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王净兰正对镜理妆,贴身侍婢瑞香便掀帘进来,压低声道:“娘子,婢子方才瞧见大房那位娘子,领了春桂和绿萝往清风轩东边库房去了。”
王净兰手上玉梳微顿,从铜镜中瞥了一眼院中——全哥正被小丫鬟领着踢蹴鞠,笑声清脆,春日融融。她嘴角微微一弯:“嫁进来那日,她那妆奁我也见了,虽比不得汴京勋贵家的排场,但好歹有几件像样的。”说着将梳子搁下,转头看向窗外,“昨日官人得了王家书信,连夜就赶赴汴京去了。这一遭,怕是要乘势而上了。”
她略一沉吟,指尖在妆台上轻轻一叩:“眼下,我也得赶紧把老太太手里那把管家钥匙接过来才是。”
“四房那边呢?”她话锋一转。
瑞香上前替她簪上一支点翠衔珠钗,低声道:“四娘子那边倒没什么动静。只是听说,四郎君自上回丧仪之后,许久不曾回府。婢子使人打听了下,说是回房州去了。”
房州?王净兰眉尖微蹙,但转念一想,大约是老太太派了差事,便也没再深究。
她在院中站了片刻,远远瞧见曹花翎带着人从游廊那头过来,便抬步出了月洞门,恰好迎头撞上。
“呦,大娘子这是忙什么呢?”王净兰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卷簿册上,心下一动,面上却堆了笑。
曹花翎也回了笑意,语气不紧不慢:“我正理账呢。主君去得突然,我这嫁妆册子、大房的账目都还没来得及翻检一遍。”她说着朝二房院中望了一眼,“二娘子的院子倒是清爽利落。我那边缺了好些人手,正发愁呢,二娘子可愿匀几个得力的人与我使唤?”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要人来了。王净兰面上笑容未变,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前些日子借着办丧事的名头,她将清风轩里不少丫鬟、婆子乃至小厮都调拨到了自己手下,为的就是让大房门庭冷落,叫阖府上下都看清风向。如今曹花翎借着点账的由头要往回要人,这要是给了,便是打自己的脸;若不给,她拖着账册不松手,万一拖久了惊动老太太,反倒不好收场。
她眼珠微微一转,旋即笑道:“既然大娘子开了口,我这边闲着的仆从,你若看得上,只管唤过去便是。”
话一出口,王净兰心中却已暗暗警惕——这位大房娘子,怕不是个不理事的庸才。
曹花翎见她应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侧首吩咐身后的春妈妈:“春妈妈,你是府里的老人了,去点十一个人罢。可得好好谢过二娘子。”
说罢,她却未急着走,反而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王净兰的胳膊:“我听说,二娘子的侄儿要来咱们寻州?”
王净兰心中一动——这是冲着温墨珠的婚事来的。她顺势在石凳上坐下,掸了掸袖口:“是啊,我那侄儿可是正经中过秀才的。曹妹妹从汴京来,想必也知道,这科举取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中个秀才已是不易。”
曹花翎朝春桂使了个眼色,春桂便领着绿萝往后院去了。王净兰虽看在眼里,却也碍于方才应了许人,不好阻拦。
“科举万里挑一,王二公子能中秀才,确是有前程的。”曹花翎笑着附和,“只是不知,他此番来寻州,所为何事呢?”
王净兰挑了挑眉,挺直腰背,语气中带着几分矜持:“自然是为了今秋的乡试。”
原来如此。曹花翎心中暗暗掂量——老太太想借王家的势,要把温墨珠许给王家;而眼前这位王家二娘子,怕是盘算着大房的产业,才上赶着撮合这门亲事。温家姑娘虽可说亲,但按制须守孝三年,其间变数太多,未必能成。
心下有了计较,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不多时,春桂已带着十一二名仆从浩浩荡荡走到院门口,朝曹花翎欠身道:“大娘子,人已点齐了。”
曹花翎站起身来,对王净兰笑道:“日后我可要多来二娘子这儿坐坐,这院子敞亮,仆从也调教得齐整。”
王净兰面上笑着送客,心里却冷哼一声——到底是我小瞧了她。不过,就这点手段,也撼动不了什么。等温弘从汴京回来,二房便是温家的正经主家了。
曹花翎刚要出院门,忽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大、大娘子!翠菱小姐她……她把您养的那株姚黄牡丹给拔了!”
“什么!”王净兰一听,登时变了脸色,提裙便往外走,“那是我托了多少人才从洛阳带到寻州的!”
二人赶到花圃时,只见满地狼藉——花枝折的折,倒的倒,泥土翻了一地。温翠菱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神色冷淡:“我看二伯母这些花开得不好,日头又大,寻思着帮忙拾掇拾掇,谁知手重了些……”
“温翠菱!”王净兰气得声音发颤,“这些是我多年的心血,你竟这般糟践!”她一把攥住温翠菱的腕子,“走,咱们到老太太跟前评理去,我倒要看看,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老太太还管不管得了!”
