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的亲事怎么就定了?是哪一家?”樊夫人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忠州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儿郎还有谁呢?王家吗?那王家的是个书生,瞧着倒是个温柔小意的,倒也不是不行。抑或是,张家?赵家?
樊伉面有得色,道:“永宁宣抚使奢家的小儿子。”说完,他等着看妻子露出欢喜之色,或是说几句夸赞之词,不料,对方回应的却是惊疑不定的目光。
樊伉不悦:“你这是什么反应?怎么,不乐意?”
又来了!总是这样,只要她不顺着他的意,哪怕只是稍微露出一点痕迹,他就要动怒摆谱!樊夫人压下心头烦躁,尽量放缓了声音,想从樊伉那儿多问些消息。
“不是不乐意,只是事出突然,我吓了一跳。我对奢家知之甚少,连奢夫人都没见过,往年只互相送过年节大礼,乍一听见是他家,一时没回过神来。这奢家小儿子年方几何?长相人品如何?他……他家几时见过我们云儿?怎会突然提亲?”
樊伉的臭脸稍微收了收,哼道:“见过云儿如何,没见过又如何?我堂堂巴南都司,只要我稍稍放出风声,巴南的大小官员谁不想与我结亲?总之,奢家的门第我看得上,这是门好亲,我已回信应下。”
“什么叫你已应下?你为何不与我商量就应下?我连这个奢……奢家小子叫什么都不知道!外貌品性俱不知,我连见都没见过,你怎么就应下了?”饶是再三克制,樊夫人终是忍不住拔高了嗓门。她自知儿女婚事她能做有限,但好歹让她先见见人,考察一番吧!
“门第合适,年龄合适,我怎么就不能应下?那忠州宣抚使的儿子,我倒是提前与你通了气,人叫什么你知道,人长什么样你也见了,结果呢?哼!这回要再交你手里慢慢磨,保不齐又叫什么赵家钱家截了胡!”
“你——”
“总之,此事已定,你就等着媒人上门吧。”
夫妇二人再次不欢而散。
同在忠州城内,樊家头顶彤云密布,李家和林家却是万里晴空。
景渔送了信,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舅舅舅母。李大舅两口子只有欢喜的份儿,心知景家如此安排是为了小两口考虑,免得李苑一嫁过去,景泽就天天被绊在衙门里脚不沾地。
于是,全家上下忙得茶饭不歇,将一应物什整理停当,择定八月初十这日先将箱笼床帐送去石城,阖家过个中秋,只等着八月十六送李苑上花轿。
林家那厢,则是林怀济一个劲儿地催促父母请媒人去景家提亲。他离开石城那日,已得了李氏暗示,邀他母亲得闲了去石城喝茶。更主要的是,回忠州的路上,他大胆向景渔表明心意,已然得了佳人回应!
林家夫妇见事已明朗,哪有不成全的道理。且,景家老大与林怀济同岁呢,眼看着景泽都要娶上媳妇了,自家儿子还诸事未定,两口子一商量,择了八月初二这日,火速去了石城提亲。
于是,在这金风淅淅、玉露泠泠的淡暑初秋,石城景家接连传出两道喜讯,一是景家长子不日就要成亲,二是名动巴南的景大小姐亲事议定,将于来年三月与忠州林家完聘嫁之礼。
各家忙忙碌碌,转眼就到八月初十。
这日,是李家送新嫁娘的箱笼床帐之日,招讨司日日忙碌,景安民不得闲,李氏便按着景渔一起在家等候。枯坐无聊,景渔忍不住问出心中困惑。
“娘啊,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呀?”不过短短几日,连亲迎之期都定下了,她实在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李氏正在检查喜宴当日菜单,嘴里还哼着巴南的山风野调,闻言头也没抬:“这还能为什么?怕林家反悔呗!”
“反悔?您怕不是说错了,您是怕我反悔吧?”
李氏抬头白她一眼:“啧啧,够自信的,你爹总认为他女儿什么都天下第一,你也是这么想的是吧?”
景渔摸摸鼻子,谦虚地摇头:“那没有,我有自知之明,顶多巴南第一。”
“呵!”李氏啪的一下合上菜单,点着她鼻子说道,“我呢,一是怕林夫人反悔,二是为了防着你们爷儿俩!”
“防谁爷儿俩?防我和爹?不是,娘——你防这干什么呀?我乐意嫁给林怀济呀!”
“哼,你是乐意嫁给林怀济,你还乐意跟你爹一起打土匪呢!我呢,当然是防你景大英雄,哪天热血上头,又被你爹忽悠着去冲锋陷阵,弄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早点嫁人好,早点去忠州,省得你天天在石城打打杀杀的。”
李氏心道,景安民总想着让女儿袭职,她就不信,林绶放着儿子不用,还能老想着支使儿媳妇披甲上阵?
