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果你是船 > 11.糖
    11/

    竹音第一次坐上迟嘉言的后座是在她刚来迟家不久,虽然迟奶奶刚开始在她面前提起迟嘉言是用“你那个哥怎么怎么样”来代替,他也从善如流喊她妹妹。

    但如果人生是一台登场正在演出的戏,这一幕只有她还迟迟未进入角色。她和这个新家仿佛还隔着什么难以形容的介质,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真正溶解掉。

    她将这种感觉归为还没适应。

    这种不适应表现在做每件事好像都小心翼翼的,缄默融在性格里,竹音在思考这是不是一种成长。

    有时候需要用到家里的东西,或者找什么没找到,她都会犹豫着要不要去问迟奶奶或者迟嘉言。

    心里照旧两个小人在打架,而犹豫的结果是否定答案。

    那个火烧似的暑假就这样度过。

    新学期开始,她上初三,迟嘉言上高三,两座学校挨得不算特别近,加上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尤为短暂,竹音开学时,迟嘉言已经上了两周学。

    高三要求早到校,竹音比他晚一些起床,每天临走之前,迟奶奶都会劝她好几次要注意安全。

    竹音心中微暖,和奶奶告别。

    她到楼下找自己的自行车,一个假期没怎么骑,轮胎都有点没气,竹音将这件事完全抛之脑后,后果就是此刻命中的回旋镖。

    她叹口气,最后只得打车去学校。

    返校第一天开学主要是领课本,参加开学典礼之类形式化的程序,放学时间还算早。

    竹音双手攥着书包带出来时,校门口看见迟嘉言在等她。

    他可能早就注意到她了,目光从老远处就紧锁着她,看见她发现自己还会假模假样挪开视线,迟嘉言在原地没动,等她什么时候过来。

    彼时竹音正和同学一起出来呢,对方也看出竹音似有若无往远处瞟的视线,问等她是不是有人来接了。

    竹音下意识朝门口看,视线被人逮个正着,不自在像爬山虎一样长满全身,话在嘴边轱辘一圈,迟奶奶平常挂在嘴上的“你哥,你哥”在脑袋里蹦出来,竹音牙齿磕在嘴唇边,最后说是她哥。

    好没底气的一句话。

    还好对方不会借题发挥。

    对方同学和她不算特别熟,竹音没有和别人透露自己的家庭情况,因此也不用特意解释为什么她身边会突然多出一个哥哥。

    同学哦一声,注意到迟嘉言身上的校服,语气变得惊奇起来:“你哥临溪的?成绩肯定很好吧。”

    临溪中学是他们这里升学率最高的学校,中考分数严格卡线,能进去的学生成绩相当优秀。迟嘉言初高中都在那读,初中在直升班里,中考前校方就已经签了升学协议,到高中直接升入重点班。

    听起来顺畅如喝水。

    标准的别人家孩子,还是那种经典到不行的范例。

    人都会有点慕强心理,对于那些成绩好的优秀的学生总是心里想着变成和他一样厉害的人。

    青春那点事,成绩占不小的比例,仰望分数高的人,自然而然。

    竹音也想去临溪上学,中考分数就变得很关键。

    而她努力的空间还有很多。

    这么想着就走到门口,同学知道她有人来接,于是和竹音摆摆手:“那我先走啦?”

    “拜拜。”

    她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然后按照余光方向,走向迟嘉言。

    夏天太阳下午更毒,她迎着光,有些刺眼,眼皮稍微阖阖:“你今天不上晚自习吗?”

    “我们今天也是开学典礼,休息半天。”

    迟嘉言伸手,眼神示意她把背包拿下来,他好放在车筐里。

    “我回家看见你自行车在楼下。”

    迟嘉言把她书包放好,回头就看见她侧垂的手正在捏衣角,很小的细节他注意到,低眸看着她,语气放轻:“坏了?”

    低低的声音滚过燥热的风,带着颗粒感在她耳朵里不紧不慢地磨。

    竹音摇头:“轮胎没气了。”

    “家里有打气筒……”迟嘉言说完稍微顿了下,他刚想起来可能她并不知道这件事。

    接下来的话被他掐灭在瞬息之间。

    滚烫的风没有继续吹在她身上,竹音往上抬点头,落在穿校服的他身上。

    风里混着很小时候曾在他身上嗅到的气味。

    樟脑丸变成薄荷,舒缓着她绷得发酸的神经。

    迟嘉言收紧自己握车把的手。

    家里有什么,她很少去看也很少去问,每天好像就在家里那一点留给自己的地方活动。

    小心翼翼的,用一层茧,包裹住自己,也隔绝开别人,用最礼貌的方式,对待这份过于厚重的恩情。

    他是理解她的。

    他是应该理解她的。

    想到这,迟嘉言缓缓道:“没事,我回去找打气筒,给你打。”

