩排的视频,最后说可以。
她跟着老师去后台换衣服,粉纱长袖,及脚长裙,马上就到另一个班的节目,时间已经来不及重新做妆造,竹音咬住皮筋重新绑了一下头发,直接上场。
已经告别舞台有一段时间,竹音也在想自己会不会紧张,毕竟从被拉来到上台不过半个小时而已。但她有点小看自己,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仿佛只有自己。
小学时老师特别喜欢布置周记和随笔,一周提交一篇作文,其中某一次是《最爱的人》。她拿着练习簿回到家,问爸爸妈妈最爱的人是谁。
谢峻承说最爱她和妈妈。
尤清雅说最爱她和爸爸。
竹音笑着说,我最爱爸爸妈妈。
对面的两个人被她逗笑,然后一人一只手抚摸她的头顶,轻轻摇了摇头。
“音音,你要最爱你自己。”
竹音一知半解,问爸爸妈妈他们为什么最爱的不是自己。
“在遇到爸爸和妈妈时,我们都最爱自己,但我们有了你,我们是一个家庭,你是爸爸妈妈的结晶,是爸爸妈妈最疼爱的宝贝。”
竹音还是没懂,只是撅起嘴不知道要怎么说,一副苦恼样,消耗着对于她来讲有些庞大的问题。
尤清雅温柔地抚着她的脸:“爸爸妈妈负责爱你,你负责爱自己。”
自己。
爱自己。
曾经的回忆恰如其分灌输在此刻单薄的她身上,光下隐藏在衣裙里的蝴蝶骨由爱催生,似要长出一双羽翼丰满的翅膀。
舞台的灯光璀璨,亮也烫,挥洒下来的温度将她筑化,她的勇气、果敢、坚强,埋藏在阴雨连绵锈蚀丛生的金属里,自动拧出一套不惧雨水侵蚀的骨头。
原来一切的底牌都是爱。
自己对自己的爱。
才能在一片废墟中,咬起牙托举起她。
原来妈妈所说的,自己最爱自己。
是这个意思。
纤瘦的腿托起覆满光的粉纱,仿佛一脚迈入星光海面,竹音抬起手臂,唤起身体内沉睡的舞者灵魂。
她旋身时看见下面坐了满满当当的人。
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几何开心幸福的时候。
仿佛爱她的人,都还在陪着她。
原来,沉浸在自己擅长的事情里,其实是快乐的。
但是过早的时候割舍掉天真,又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节目结束,竹音弯下腰鞠躬,台下掌声雷动。
参加玉兰艺术节已经是初中的事了,竹音从小学了几年古典舞,第一届艺术节举办的时候,是爸爸妈妈陪着她一起去的。
她在爱里包裹,成长得越来越好,整个人走到哪里都在发光。
少女散发的光芒锐利夺目,眉目间长满朝气,她那时候还小,将紧张攥进掌心里,上台之前,将台下世界上最爱她的两个人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
竹音沉浸在表演中,发挥到极致,最后捧着第一名的奖杯,兴奋地拉着爸爸妈妈拍了很多照片。
童年的温床上挂满的回忆尽是幸福,竹音往后走了很多路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再回到那个时候了。
再难去赎回那份天真。
后来谢峻承去世,尤清雅赴南工作,竹音自动放弃了这方向的学习,像抛却一样可有可无的存在。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她做放下和割舍的决定尤为迅速,她想反正也没有很喜欢很喜欢,甚至存在还会阻碍她以后的生活,不如让一切就停在这。
学习爱好是需要花钱的,而她不愿在这条路继续走了,不想再让妈妈生活那么辛苦。
她想了很多,放弃是最好的结果。
尤清雅临走时,特地问她还要不要去舞蹈班,她了解女儿,最后补充一句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因为喜欢就要坚持,妈妈绝对能供得起她。
竹音没什么犹豫,轻声说不学了。
她不为做下的决定而后悔。
她退掉跳舞班,把时间全部埋在学习里,放学以后也不再和曾经的伙伴一起提着衣服去练舞室,抱怨说昨天压腿好痛。
最后一天离开时,她在练舞室坐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她一个人。
最后一天的晚霞很美,透进的暮色让整个练舞室浸泡在蜜糖色的罐子中。
就此封存所有和舞蹈有关的美好回忆。
挺好的。
竹音缓缓摸了一下有她练舞痕迹磨损的地面,换掉衣服,然后离开。
她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一次都没有回头再看。
仿佛从未在她生命中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