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入罗帷 > 4. 新寡(1)
    温家宅院也算得上宽阔,出了见客的主厅,另有四处院落:老太太的倚梅院、大房的清风轩,还有二房与四房共用的明月轩;另有一处院门紧闭,阶前杂草丛生,显是久无人居。温家在寻州本地也算得上是望族,然则族中自有几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陈年旧事。

    因着前几日操办温旻的丧事,二房那边把好些个婆子丫鬟都唤过去帮衬。如今丧事已过了几日,院子里的厨娘、婆子三三两两,又都被王净兰讨了去使唤。留在清风轩的,尽是老弱病残之人。

    曹花翎望着庭中落了满地的秋叶,心知这王家二娘子是存了心思教她自己识趣。旧日在宫里头,这等事她见得多了。恩宠便是风向,宫女内侍们自然都愿往得势的主子跟前去伺候。那些失了宠的妃嫔,在深宫里还得央求着内臣、宫人方能过活,日子久了,有些人受不了一朝跌落的境地,便悬了白绫,悄无声息地去了。

    她定了定神,唤了院中一位跛足的厨娘过来。这厨娘名叫春桂,在温家已有十多年了,听闻是早年得罪了老太太,才被罚到这边来的。

    “春妈妈,你来这院子也有好些年了。这些日子我怎么觉着这般冷清,想来是有人被借了去。我这儿倒是不打紧,只是墨珠、翠菱两位姑娘身边还需人照应。劳妈妈将人员登记成册,瞧瞧哪些人还在别处当差。”

    春桂抬眼看着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娘子,鹅蛋脸,一双湖泊似的杏眼,颇有几分姿色。若是有心争一争,又遇着官家好女色,怕也能当个美人宫妃。她自己因着得罪过老太太,温家上下都对她避之不及,这位大娘子倒好,头一桩事便是让她来盘查院里的人。

    “春桂是个做不好事的,大娘子让我干这差事,我年老,实在是记不住……”她面露难色。

    曹花翎听罢,神色温和,道:“我知道妈妈早年得罪了老太太才被冷落到我这儿来。可我也知道,妈妈从前是老太太的丫鬟,怎会是做不好事的人?妈妈且放心,若有事,自有我担着。”

    “是。”

    春桂应了声。曹花翎眼下仍是温家大房的娘子,她吩咐下来,没有不遵的道理。只是春桂心里纳闷,对方明明晓得自己得罪过老太太,为何还将这桩差事交到她手上。

    温家午饭各房自用,快到午时,老太太差了妈妈来,将温家大房两个姑娘和曹花翎都唤了去倚梅院。

    老太太饮食清淡,菜色算不上可口,曹花翎也略用了些。温墨珠毕竟年长些,主动替老太太舀了碗汤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汤来,目光落在这个素日并不怎么留意的孙女儿身上。

    “墨珠已经及笄了,”她叹了一声,“想当年你母亲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呢。”说罢长长一叹,呷了口汤,又道:“眼下你父亲也去了,若是再守上三年孝期,怕是就耽搁了。”

    温墨珠放下碗,连忙起身道:“祖母,孙女是个没福气的,为父守孝本就是应当。若不能出阁,也愿在祖母身边侍奉。”

    “你这孩子呀,”老太太伸手抚了抚她的脸,“祖母终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她又看向这两个素日被自己疏忽的丫头,说:“你们二伯母家中今儿传了信来,说王家三房的那位二郎,不日要从寻州往汴梁去赴试了。”

    她说着,又摸了摸温墨珠的面颊,续道:“听你二伯母讲,这位王家三房二郎,与你年纪相仿,虽说家底不如咱们府上,但屋里只有一房妾室。若是高中,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温墨珠身子一僵。她那位二伯母口中说的王家二郎,前年才来寻州求过药,自小便有眼疾,更何况家中那妾室还怀着身孕。祖母如今这是要将她们姊妹当作筹码,送到王家去么?

    “祖母,”翠菱跪倒在地,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那王家二郎也不是头一回来寻州了,当日什么模样,祖母也是见过的。如今王家在京城得势,攀上了宰相,难道就要将姐姐当作筹码,给温家铺路不成?”

    这话一出,刘妈妈一个箭步上前,扬手便朝翠菱扇去。

    只听得“啪”一声脆响,温墨珠一把将翠菱护在身下,那巴掌便落在她脸上,登时浮起鲜红的掌印。

    “老太太是什么身份,谁许你这般无礼!”刘妈妈厉声呵斥。

    曹花翎本还在揣摩老太太今日为何忽然唱这一出,眼下才算明白过来——温旻既死,温家能撑门楣的只剩二房,又因着王净兰背后王家攀上了相府,老太太这是要将整个温家托付给二房了。这桩事原与她不相干,但看着两个相护的小姑娘,她心里不由一动,起身道:“老太太莫要动怒,墨丫头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依我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老太太凝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既是我温家过了门的大房娘子,那这件事,你且看看该如何处置。”

