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果你是船 > 9.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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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嘉言给她裹好外衣以后,去她停在那的自行车看了眼,想起竹音说是车胎的事,他蹲下身检查:“确实是扎漏了。”

    说罢,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环顾四周,最后昂首看向她:“你怎么跑这边来了?”

    小城也划片,这一带主要搞商品批发,低矮商铺成群错落,他们并不住在这附近,来这里的时间不多。

    竹音没说是因为给他买手机壳才跑这么远的,她的下半张脸被领口挡个严实,露出的眼睛没有表现分毫,外衣隔绝外面的冷风,让身体一点一点暖起来。

    她错开他自然递来的视线,继而盯起自己的脚尖,没有很快做解释,迟嘉言已经站起身,“附近应该有修车铺,看能不能把车放在那。”

    为了很快来找她,迟嘉言也是蹬车来的,把链条都快蹬出火星子只为快点到达目的地。

    他那辆车也是上学时期买的,比她的看起来要大一圈。

    迟嘉言推着她的坏车,让竹音骑着自己那辆,小城人流稀少的路上,她慢悠悠蹬车,跟着迟嘉言查到的路线走,像沿大人足迹跟随的小孩。剩下的事不需要她去思考,全都交给他,没电的手机就让它没电着,在兜里充当一个装饰品。

    迟嘉言手指点在屏幕上,听见后面的人在哼歌,弯弯唇:“现在心情好了?刚才我怎么听见有人要哭鼻子了。”

    竹音一噎,但也没不承认刚刚那一瞬间的情绪泄口,小女孩的语气:“你没来的话,我也能自己处理好。”

    “是啊。”迟嘉言感喟一声,“但是现在太晚了,你迟迟不归,我总会担心的。”

    竹音在他身后,“担心”两个字融在周围的嘈杂里,变成一种很模糊的回声,只给她恍惚一瞬的时间去反应。

    修车铺夜晚还在开着,老师傅戴着蹭脏的发黑手套,正在处理自行车的链条,迟嘉言把车推过去,老师傅抬头,和蔼地笑:“小伙子,今天下班了。”

    “老板,我这个车轮胎扎破了,能给补个胎吗,我明天来取。”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闻言,他扶了扶摇摇欲坠的眼镜,弓着腰过去瞅眼自行车车胎破损的孔隙,再听是明天来取,便点点头。

    “行,你把车放这吧,明天上午来取就行。”

    “多少钱?”迟嘉言准备翻钱包。

    “明天修完再给。”老师傅摆手,又继续去弄手头那辆。

    “……”迟嘉言只好收好钱包。

    竹音扶着车把等在门口,迟嘉言从里面出来,看见她一只手正往肚子那摸,顿时明白过来:“想吃什么?”

    “不是回去吃?”

    “回去还要做,估计很晚了,要不要一起在外面解决?”他给出主意。

    竹音笑着弯起眼,直接点菜:“那我要吃炒面和冰棍。”

    刚才骑车路过大排档,那味道勾人魂摄人魄,手脚完全被馋虫带跑,差点让她直接把车骑进塑料棚里。

    “炒面和冰棍怎么能放在一起吃。”迟嘉言钻她语言漏洞,故意逗她。

    竹音辩解:“冰棍肯定是饭后吃呀。”

    某人逗她之余忍俊不禁,走到车旁边接过把手,抬腿坐在位置上,下巴点后座的位置:“上车。”

    这是要带她的意思。

    竹音坐在后座,风吹在脸上,也许在外面漂泊的时间过长,她已经感觉不到太冷。

    夜晚的大排档像和外界并存的第二个世界,短暂退去疲惫,神经在热气氤氲中彻底兴奋起来,人和人之间有说不完的话。蓝色塑料棚架起的空间内,人声喧嚣,像有一台无形火炉盘亘在每一桌旁边,分外热闹。

