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果你是船 > 10.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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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节前夕,竹音的新学期已经开始,开学前一晚,大概十点半,迟嘉言还看见她在台灯下预习,默不作声温了一碗舒化奶给她。

    竹音捧着温度刚好的碗,顺便问起他什么时候开学。

    迟嘉言再开学已经是大四的第二学期,和别人还在焦头烂额想毕设改毕设不同,他把心里有数的事完成得差不多,竹音印象里,就没看到过他为什么事而着急。

    “好像是月末吧。”

    迟嘉言这个学期要经常忙毕业的事,去学校住可能会方便一些。

    可。

    迟奶奶去世以后,迟嘉言一声不吭就申请了退宿,钱退到手他就回家了,竹音发现那天,他已经把学校里的东西都搬回家。

    两个纸箱,一个单肩包。

    于是他开始走读上大学,就骑着那辆自行车,早起空出来时间,骑车过去上早八。

    按理说上初高中的学生肯定要比大学生起得早,哪怕迟嘉言需要蹬车去上早八,也肯定比竹音要起得晚。

    可竹音每次起床去上学,迟嘉言都已经坐在桌子上,甚至把早饭都吃得差不多。

    搞得她倒有点不自在。

    放到最小一格音量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声音甚至还没有碗碰碗声音大。迟嘉言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等她吃好一起去上学。

    他们两个各骑各的车,好在学校之间还算顺路,他也能在不近不远处看见竹音平安到达学校。

    所以这也就需要他要起得更早,去适应她的时间。

    好像被他纳入了自己该做的事。

    竹音没问,他也就也什么都不说。

    思绪跑远,竹音低头抿了口舒化奶。

    “那你要在学校附近住吗?这样忙毕业的事也会方便些。”

    竹音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的。

    “不回去。”迟嘉言回她,“就算白天去下午或者晚上也会回家。”

    听起来像在报备行程。

    竹音弯弯眼,故意调侃他:“这算是一个好男人的素养吗?”

    迟嘉言失笑:“不是。”

    “这是一个哥哥的基本素养。”

    –

    第一次见迟嘉言,竹音才刚刚六岁,刚拉着妈妈的裙角把眼泪鼻涕全抹上去,哭着说不想和小美分开——

    小美是她幼儿园同桌,两个人经常一起打饭,吃饭都要坐连排,就连上厕所时候拉不开裤子拉链都一样同步,然后一起哭着找老师。

    堪比一对没有血缘的双胎。

    大太阳天的夏季,来抹风都是奢侈品,竹音哭得一头汗,但她也聪明,知道躲在公交站的遮沿下面哭,比别的地都凉快些。尤清雅安慰着自家女儿,说以后她们想见面也会带她去,蹲下身哄了半天,她总算收起眼泪,瘪起嘴,念叨起她和小美的点点滴滴。

    她们交换过餐具。

    她们上厕所裤链都被卡住。

    小美把最喜欢的玩偶送给了她。

    “……”

    直至旁边听见有人窸窣在动的声音。

    竹音敏锐转头,看见坐在那等车的男生。

    这是一个比她高太多的男生,哪怕他是坐在那也难掩比例的优越,只是大热天还穿着长袖校服,又因为瘦,衣服显得空荡荡。

    男生感觉到她往这边看,也许是听到她刚才叽里呱啦的一大堆,礼貌而不尴尬地朝她弯眼笑了下,另一只手把有线耳机的另一端也戴上耳朵。

    还刚好是面对她的这侧。

    “……”

    这是觉得她吵吗?

    竹音这时候也觉得不好意思,红着眼睛低头,握着妈妈的手更紧了些。

    迟嘉言看清她身侧的尤清雅,稍微愣了下,我礼貌地喊:“阿姨好。”

    “小迟啊。”尤清雅认出他来:“放学这么早。”

