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记点心铺接了大主顾的生意,岂有怠慢之理,自然是兢兢业业地备料,没有丝毫敷衍。景渔煞有介事地问了几句就要走,本来嘛,这就是个幌子,随便问两句,给林怀济回去好向丈母娘交差就得了。
但掌柜好客呀,石城百姓谁还没听过景渔的英雄事迹,景大小姐难得上门一趟,还带着那位传闻中的准姑爷,掌柜的说什么都要留景渔二人上二楼雅间喝茶。
盛情难却,景渔又想着林怀济当了一路保镖应该也累了,歇歇也好。于是,二人在雅间喝了一壶茶,又尝了掌柜奉送的一攒盒八样果馅酥饼,才折返家中。
因近来各土司衙门事多,林怀济一行还需当日返回忠州,好在他们都是骑马而来,来时护送嫁妆不能驰骋,去时倒可以扬鞭,日暮启程,掌灯时分应当就能进城了。
李氏早在二人出门之时就打点好了给亲家的中秋节礼,刚好让林怀济带去。景渔骑马将人送至城外,进城时却又刚好撞见一事。
原来,自从景安民着手安置流民,算算已近一月。
正如那日景家书房夜谈所料,播州的灾民虽说要奔赴蜀地求生,但迁徙途中总有滞留者。
城内房屋有限,景安民派人在城外圈了几处空地,从流民中招募了一些工匠搭建简易棚舍,既让他们赚了工钱,又让滞留者有了过夜之所,不至于夜间蛰伏在城内埋下祸患。
棚舍搭好之后,他又想着若是滞留的人多了,城外恐也有隐忧,尤其妇孺居所,难保没有宵小心生歹意乘人之危,于是,又招募了一些流民夜间巡逻,当然了,土司衙门亦会派人日夜督守。
景渔近日都被李氏拘在家中,难得今日沾了林怀济的光得以出城,她心血来潮便想着去就近的流民棚舍转转,不曾想,一去还真就撞上了事——
远远地就瞧见两拨人员拉扯,走近了一看,一边几乎清一色女郎,另一边都是青壮男子,中有两人形容猥琐,正跟站在中间的土兵说着什么。
景渔翻身下马,走向那群女郎,就听为首之人说道:“两位差爷,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接连数夜都有人偷偷摸进我们棚舍,昨夜我们原本抓了两人,又被他二人侥幸逃脱,虽说夜里没看清长相,但是其中一人被我打伤右肩,另一人手臂被我妹妹用热汤淋过,今日我们在此蹲守了整整一日,蹲到他二人来讨伤药,只需检查他二人的肩膀和手臂,就知真相!”
景渔听完,暗暗点头,这番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甚是难得。又看向说话之人,年约二十,面容坚毅,双目有神,牢牢护着身侧的一个女孩,那孩子看着约莫跟景淇同岁,瘦瘦小小的,但眼神跟她姐姐一样,毫无惧色。
跟在二人身后的女郎,既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也有十五六岁的姑娘,都在跟着声声讨伐着对面的两人。
景渔再看那两男的,眼神躲闪,站立不安,却也招来了帮手,对着其中一人说道:“好兄弟,你帮我说句话呀。我和贾胖子跟着你们夜间巡逻,不求功劳,只求混口饱饭。当初我爹为了救你才死的,你可是在他坟前发过誓的,要管我吃饭穿衣讨媳妇,现在这娘们污蔑我……”
为首女郎:“是不是污蔑,扒开衣服一看便知!”
“不……凭什么呀!我是正经人,凭……凭什么扒开衣服给你们看!好兄弟,我昨晚可是一直跟着你,你要给我作证啊!”
明眼人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人要看时,他们尚且要袒胸露腹,甩着腰间肥肉,自以为貌比潘安,招摇过市,要自证清白时,却遮遮掩掩,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景渔懒得再听下去,对着两个土兵说道:“你们两个,扒了他二人衣服,检查肩膀和手臂!”
她突然出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两个土兵方才被两拨人员缠住,此刻才看清来人,他们自是认得景渔的,听了景渔命令,二话不说就擒住那两男的动手扒衣服,两人犹要挣扎,但景渔的剑更快,刷刷两下,二人上身衣物顷刻间化为碎片,一个肩上赫然一片红肿,像是被重物击打所致,另一个臂上果不其然有大片被烫出的水泡。
景渔看着为首的女郎:“伤痕可对得上?”
那姑娘从震惊中回神,仔细看了二贼身上的痕迹,肃目点头:“对得上!昨夜潜入我们棚舍,欲行不轨的就是他二人。”
“你方才说连续几晚?还是惯犯?”