    迟嘉言找了两个人刚好用的小桌,刚坐下,他从兜里翻出纸,仔细把桌面擦了一遍,认真到连桌沿都不放过。

    竹音感觉热,把外面的外套脱掉,叠好放在旁边的塑料凳上。

    两份炒面很快上桌,老板娘手擦着围裙,说不够可以免费续。

    竹音看着盘子里堆成一座山的炒面,讪讪说好。

    心中感慨老板太过慷慨。

    带着锅气的香味扑鼻,刚刚两块兑水面包的短暂饱腹感过去,肚子重新空荡,给她“移山”腾地方。

    大排档桌子矮椅子高,没什么高低差,让竹音腰弯得很痛,吃两口就得直直身,迟嘉言注意到,把纸巾盒垫在她的盘子下,一下子省力很多。

    他做事从来都默默的,竹音留意到他的动作,下意识说句谢谢。

    他笑,回不客气。

    迟嘉言吃饭很快,结束就在对面坐着等她,不会掏手机刷软件打发时间,单纯只是简单等她。

    不会用什么别的方式,去消磨和她在一块的时间。

    圆白菜蹭到她嘴边又掉到桌子上,竹音正要夹起来,迟嘉言直接用纸捏走。

    嘴角沾着油花,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腮旁的两团卡了个壳,然后恢复稳定运动。

    迟嘉言适时递上一张纸。

    竹音擦擦嘴角,加速解决掉盘子里的最后一点。

    吃过饭后,竹音仍旧想着冰棍的事,还没到小卖部附近她就伸手揪迟嘉言的衣摆左右晃,生怕他忘了。

    迟嘉言自然没忘,却故意在快到的时候掉了头,外套传来轻微撕扯感,他低头忍着笑,重新骑回去。

    计划实现,竹音如约吃上冰棍,咬下一块在嘴里抿,舌尖顶到口腔内壁,冰麻那一小块皮肤,直至冰得受不了轻轻嘶声。

    她看着手里棕褐色的包装,翻转到正面。

    老北京冰棍。

    简简单单的奶油味,带着一点微甜。

    “刚上高中那会,我起了一嘴泡,满嘴都是口疮。”几步路不用骑车,竹音走在推车的迟嘉言身边。

    “我记得,疼得你每天说不了话,你起初谁也没说,后来我发现问你才知道,到好了之前,奶奶都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竹音回忆着,仰头感受着嘴里的微甜和冰凉,她习惯事情过去很久之后再提,不想让别人在她正难受时担心:“奶奶当时撇着嘴吊着眉梢,我以为要打我一顿呢,结果。”

    结果只是心疼地抱着她。

    微甜被鼻酸冲淡不少,竹音掩饰性地偏头咳嗽。

    说起回忆,迟嘉言记得比她清楚似的,细微之处都能重述。

    “嗯。”竹音抿掉冰棍上淌落的汤:“后来我发现吃雪糕能缓解疼痛,你表面上不赞同,却还是下楼买了一袋雪糕。”

    “于是每年就算是冬天,冰箱里也有雪糕。”

    “因为我,是不是?”

    竹音感叹着像自说自话,而迟嘉言一直保持沉默,她没等到回答,忍不住偏头去看。

    他的轮廓陷在暗色里,暮色四合,天空早已如泼墨画面,他们走进小区,尘嚣远去,背景画面逐渐单一颜色,只剩他们脚下那条越走越清晰的路,竹音看不到他眼底情绪。

    周遭太安静,很适合说些心里话。

    “我只是想让你,在新家里,可以过得快乐一点。”

    夜色下沉,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那个时候,她刚到迟家。

    竹音怔了一下,嘴里含着冷气,回应他。

    “挺开心的。”

    一直,都很,开心。

    ……

    迟嘉言稍微沉声咳嗽,楼层的感应灯迟滞亮起光,他掏钥匙对锁芯,开门让竹音先进。

    书包搁在餐桌上,多出来那件外套吃过饭后她就没再穿,一路抱着回家,然后挂在门口。

    竹音手指捏住书包拉锁,动作有些犹豫,迟嘉言留意到:“怎么了?”

    她拉开拉链,把里面五个手机壳都拿出来递给他:“我看你手机壳都发黄了,也不太结实,用新的吧。”

    塑料包装被她捏得簌簌响,竹音手心微微沁汗,看到他接过去,刚才绷着的那口气慢慢泄开。

    迟嘉言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他,立刻明白了今天她为什么跑远。

    “你为了买这个才跑那么远?”