    迟嘉言和他们住一栋楼,尤清雅碰见过他几次,知道他家老太太经常出来买菜,偶尔路过能认出来。

    男生头发长到遮眼睛,瘦削的下颌露出一小节不明显的创可贴,起初她不知情,以为这孩子在外面和人打架,还和谢峻承商量搬家的事。

    后来有段时间没碰到,一次下班到他家住的那层,迟嘉言家里的门正敞着,少年站在门口,被里面的男上前扇了一巴掌,里面的男人直骂滚,说完还要动手。

    走廊昏暗的光割在对方脸上,让人感觉到瘆得慌。

    走廊来回回荡男人的叫骂声,尤清雅浑身发紧,吓了一跳,上楼和谢峻承说这事,后者职业心犯,连忙下楼,正好看到男人高高抬起的手。

    再看见他出现的那一刻,脸上闪过一抹空白。

    手也一点点举下。

    谢峻承就职于这片辖区唯一的公安局,他们附近人几乎都知道,男人没想到他会来,火气被迫憋回去几分,朝着男孩啐了几口。

    出警可能随时都会受伤,谢峻承经常备着处理伤口的药,问他要不要上楼处理一下。

    迟嘉言说句谢谢,然后说不用。

    谢峻承叹了口气,从楼上拿来几样还没开封的药水和必需品,递给他:“这种家暴也属于违法,如果有需要……”

    “可以来找我。”

    迟嘉言点头,捏紧手中的东西,记忆里多了这对给过他温暖的夫妻。

    而尤清雅那个时候也才知道,带着酒气往男孩脸上挥拳头的,是他亲爸。

    “我下午请假了。”迟嘉言和长辈说话,以表礼貌,把耳机都取下来。

    尤清雅没再多问,见他一直捂着胃,从斜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这有吃的。”

    迟嘉言下意识拒绝,结果竹音比他反应还快,抛物线划破空气,直接精准扔到他怀里。

    啪一下。

    “你收下我就不记你仇了。”

    动作飞快,一眨眼的事儿。

    她话一说完,剩下两个人都有些不解,迟嘉言笑着看小豆丁:“我刚才得罪你了?”

    不然为什么说记仇。

    竹音努努嘴,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手里的白色耳机,伸出手指隔着空气戳戳:“你刚才戴上它的时候不是嫌我吵?”

    不然怎么在看完她哭朝她笑后又给戴上了。

    “你误会了,小妹妹。”

    “我没有觉得你吵。”

    迟嘉言坐在那,上半身俯过来,竹音嗅到一股类似家中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

    像又不太像,往常她闻到樟脑丸就皱眉,但此刻这不令她反感,里面似乎还混了什么,她吸吸鼻子。

    像是未盛放的花蕊里最里面那层馥郁香气,混着晨露,后调带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甜。

    她舔舔牙齿。

    突然想吃糖了。

    “我误会了,大哥哥。”

    陈述句,她学着他的话说,改变称谓。

    稚嫩得很可爱。

    虽然解释了这一句,但小豆丁明显还记着刚刚的“仇”,鼻子皱着,把汗珠挤得晃悠悠,像夏日莲叶上摇晃的晨露。

    迟嘉言留意到,摸遍全身的口袋,翻出来一颗有点化掉的薄荷糖。

    躺在他手心,七彩的玻璃纸包裹糖粒,在光下折射得像宝石,竹音盯着他手心:“大哥哥,你的糖可以给我吗?”

    尤清雅拉拉她的手,低声:“宝贝,不礼貌。”

    迟嘉言和她像裹了水的眼睛对视,眼神之间的燥热空气被一股微妙的气氛划开,他向她摊开掌心:“当做刚才大哥哥没有照顾到你的补偿。”

    真的如她所愿了,竹音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拿,而是抬头看妈妈,这次得到允许,她才伸出手。

    盛夏燥热,一颗糖落在手里,仿佛愈发滚烫。

    迟嘉言和她们不坐一辆车,竹音挤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在车里隔着玻璃和他摆手,他也抬起手回。

    车开走,又只剩他一个人。

    仿佛刚才是幻境。

    迟嘉言一条胳膊横在胃处,刚才和竹音说话时手臂一直用力在紧紧压着,痛意才没那么明显,现在稍微松松劲,倒也感觉胃没那么难受了。

    他最开始到车站,坐在晒得滚烫的候车椅,痛得眼前直发晕,他没吃早饭,又因为不规律吃正餐,胃经常会不舒服。

    痛的时候听不见周围有人说话,耳机塞一半,他试着听音乐分散注意力,正要戴另一个时,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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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她们,他回神认出来这小女孩是谁,下意识对她笑。