“正是,她们都是苦主。”那姑娘指着身后众人,“他二人每每趁着我们熟睡之际潜入,盯上人之后,一人负责捂住口鼻按住手脚,一人肆意行事,昨夜若非我们早有预备,瓮中捉鳖,这两个狗贼还不知要害多少人!”
“你……你胡说八道!昨夜……昨夜我二人巡逻时看到有贼,是特意去捉贼的!对,捉贼!捉的就是你们说的那两个贼!你要不信,我……我兄弟可以作证!好兄弟,你说句话,昨夜是不是你说看到那边有人鬼鬼祟祟,让我和贾胖子过去看看的?前几个晚上,我可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啊!”
一妇人狠啐了一口,骂道:“放屁!抓贼你为什么要捂我的嘴?为什么要扯我裤子?”
“我……我……好兄弟,你说句话呀!”
被几次三番点到的男人终于开口了,第一句竟是冲景渔来的:“不知这位姑娘……或是这位大人,怎么称呼?”西南土官不乏女子,他见两个士兵对景渔恭敬有加,直觉她来头不小。
景渔淡淡地扫他一眼,用剑指着被制住的二贼,问道:“他声称跟你一起巡逻,你是巡逻队的?”
“是,是,我兄弟是队长,他可以给我担保,这些娘们说是有惯犯,我不是呀,我前几夜都跟他一起,昨夜是个误会!误会!”站着的还没说话,跪着的抢着替他答了。
景渔实在不耐烦听他再瞎扯,对着两个土兵吩咐:“堵了嘴,送去衙门,依律法处置!还有这个人,从巡逻队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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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贼不服,还要狡辩,但已经被人堵住嘴,强行拖走了。
倒是他那位兄弟,紧攥着拳头,问道:“我犯何事?”
景渔睨着他,冷笑道:“你既是巡逻队长,她们的棚舍进了淫贼,是你失职。从方才到现在,淫贼口口声声说你可作证,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是你徇私。你既不向苦主道歉,也不帮土司问清真相,却急着打探我的身份,可见是个小人。有这三点,你还想当巡逻队长?”
景渔说完,在四周看热闹的人果然对他指指点点,那人着恼,但终究是忌惮景渔的身份,羞愤离去。
他一走,先前聚拢在他身边的几个男人也跟着散了。
景渔转身看向众女郎。
“多谢姑娘仗义相助,不知姑娘怎么称呼?”为首女子领着众人向景渔道谢。
景渔笑了笑:“我姓景,本地招讨司的人。你会功夫?”
女子笑笑:“幼时学过几招,我叫杜嘉禾,这是我妹妹,杜嘉苗。”
杜嘉苗对着景渔腼腆一笑,刚要开口说话,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小脸通红,杜嘉禾弯腰给她拍背,急声向身边的人要水,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回棚舍去取水。
景渔想起自己马背上的皮囊,忙解下递了过去。
杜嘉禾感激地接过,来不及道谢,先给妹妹喂了几口,等杜嘉苗缓和过来了,景渔才问:“她是生病了吗?”
杜嘉禾点头:“是,咳嗽一直不见好,我不敢让她带病赶路,所以才滞留在此。”
“看过大夫吗?”
杜嘉禾声音低了下去:“衙门好心,有赠药的,就在那儿,每日都有一大锅止咳汤,她每日都喝三碗。”
景渔环顾四周,发现捂嘴咳嗽的人确实不少,入秋了,确实是咳疾厉害的时候。她又看了看姐妹二人,虽然猜到,但还是问了句:“家里只剩你们两个了吗?”
杜嘉禾苦笑一声,点头不语。
景渔心知自己帮不了所有人,但既然遇上了,就当是缘分吧。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杜嘉禾,道:“进城之后往南走两个街口,东拐进狮子街,街口第三家的仁济堂有个李大夫,医术高超,还时常赠医施药,你带你妹妹去看看吧。”
杜嘉禾咬唇,似在犹豫。
“那两个淫贼祸害妇孺,你设计拿住了他们,这银子当我替招讨司付给你的酬金。”说到酬金,景渔忽而心念一动,道,“你会功夫是不是?何不加入巡逻队?”
杜嘉禾眼睛一亮,又一暗,迟疑说道:“可是土司招募的流民里,目前没有女人。”
景渔拉过她的手,把银子往她手心一塞,然后扬头笑了笑:“这样好了,三日为期,三日之内,你寻访些身强体壮的女子,会些拳脚最好,若是不会,性格泼辣强硬的也可,三日之后我来寻你,你们若能通过我的考核,三日之后,就有女子巡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