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昭坐在桌案后,听着掌管救济粮的刘计吏急切道:“郡主,百姓们都挤在粥棚处等着施粥,可现在一粒米都没了,哪里还有粥可施,这可如何是好?”
楚明昭神情凝重,思绪全无,此时,帐外传来人群的喧嚣声,接着是兵士和百姓的争执声、推搡声,一个侍卫突然跑进来,一身狼狈,“郡主,这群灾民要暴乱,属下现在护送您离开。”
话音刚落,帐帘突然被人掀开,人群瞬间从窄小的帐门口涌了进来,很快将整个帷帐挤满,灾民们愤怒的向楚明昭诘问。
“你承诺给我们的救济粮呢?”
“承诺给我们安全干净的住所呢?”
“你这个骗子,我们的粮食在哪?快把粮食拿给我们……”
数千只手一同伸向她,如同无间地狱的恶鬼,要将她生撕活剥。楚明昭想要后退逃离,身体却无法动弹,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突然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她极力地想要发出呼救声,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努力地想要看清这只手的主人,突然看见南荣暻的脸。
楚明昭猛然发出惊呼,睁开双眼。
流霜急忙跑到床边,“郡主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楚明昭喘息着,将梦中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喘出,她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冰凉的手脚逐渐回温,心中暗庆,幸好是场梦。
流霜洗了一块热巾帕,给楚明昭擦脸上的汗,嘴里絮叨着:“郡主定是这几日太过辛劳才做噩梦,今早不到寅时您便起了,好不容易得闲,能午睡一会儿,又被噩梦惊醒,您不知还要这样辛苦几日。”
楚明昭脸色有些苍白,因着刚睡醒神情有些萎靡,她将手中巾帕递给流霜,“别担心,我们再坚持几日就能回去了,我睡着后,可有人来寻我?”
“哦,林校尉来过,但他说不着急,等您睡醒后再来禀告。”
楚明昭略思索,道:“我们去找他吧,正好我也要去看下竹棚的进度。”
流霜帮着楚明昭整理好仪容,二人便去往竹棚那边。
楚明昭刚到,林校尉便看见她们,上前行礼道:“郡主,昨夜斗殴中的那兄弟二人今日来寻我,说是想帮我们搭建竹棚,他还组织了数百个青壮年要一起来,属下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示郡主。”
楚明昭没有意外之色,“你将他们二人叫来跟前。”
林校尉让兵士将兄弟二人带来。楚明昭问:“你们兄弟二人叫什么名字?”
“草民叫李春苗,草民的弟弟叫李秋丰。”壮汉神色恭敬,语气感激道:“昨晚之事,草民心中感激不尽,无以为报,但草民有一把子力气,可以带着一些青壮年来这里干活,让军爷们也能休息休息。”
“李春苗,你是个懂得感恩图报的人,日后必会有一番作为,今日你既主动寻我来说出这番话,我也给你一个承诺,让你去给那些愿意跟着你来做工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凡是主动前来报名做工的,根据报名顺序,为其及其家人优先安排住所。”楚明昭话音刚落,李氏兄弟二人面露惊喜,连忙跪下谢恩。
楚明昭命林校尉去安排报名登记、以及登记后的人员分配等事宜。李氏兄弟二人一路跑回原处,向在那里等待的青壮年们手舞足蹈一番后,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几百人向着登记处高高兴兴地去排队。
林校尉重新回到楚明昭身旁,手指挠了挠头,又摸了摸鼻子,最终问道:“郡主是不是早就知道灾民们会主动提出搭建竹棚?”
楚明昭看向林校尉,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林校尉呆愣住,晃神片刻后,立马低头,只觉脸颊发烫,结巴道:“……那……那为何不一开始就让百姓来劳役呢?”