    “上车吧。”迟嘉言跨上座位,半侧身示意她坐到后座。

    车骑起来的风吹开刘海,后座没有可以抓紧的地方,她攥着前面人外套的衣角,攥得手心发汗。

    车上的世界摇摇晃晃。

    她是一块吸饱水份的海绵,细细麻麻的孔洞里都是看不见的泪,在这条通往家的路上被车轮一点一点碾干,丰沛自由没有任何压力作用地见缝插针,让她得以在这些孔洞中喘息。

    到家楼下,迟嘉言上去拿打气筒,把袖口卷到胳膊肘,蹲下身边打边和她说:“打气筒在我那屋的书柜和床的夹缝里,下次需要用可以去取。”

    “好。”

    竹音回答得很小声。

    “或者你说一声,我给你打。”

    竹音摇头,这点事肯定自己去做:“下次就不用麻烦你了。”

    迟嘉言双手打气,朝她看一眼,纠正:“不是麻烦。”

    他知道她对他们还存着一些无法言说的“见外”,迟嘉言觉得这很正常,也不急于在嘴上标榜“我是你哥,我的奶奶也是你奶奶”这样的话来拉近距离。

    事实上也拉不近。

    任何新关系的建立都要在日复一日的打磨和相处中“润物细无声”地渗透,心底真正的接纳来源于某个顿悟的瞬间,无法丈量这段时间到底是长是短。

    那种感觉会在心房忽地裂开一个小口,迟嘉言想做站在外面那个人。

    不会急着往里面挤,而是看着这个一砖一瓦仓促筑起的堡垒,抬起手轻轻摸起某道裂缝,说这里会不会痛。

    同样的,迟嘉言也想让这个家一点点渗进她的身体里,某一天忽然意识到时,只剩下暖。

    但是这些,他不会说出来。

    竹音小小应了句好。

    迟嘉言抬头看她,她垂着眼,眼神一会看自行车一会看自己脚尖,唯独就是没看他。

    玻璃般的眼珠偶尔扫到他,也像碰到什么易碎品一样挪开。

    “这个家里的东西,每一样也都有你的一份。”

    他给车胎打完气,没急着站起来,而是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也是在他说这句话时,竹音的目光才真正锁到他,那眼神如宣纸上半晕开的墨点,像是在问,他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没听到。

    而是确认。

    一种需要他确认的眼神。

    迟嘉言在她眼神过来的时候就伸手捉住,把这种无声的交流限制在他们二人之间。

    “有什么需要,或者想要什么帮助,你在这个家里完全可以说,家是堡垒,不是第二个需要紧绷神经的地方。”

    迟嘉言站起身,“阿姨肯定也希望,你能在这里过得快乐。”

    “我和奶奶,也希望你可以开心。”

    她刘海上有白色的浮毛,迟嘉言用干净的手背蹭掉,动作很小心。

    他的手也瘦,贴上来手背上的骨骼碰到她额头,仿佛在和她的骨骼无声共振。

    骨头碰骨头,那是一种会让人掉眼泪的碰触。

    竹音相信他是真心的。

    对视之间,还是她率先转过头,下意识皱鼻子来缓解那股令人窒息的鼻酸:“知道了。”

    虽然嘴上说知道,但迟嘉言也明白,她还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和接受,他想,他也可以陪这个小妹妹一起长大,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她来到他们家,奶奶和他接纳这位妹妹,承担下她和她妈妈的信任。

    那么他,理应对她负责。

    在她还没有成年之时。

    竹音吸了一口气,气流湍急从鼻腔穿过喉,又烧过气管,仿佛透彻全身,压抑那股到达沸点的情绪。

    竹音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一些什么去掩盖此刻的情绪。

    “你在这等我一下。”竹音撂下一句就打算跑开。

    她刚转过身,迟嘉言就喊住她。

    竹音回头,手腕被人轻轻拉了下。

    “慢一点,不用跑,走也可以的。”

    迟嘉言在后面先松手,走在她身后,垂眼看着少女冷白纤瘦的脖颈,没有故意窥探她因为情绪波动湿掉的眼角。

    竹音转过身的那一刻,包含着少女强撑倔强的脆弱。

    那眼泪包含的是骄傲,和不愿人知的脆弱。

    他不应该去碰触。

    ……

    小卖部里,竹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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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柜前挑雪糕,问迟嘉言奶奶能吃吗。

    “她前年刚做了副牙,可好使。”迟嘉言莞尔,不经意从架子上拿了一条软糖。

    兰姐进货回来,看见竹音,喊她:“音丫头,来了啊。”