    疑问句,肯定语气。

    “也没跑很远。”竹音不想多说自己去了很多店铺才买到这回事,拎着书包回屋,撂下句:“反正你就用吧。”

    拖鞋声急促远去,少女的马尾在他眼前勾成弧度,如一弯好看的月牙儿,俏丽又活泼。

    迟嘉言在客厅,低头看了很久手里的东西。

    然后缓慢的,把它们拢在怀里,像小孩怕人抢走自己的玩具,紧紧贴着胸壁。

    ……

    涂骆闻速度够快,第二天下午的包裹就到了,竹音费力把重纸箱搬进门,迟嘉言看到,帮她搭了把手。

    他没问,竹音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隐私,拿了把剪刀直接在玄关处拆。

    迟嘉言帮她把纸箱里的书拿到桌子上,随手翻了几页物理:“和我那会学的进度差不多。”

    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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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问:“你现在还记得高中知识吗?”

    迟嘉言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继续翻着书页,闻言似笑非笑看她:“你说呢?”

    “我看好多人说上了大学就不记得以前知识了。”

    “你忘了我是学什么的?”

    竹音没说话。

    迟嘉言就读的是本省排名第一的大学A+计算机专业,读这个专业的期末何止赛高考,竹音见过他的专业书,翻开堪比从字母里找汉字,两行找不到一个熟悉的词。

    那些她只听过的Python,c++这类生涩字符,和迟嘉言打着密切交道。

    可偏偏别人觉得难做的事他总能做到,一群学霸里他还是能冒尖拿前几名,一笔又一笔地往家拿奖学金。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去北京。”

    全国的首都,最好的教育资源,迟嘉言分数完全够得上,可是他还是选择了留在这里。

    她问这话时是低着头的,手指装作没事人一样摆弄着书的页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我恋家啊。”迟嘉言话里带笑,“北京太远了,我不适应。”

    他想想又道:“不过音音如果去北京,我会为你开心。”

    竹音抬起头:“如果我去北京,你会去吗?”

    这次迟嘉言回答的速度慢下来,四目相对间,是他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翻起课本:“应该会吧。”

    话题戛然而止,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竹音没有再说话,抱着书回去时,看见迟嘉言的新手机倒扣在餐桌上,是昨天她买的手机壳。

    五个里面纯黑色的那款,不会轻易氧化变黄。

    “手链挺好看的。”

    竹音思绪被打岔,也去看手腕上那串紫色水晶:“去年生日礼物里的,我那天收拾东西看到了,就是不知道谁送的。”

    他点点头,搬起剩下的资料书跟在身后。

    “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临离开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竹音的手腕上,女孩正垂着眼点头,并没有留意他唇角弯起一抹很浅的弧度。

    –

    正月初八,春节假期结束,竹音正式步入高二第二学期,比高三年级晚两天返校,她提前调整好生物钟,定时开始自己的学习任务。

    发现她习惯敞开房门之后,迟嘉言动作自动很轻,竹音完全受不到任何影响,有时候接水路过他房间,见他对着电脑专心正看什么,应该没在接单。

    这种时候总有一股松了气的感觉。

    也许是觉得那样熬夜接单真的会影响身体。

    接水回去时,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两声,竹音点开,是妈妈刚把下个月的生活费打进卡里。竹音缓缓,在屏幕上操作。

    【妈妈,我刚给你退回去五百,上次的压岁钱还没花完,这次不用打这么多。】

    尤清雅在那边着急,字都来不及打,只能发语音。

    【生活费归生活费,压岁钱是压岁钱,你这孩子。】

    她在语音里叹了口气,然后想起什么,正色道。

    【最近身上还痛不痛。】

    竹音动动手指,若无其事回。

    【不怎么痛了。】

    又安抚妈妈几句,竹音重新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刚要拿起笔,指尖像触电一般缩回去。竹音尝试重新拿笔,动作不受自身控制,手腕像被烫了一下传来隐痛,笔掉在桌子上,她缓缓才去拿。

    这份老朋友似的过分的熟稔,她并不想要。

    安静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叹息,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某种被迫的承受。

    “刚说完的,不疼。”

    竹音另一只手摸上手腕,轻轻揉了揉。

    向自己劝慰自己一样,又仿佛在说给谁听。

    “不疼。”

    很小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凝结在神经末梢的微末疼痛让她忍不住昂首,木砧板的奖状和那张地图呈现在眼前。

    疼痛短暂被压制,却治标不治本。

    她之前买这个地图的原因,是因为觉得世界还很大,她没看过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不知道未来有多远,到底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叫做远方。

    她只知道,她想要实现的愿望,她想要到达的彼方,都只能通过眼前这唯一双能被自己支配的双腿来丈量。

    每一分,每一寸。

    她得自己走。

    忍着痛,也要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