    撂下这句话,老太太便扶着刘妈妈走了。

    花翎上前想扶起地上的温墨珠,却被翠菱一把推开:“你跟那老太婆是一伙的吧!诳骗我姐姐嫁人!往日里她就不待见我母亲,如今更来拿捏我们了。”

    “翠菱,休得无礼。”温墨珠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对曹花翎道,“她也是为难。实在不行,大不了我三尺白绫随了父母去,倒也干净。”

    “千万别说这等胡话。”曹花翎扶住她,低声劝道,“此事需从长计议,这里人多眼杂,先回清风轩再说。”

    好容易将温墨珠劝慰下来,曹花翎回到自己屋中,取了春妈妈理好的名册来看。上面录着清风轩一干人的来历、何时入府、签了多长的契……

    她翻着册子,忽然想起今日刘妈妈那身手,颇不似寻常人家。府里的婆子虽也有些教养,但刘妈妈那气势,倒像是从国公府或侯府里出来的。

    “你是跟着老太太嫁过来的?”曹花翎抬眼看着春桂,“还是后来才被安排来伺候老太太的?”

    “回大娘子,奴婢是老太太嫁过来后,才被拨来伺候老太太的。”

    “春妈妈是这院里的老人了,”曹花翎给她倒了杯茶,“我有一桩事想请教妈妈。听闻老太太家世显贵,不知妈妈可知道老太太是哪家出来的?我日后也好留些心,莫犯了忌讳。”

    春桂闻言,往后连退两步:“这……老奴不敢妄言。”

    “听闻春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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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女儿前些日子刚添了孩子。”曹花翎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点花银钗来,“我初来温府,诸多事还得仰仗妈妈提点。”

    春桂看着那簪子,连忙行礼道:“这真不是奴婢不愿说,是……从前老主君还在时,严令我们都不许对外提半个字。”

    曹花翎走上前,将簪子递到春桂手里,柔声道:“你且放心,这事自然只有你知我知。你自被安排到这边来,月钱少了不少,还赶着厨房的粗重活计。你那账册理得好,眼下大小姐、二小姐那边缺个婆子照应,你且去那边当差,月例我给你涨一半。”

    春桂听了,连忙点头。她眼下正缺钱,女儿才生产不久,那个女婿又是个泼皮,钱都送到赌坊里去了。

    “老太太当年是从房州嫁过来的。”春桂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道,“老主君原本有个青梅竹马,奈何官家赐婚,不得不娶了老太太。这也是我们这些老嬷嬷才知道的——老太太是那前朝柴家的后人……”

    此话一出,曹花翎愕然半晌。柴家的后人?那便怪不得那般气势了。她脑中一时翻涌如沸——太后难道不知温老太太的底细?若知晓,又为何要让她嫁入柴家?

    “好,我知道了。”她定了定神,郑重叮嘱道,“这件事,你我都要把口守牢了。若泄露出去,怕是要惹来泼天大祸。”

    春桂攥紧银钗,连忙屈膝行礼:“是。

    她知道温家不是什么寻常普通人家,却未料到温家竟还与宫中有这般瓜葛。想来,或许太皇太后当日将她安插到温家,亦是另有深意。

    太阳穴不由有些发紧。前些年她与小王爷那桩事,亦是这般安排。看来,太皇太后是有心要将她用在刀刃上。

    正思索间,却见绿萝没好气地推门而入,道:“温家大娘子,我看你这算盘是打错了。在温家还想读书泼茶呢?咱们若再不走,怕是有人就要惦记上你的嫁妆了。”

    绿萝入宫不过两年,因年纪小、口无遮拦,不得喜欢,太皇太后便将她给了曹花翎,令她带出宫去。两人虽是主仆名分,却情同姐妹。花翎本打算在温家安顿下来后,便替绿萝寻个体面的去处。

    宫中女子大多不易,许多皆是孤苦无依被送进去的。

    “这话从何说起?谁招惹我们绿萝了?”

    绿萝叉着腰,气鼓鼓地道:“还不是老太太跟前那个叫彩蝶的丫鬟!说什么咱们的嫁妆单子,也得送去二娘子那边过目,如今是二娘子管着账房。我呸!我虽在宫里待的日子不长,可也知道嫁妆单子老太太那里自是要存一份的。她王二娘子的算盘都快打到咱们脸上了,还偏要扯出老太太的意思来。”

    曹花翎闻言,倒不气恼,反倒微微一笑,道:“王氏心急,打定主意咱们不敢违了老太太的意思,也不敢去老太太跟前求证。她既想知道,那咱们便誊一份送过去便是。”

    “使不得!”绿萝急道,“那可是姐姐赞的嫁妆还有太后赏下来的东西!”

    “正是太后赏下来的,才不是她王氏想动便能动的。”曹花翎说着,自桌上取过账册,轻轻翻开,目光沉静,“那咱们便好好算一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