景渔心下好笑,道:“你怎么知道忠州宣抚司那边就太平?而且,你就不怕我嫁了人,林怀济拦不住我?”
李氏抬手就是两个爆栗:“你给我老实点吧!”
景渔捂着额头撇嘴。
“你厉害,你能打,你了不起,你石城第一,但是——”李氏忽然话锋一转,重重叹气,“但是你能不能多想着点儿你娘呀!有哪个当娘的,生个闺女出来,不盼望着她每天漂漂亮亮、快快活活的?有哪个当娘的,想看见女儿天天跟什么土匪山贼杀个你死我活,日日刀头舐血的?”
见李氏神色一下变了,景渔忙起身赔笑,两步跨到李氏身后,揉着李氏肩膀,安慰道:“娘——我长得像您,石城还有比我更漂亮的姑娘吗?杀土匪杀山贼,为民除害,我每次都很快活呀!我们食百姓之禄——”
“闭嘴!”李氏不等她说完,反手一掌拍在她手背上,“别跟我扯那些大道理。你爹和你哥哥在招讨司,我有说过什么吗?你娘养你,不用百姓的赋税!”
景渔叹气,绕到李氏身前,抱着李氏的膝盖蹲了下来:“可是娘,我总有我的一番天地要闯!你和爹让我学了这一身本事,文韬武略,智勇双全,就该知道,我总是要建一番自己的功业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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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气笑:“呸!脸皮真厚!有你这么夸自己的吗?”
景渔把脑袋压在李氏膝盖上,嘿嘿直笑。李氏抚上她的发顶,揉了半天,叹道:“你知道我最满意林怀济哪一点吗?”
景渔挑眉,故意说笑:“最满意的,唔,应当是跟樊都司抢女婿,刺激。”
“滚蛋!”李氏笑骂一句,然后又极其认真地看着景渔的眼睛,道,“我最满意他的眼神,他的眼神最接近我的心意。”
“啊?”
“他看你的眼神里有惊艳,有欣赏,有爱慕,还有很浓烈的保护欲。不管你在外人眼里多厉害,你在娘这儿,总是个要娘疼的小丫头。不管林怀济的功夫是否在你之上,他总想着保护你,因为这一点,娘才愿意抢这个女婿。”
李氏当然看得出来,樊崇的眼里也有丝丝爱慕,张家的王家的赵家的,他们眼里都有爱慕,她的女儿这么好,他们爱慕她不是很正常吗?可是他们不想保护她,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很厉害,她不需要保护。
当娘的无法接受这样的女婿。
母女二人说着话,就见管事来报,少夫人的嫁妆送来了,随同的还有林公子和忠州宣抚司的二十精兵。
李氏听了,对着景渔噗嗤笑出声来,林家果然周到,还派兵护送。
才说到他,人就到了,饶是镇定如景渔,也微微红了脸。定亲之后,两人还没见过面,景渔猜想兄长十六迎亲那日,林怀济定会跟着一路相送来石城,完全没料到今日送嫁妆他也当了保镖。
最后,自然是李氏领着管家,指挥众仆妇将李苑的箱笼床帐一一摆放停当,而景渔和林怀济则被她委以重任:去城东的宋记点心铺看看喜宴当日要用的各色细巧茶果准备得怎样了!
许是李氏那句“保护欲”的话叫景渔上了心,走了两条街,她就默默看了林怀济两条街,可怜林怀济被她看得脸红心跳,还不忘时刻留神不让旁人冲撞了她。
在林怀济再一次伸手将景渔挡了挡时,景渔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道:“你不用这样,若是来人不怀好意,我能察觉的。用我哥哥的话来说,一般而言,我从街头打到街尾都难逢对手。”
林怀济看她一眼,耳根泛红,口中讷讷:“我知道,只是……只是我想……”
景渔心头一动,接上他的话:“你想保护我?”
这话说完,林怀济忽然停住了脚,一双眼睛满怀真挚地看着景渔,问道:“景……阿渔,若我的功夫没你厉害,你会嫌弃我吗?”定亲之后,林怀济心里就改了称呼,但这还是第一次当着本尊的面喊出来。
先前母女二人谈心,景渔对李氏的话似懂非懂,现在,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眼前的少年郎这般看着她,问出这样一句话,眼里的情意,面上的紧张,景渔忽然懂了。
她一身的铜墙铁壁忽然变得软软的,脸上浮出融融笑意:“傻子,我若嫌弃你,还会答应嫁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