楚明昭道:“因为人性。人在饿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吃饱,吃饱之后就会想着住好,住好之后就又会想着穿暖。如果我在第一天就提出让他们和兵士们一起搭建竹棚,那些已经饿了好几天的灾民可能会出现抵抗情绪,饭还没有吃到嘴里,就被要求干活,难免有人会心生怨怼,即便我们一天提供两顿饭,也会觉得我们给的吃食不够多,不够好。”
“然而等他们吃饱两天后,自然就希望能住得舒服些,但我们兵士人数有限,搭建竹棚的速度慢,他们如果想要早点住进去,自然就会主动提出要来做工。此时我们再顺势给出一些小恩惠,大家的积极性就会更高,也会引来更多的人想要参与。”楚明昭看向排队登记的人群,笑道:“只是突然冒出个李春苗,倒是让事情更顺利了。”
“郡主当真有先见之明,属下钦佩。”林校尉惭愧道:“属下等初见郡主时,只把郡主当成一个娇养在深宫的贵女,经过这几日所见所闻,才知自己的狭隘,还望郡主见谅。”
“林校尉能够正视一个女子的能力,已经比天下很多男人心胸宽阔了。”
林校尉被楚明昭夸得从脖子红到耳尖,他垂首行礼:“属下去巡视竹棚的搭建情况,先退下了。”
流霜看着林校尉离开的背影,笑道:“这林校尉真可爱,不过被郡主夸一句,就害羞地脸都红了。”全然忘记自己当初被楚明昭夸一句,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你现在胆子大了,不怕林校尉了,都敢取笑他了。”楚明昭轻敲流霜的额头。
二人一路说笑着,刚回到帷帐,便听侍卫传报:“郡主,有人求见。”
“进来吧。”
帐帘掀开,进来一个留有长须,身穿灰布长衣的中年男人。
“刘计吏,可是赈济粮有问题?”楚明昭问道,刘计吏是统筹赈济粮的,他来寻她,想来是赈济粮出问题了。
“下官参见郡主,下官来寻郡主,正是为赈济粮的事。”刘计吏一脸愁容道:“现下剩余的粮食只够明日两顿,若是后续不能及时补给,怕是要断粮了。”
楚明昭突然想到午后的那个梦魇,脊背一寒,胸口犹如压着一块巨石,沉思片刻后:“刘计吏,你看看,剩余的粮食可否再精打细算一番?尽量能撑到后日。”
刘计吏一脸难色,最终道:“下官尽力而为。”
刘计吏离开后,帷帐中只剩楚明昭一人,看着桌案上跳动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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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逐渐浮上几分焦躁。
此时,流霜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只信鸽,雀跃道:“郡主,信鸽回来了。”
楚明昭猛地抬起头,面露喜色,迅速站起身来,接过信鸽,她快速打开竹筒,打开里面的纸条,纸上的内容她反复看过两三遍,扬起的嘴角逐渐拉平,眉头慢慢蹙起。
流霜看着楚明昭脸上的神色变换,担忧道:“郡主,可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楚明昭轻呼出一口气,轻声道:“粮食比预估的时间要早一天吃完,君泽或许要比原计划晚两天才能回来。”
流霜听完,着急道:“啊……那怎么办?这中间空出三天时间可如何是好?朝廷还没有议定出什么时候拨发赈济粮吗?”
“别着急,你先去休息吧,总会有办法的。”楚明昭安抚道。
流霜看着楚明昭的神色,不敢再多说什么,顺从地退下。她知道此时郡主的压力有多大,她不能让郡主更心烦。
楚明昭因粮食一事而无法入眠,索性走出帐外透气。夜风习习,空气已不似前几日那般潮闷,轻风拂过脸颊,让人感到一丝舒爽,连带着心头的沉闷,也被吹散几分。
楚明昭信步到一片树林的附近,停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块跟前,弯腰坐下,双手支在身后,仰头望着天空,明月高悬于空中,光华洒在地面上,偶尔被飘过的云层遮掩。
咔嚓——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楚明昭转头看向树林深处,月亮从云层里出来,她的目光停留在林中一团黑影上。
扑腾——
她听到鸟类翅膀扇动的声音,那团黑影动了动,她此时只要大喊一声,二十米外守夜的兵士就会迅速赶过来,但是直觉让她压抑住已经冲到嗓子里想要呼叫的声音。
黑影从林中走出,月光打到那团黑影上,看着那道的身影,楚明昭一眼认出,那是南荣暻,提着的心重新落下。
南荣暻看到楚明昭后,朝她走近几步:“郡主这么晚了,不在帐中休息,一个人待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不怕遇到危险?”
“我的安危自有人暗中守着,这么晚了你又为何在这里?”
楚明昭没有听到回答,她转向南荣暻,今夜的月光很亮,但南荣暻距离她有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楚明昭莫名感觉到南荣暻对她散发出强烈的防备和敌意。
自己刚刚是说错什么了吗??
楚明昭为了自身安全着想,正打算找个借口离开时,附近突然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待人走近,才看清是守夜的兵士,但那几人并未发现楚明昭和南荣暻。楚明昭看着那几人走进树林,随后发出水流的声音,在她明白那水流声是什么的时候,她正和南荣暻四目相对。
她顿时明白了南荣暻来这里干什么,她装作无事一般道:“这么晚了,我先回去睡觉了。”
南荣暻看着楚明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见她一副了然的神色慌忙离去,心知她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不过,他身上危险的气息已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