    怀里的面包在此刻被他拿出来,包装塑料捏得发皱,他垂着头,额头的伤口到了结痂发痒的时候,他嘴角轻颤,看了半天还是缓缓把面包收起来,身体往一块蜷。

    而已经往家走的竹音也已经将刚才这茬忘了,她握紧那颗糖,拉着妈妈的手,欢快地问今晚晚饭吃什么。

    他们之间,因为恰如其分的凑巧而短暂交汇。

    竹音对小时候的事印象很模糊,可能是个人原因,她对本就不划在自己圈里的人和事不会有多上心,对当时的迟嘉言也是。

    爸爸妈妈给她塑造一个温暖而又和谐的家,但这和她自认为自己有时的“冷心冷肺”并不相悖。

    对于别人的事,哪怕是具有共情力的,她也觉得和自己并无太大关系,于是不会倾目而视,产生多余的情感。

    竹音也不知道自己对迟嘉言的这种转变在什么时候,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来到迟家一段日子。

    迟奶奶待她亲和,迟嘉言把她当亲妹妹一样对待。

    生活掀起皱褶,她总在平坦里生长。

    她身边的人,总是那样好。

    妈妈南下工作后,她开始适应新环境,和新的人接触,刚开始那会,竹音总做梦。

    梦见已故的爸爸,不断重复痛苦的回忆。

    她和迟奶奶在一张床上睡觉,偶时惊醒,老人的手绕到身后给她拍背,什么都不会问。

    她之前没和迟奶奶接触过,所以刚到家的时候对这位老人有些盲目式的小心翼翼。直至生活里每一寸相处,发现老人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孙女看待。

    会主动了解她爱吃什么菜,第二天餐桌上就会出现。等到自己回家,还会端着盘子让她闻今天的酥肉炸得香不香。

    这份好受之有愧,她也问过迟嘉言,为什么迟奶奶会选择帮他们家这么一大把。

    她心底迫切想知道答案,然后给自己一个不至于到心安理得接受这份好的程度,但也足够可以宽慰自己的限度。

    迟嘉言说没什么原因,几次无意间问起,他都含糊其辞,只说这或许是天意。

    竹音经过几次或深或浅的试探,也知道他或许不想细说,便也没怎么问过,也劝说自己或许真就是天意。

    天意般的一天又一天。

    好像真的印证了谢峻承给她起的那个“槿”字。

    一日一回新。

    如果地面和天堂真的有条看不见的阶梯,竹音想在通道这一侧对他说,您的女儿一定会成长成一个自由的人。

    带着身边所有人的善意,坚定而又勇敢地走下去。

    –

    梦里仍旧混沌,竹音仿佛被锁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体里,周围是被锁住的灰蒙色的天空,不管她怎么走,眼前都是一片迷雾。

    被手机铃声强制唤醒,竹音摸起来看,双脚落回现实,她想起今天是返校的日子。

    梦里被锁在异空间的整个人慢慢下沉,她把闹钟定得早,时间来得及,竹音坐在床边缓了会,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

    冷水入喉,深入肺腑。

    梦里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像药品残余的药效,她醒之后仍维持着一段时间的漂浮感。

    竹音从枕头边摸到手机,点开购物软件。

    她起床时间要比正常早半个小时,竹音有时候会给自己留出来时间晨读,稍微清醒一些不至于在早自习上犯困。

    今天意外地把时间都花在手机上了。

    吃过早饭,竹音伸手去鞋柜上挂钥匙的地方,找到自己自行车的钥匙。

    正准备拿,迟嘉言从她身后伸出手,把挂钥匙旁边的鸭舌帽摘下。

    他们动作几乎同步。

    钥匙边缘印在指腹上,竹音往旁边看。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要遮住眼睛。

    像电影里演的那种身份玄秘的人。

    迟嘉言低头在抽屉里找自己那把车钥匙,手指在钥匙间拨弄,感觉到她在他自己,撩起眼皮和她相视。

    迟嘉言把她的钥匙重新挂回去。

    “我送你上学。”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