绿萝正要上前拦,却被曹花翎轻轻拉住了袖口。她垂眸不语——这桩事闹到老太太跟前,未必是坏事。
温老太太午觉方醒,便被外头一通吵嚷惊动了。她揉着额角,看着面前站了一屋子的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温翠菱素来不如墨珠柔顺,在温家惹出的麻烦也不是一桩两桩了。
“娘,您来评评这个理。”王净兰指着丫鬟手中捧着的那株连根带土的牡丹,“这姚黄一株便值几十两银子,翠菱如今都及笄了,哪还能由着她这般胡来!”
温翠菱却不急不缓地接话:“我也是好心,谁知好心办了坏事,把二伯母的花折了。”
“这哪里是‘好心’!”王净兰冷笑,“花圃里翻得乱七八糟,分明是成心捣乱。”
温翠菱索性也不装了,扬声道:“二伯母也知道我是来捣乱的?那我倒要问问,二伯母给我姐姐说亲,说的那王家二郎——身体有疾不说,家中已有妾室,这难道就不是捣乱?”
“我那是为了温家好,也是为了墨珠好!”王净兰瞪着她。
“那我也是为了二伯母的花好,不过也是‘好心办了坏事’罢了。”温翠菱仰着头,毫不退让。
温老太太看着两人你来我往,重重拍了一下案几:“都给我住口!你们是存心要我这老婆子少活几年不成!”
满室一静。一直坐在一旁的曹花翎这才缓缓起身,朝老太太欠了欠身:“老太太,花翎初到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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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说来。”温老太太闭上眼,靠在引枕上养神。
“昔年在宫中时,常听贵人们说,一个家族要兴盛,最要紧的是众人和睦。主君是为护寻州百姓而殁,外头都赞他是忠勇之辈,那咱们温家便是家风端正的人家。既有这样的名声,对内须得同气连枝,对外更要爱惜羽毛。”
她见老太太没有打断,便续道:“王家二公子若能成事,自是亲上加亲。但主君才去未久,便急着定亲,外头难免有闲话。再者,连翠菱一个小姑娘都知道王家二郎并非良配,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温家为了攀附,连姑娘终身都不顾了。”
这话绵里藏针,句句都在理上。温老太太虽闭着眼,心里却明镜似的——上回打了温翠菱之后,她也想了许久,若是硬把墨珠塞给王家二郎,怕是少不得让街坊四邻戳脊梁骨。
可眼下的难处在于,王家的面子不好拂。如今曹花翎和温翠菱这么一闹,倒让她有了转圜的余地,既显得自己为难,也不至于开罪王家。
她缓缓睁眼,看向王净兰:“你说呢?”
王净兰叹了口气,勉强笑道:“媳妇嫁入温家这些年,自然盼着温家好。大娘子方才说的,细细想来也有道理,咱们也不好强人所难。”她顿了顿,又扫了一眼花圃方向,“只是那满园的花……”
“翠菱,你既犯了错,可认罚?”温老太太看向自己最疼爱的那个小儿子留下的丫头。
“罚就罚,我怕什么。”温翠菱梗着脖子。
“那就跪祠堂五日,不许偷懒。”
王净兰见讨不到更多便宜,只得悻悻告退。走到倚梅院外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曹花翎一眼,冷冷道:“大娘子倒是个会做好人的,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下来,“不过,我嫁入温家十多年,比你年长几岁,有句话送给你——既然不愿意屈居人后,那就免不了惹人眼红。”
话说到这个份上,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曹花翎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当晚,曹花翎亲自拿了个软垫去祠堂。温翠菱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一见她便眼睛亮了:“今日这出,我演得如何?”
“演得极好。”曹花翎在她身旁席地坐下,笑着从袖中掏出几块酥饼来,“绿萝特地给你做的,趁热尝尝。那王二娘子脸都气红了,回去又摔又砸的,动静不小。”
温翠菱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曹花翎拍了拍裙上沾的灰,神色从容:“既来之,则安之。咱们能过得了这一遭,便能过得了下一遭。”
次日一早,王净兰昨日的晦气便一扫而空——因为温弘从汴京回来了,同来的还有官家褒奖温家的敕书与赏赐。
“你是说,官家封了你礼部尚书诸司员外郎?”王净兰抱着全哥,声音都高了三分,“那咱们岂不是要入京去了?”
温弘满面春风地点了点头,抚着颔下短须:“正是。圣恩浩荡,不日便要动身赴任。”
王净兰喜不自胜,眼中光芒灼灼。那可是汴京,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汴京被众人簇拥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