    小卖部老板娘和竹音认识,算是熟人,大金耳坠,豹纹上下装,杉红色的头发一年四季都烫着卷儿,像香港电影里的演的包租婆,小时候周围孩子都怕她,因为她看上去凶凶的也不好惹。

    醉酒的丈夫被她捏着耳朵赶出来,勒令不许进屋,对方也没有一点脾气,只得悻悻坐在店门口和大黄四目对视。

    这件事被放学的小孩看到,迅速从四周传开。

    于是一部分小孩去别的地方买零食,背后念叨她是个坏女人,竹音对这种以貌取人嗤之以鼻,觉得老板娘很直率,有让人钦佩的敢劲儿。

    竹音一家总来这买东西,兰姐自然眼熟。

    有几次店里忙的走不开,进货的车是她亲戚,半路出了点事,兰姐赶紧去,店里没有多余的人走不开,刚好竹音和妈妈在,尤清雅说帮她盯一会。

    等她回来时就看见小女孩在玻璃柜台上安静写作业,长发如瀑乖巧垂落,见她回来,从兜里摸出干净的纸巾给她,说她头上好多汗,擦一擦。

    兰姐聪明也敏锐,知道那群孩子有时候路过在门口指指点点,或是爆发一串不怀好意的声音然后跑走,她从不以为意,跟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计较什么。

    这时候倒是兴致上来,问竹音难道不怕她么。

    竹音反问她是洪水猛兽吗,为什么要怕。

    兰姐撇嘴,将湿掉的头发用卡子别起来,露出挺立的眉骨,格外认真打量她。

    第一眼就招人喜欢,以至于竹音后来课余时间过去帮忙,兰姐还会悄悄塞给她钱。

    被竹音退回去几次,兰姐见她态度坚决,就让她看店里有什么喜欢吃的,直接拿走就行。

    结果竹音从散装糖里摸出一块锡纸包裹的阿尔卑斯,说一颗糖就好。

    兰姐问她要不要再拿点,她却摇头:“太贪会染上不好的习惯。”

    小小一个人儿,懂得还挺多。

    后来她家生变故,兰姐那会在外地忙生意,回来时竹音已经有了新的住处。

    迟嘉言先选好东西,拿到玻璃柜台。

    兰姐看他过来结账,是一条糖。

    他结完账,竹音也挑好雪糕,迟嘉言伸手把糖放进裤兜,伸手要帮她结账。

    竹音搂紧雪糕,塑料包装噼啪响,背着他结账,不让他看清价格。

    兰姐照旧从糖罐里摸出一颗阿尔卑斯给她,竹音接过,抿嘴笑:“谢谢兰姨。”

    水泥台阶被夕阳染烫,竹音回家的一路上蹦蹦跳跳,看起来心情比刚才好很多。

    迟嘉言拿着她递过来的雪糕——

    和她同一款。

    他隔着塑封朝她晃了晃:“是刚才的报酬?”

    说报酬有点太见外了,竹音咬下长方形的一个角,眼神低垂,选择换种说法:“是礼物。”

    他没回应,竹音以为他没听清,侧头,碎发扫过她侧脸:“是礼物。”

    三个字,清脆得像冰块落杯。

    夕阳将她的睫毛晕染成浅棕色,平时深色的瞳仁仿佛被自动拉底透明度,澄净得像两颗不含杂质的玻璃珠,像一场下得通透的暴雨。

    仿佛刚才倔强背过身掩盖脆弱的她只是他臆想的幻觉。

    迟嘉言觉得,她能是现在的状态,你对她背后的勇敢一无所知。

    撑起少女的一身骨骼。

    你想象不到它是有多么坚硬。

    竹音不知道他想了那么多,她在情绪消化这件事上天赋异禀,回忆在她身上的跨度可以很长,也可以短到一个背身的时间就重新压回进心底。

    她把手心里那颗还没化掉的糖递给他。

    迟嘉言指尖捻起,回想她刚刚的定义:“也是礼物?”

    竹音嗯了声。

    夏天傍晚的风吹得人脸热热的,竹音舒服地眯起了眼。

    心房打开了一个口,暖风穿过她的身体,将那处空缺灌满。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发生了改变。

    回家之后,他们都对下午的事默契不提,竹音找他问题时落了一本习题册在他那,迟嘉言给她送过来,手穿过门缝递到她眼前。

    竹音接过来,发现笔记本里面夹了什么东西,鼓起来很明显。

    她回到书桌翻开,里面是整整一条阿尔卑斯。

    手机像是有感应般亮起,她稍微愣了一下才去看。

    Salt:是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