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凉意更甚。百姓们自行寻找避风处休息,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虫鸣和火花的炸响。
南荣暻语带嘲讽:“昭华郡主今夜讲话倒有几分禅意,莫不是开始研习佛经了。”
“几日前去宝华寺诵经祈福,确实受益良多,南荣公子这般性情的人,若是多看些经文,定然比我收获更多。”楚明昭回怼道。
南荣暻突然起身,走到楚明昭身侧,俯身在楚明昭的耳边轻声道:“郡主还是想想几日后的粮食怎么解决吧,看看你的佛祖会及时送来粮食吗?”
楚明昭侧头瞪视着南荣暻,而南荣暻已起身径直离去,楚明昭心中怒骂,狗东西,我这大晚上的给你做心理辅导,你却在一旁幸灾乐祸,等着看我笑话,真是一只没有良心的狼崽子。
第二日,辰时三刻,京卫军押送着二十几辆装满竹子的车到达西城灾区,校尉带着百夫长到楚明昭跟前复命。
“时间紧迫,诸位赶路辛苦了,先让大家去吃饭吧,一切等吃完饭之后再做安排。”
“多谢郡主体恤,属下先告退了。”校尉和百夫长行礼准备离开。
“林校尉留步。”楚明昭出声留人。
“郡主还有什么吩咐。”
楚明昭起身,将桌案上几张绘有图案的纸张交给林校尉,“这是我画的竹棚图纸,竹棚按照这种方式搭架,会更稳固,更省工料,也能容纳更多人,细节之处可能有需要改动的地方,毕竟我不是专业工匠,你拿这几张图和工匠师傅们再研究一番,将不合理之处做下改动,按照这个方式去搭建竹棚。”
林校尉看着图纸,满脸惊诧:“这可比当下所有搭建棚屋的方式更精妙,正适合我们当下这种临时搭建又需要容纳很多人的处境,郡主当真是才智多谋。”
楚明昭画的竹棚参考了现代竹棚的结构和样式,她尽可能画得清楚些,将需求标注明确,交到那些专业的工匠手里,只要研究一番,便能明白怎么制作。
待运送竹子的兵士吃完饭后,校尉重新做了分配,按照楚明昭的吩咐,安排五十人回去,留下一百人,这一百人和原本在灾区的一百人又重新做了分配,留三十人准备午饭,其余人去搭建竹棚。
午后,日头渐渐西斜,楚明昭伏在案上,在一指宽的纸条上写着东西,旁边蹲着一只信鸽,远处传来兵士们搬运毛竹的吆喝声和竹竿的敲打声,有侍卫在帐外高声禀道:“郡主,沈姑娘带着同门求见。”
“快请进来。”楚明昭将写好的纸条塞进信筒里,绑到信鸽的脚上,交给一旁的流霜,然后起身迎人。
帐外的侍卫将帐帘掀开,请沈知暮等人进来,沈知暮身后跟着两男一女,几人一同行礼。
楚明昭忙抬起沈知暮的手,“诸位不必多礼,此番应是我感谢你们,能在西城百姓危难之际施以援手,我代西城的百姓感激不尽。”
“郡主不必客气,西城百姓遭此劫难,着实令人悲痛,我等身为医者,能为其尽一份力,也是应当的。”几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医者说道。
沈知暮引荐道:“这是我七师叔沈平蓝,他的医术十分高超,时常去出现灾患的地方治病救人;这两位是我的五师兄曹青川、三师姐姚茵,他们此行带来了十三位同门。”
“太好了,有你们在,定能减轻此次灾患中百姓们的伤亡,如今仲夏,这几日因着之前的暴雨天气转凉,但想来,过两日便要热起来,有劳你们做好灾后疫病的防范事宜。”楚明昭嘱咐着。
沈知暮:“郡主放心,我们定会提前防范。”
楚明昭转向其他三人,“昨日就听沈姑娘说,你们今日会到,我早已令人为你们准备好幄帐,只是这里条件有限,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郡主说笑了,我们这些云游四方的游医,时常为采一株药便钻进深山野林里十天半个月,风餐露宿那更是家常便饭,每回出山都被人当成野人追着打,能有个遮风挡雨落脚的地方就已是万幸,哪里还会嫌弃。”曹青川的话说完,摊了摊还沾着草屑的衣袖,帐中响起一片笑声。
楚明昭道:“那我便带你们去住处看看,你们师兄弟先休整一番,然后再去看西城百姓的情况。”
众人:“有劳。”
楚明昭将沈知暮的同门送到住处后,便在流霜的陪同下去巡视百姓的情况,得到救济的百姓不再萎靡不振,精神都好了很多,也有力气去清理修补损坏不严重的房屋,楚明昭一路行至搭建竹棚的地方。
日暮西沉,天空是一片灰蓝色的暗沉,眼前这片空旷之地已搭架出十几个竹棚的初始模样。
林校尉看到楚明昭的到来上前行礼,禀报道:“今日大家跟着工匠熟悉搭建流程,速度慢了些,明日速度会提升很多,只是……卑职觉得,即便是最快的速度,也很难能在五日内搭建出够所有灾民居住的竹棚。”
“林校尉不必担心,晚上让兵士们多吃些,今日辛苦了。”楚明昭只宽慰他一句,没有再说其他。
楚明昭看完搭架竹棚的进度,就又去了粥棚那边,刚到附近,便看到兵士和灾民十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楚明昭厉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年轻的兵士上前回道:“刚刚正按序发放米粥,后面队伍突然乱了,然后几个人就扭打在一起,我们的人就上前拉,结果就现在这样了,我们已经派人去禀告林校尉了。”
大多数人都被安排去搭建竹棚,粥棚这里只留下三十几个人,一部分人去拉架,一部分人要防止吃食被人趁乱哄抢,一时人手不够,兵士们没能将混乱及时制止。
很快,林校尉带着几十人赶来,林校尉暴怒一声:“都给我住手。”
唰——
几十柄长刀出鞘的声音刺得人耳膜隐隐作疼!
十几个人顿时停手,闹事的那几个人此时脸上露出恐惧,面面相觑。有人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楚明昭身后,林校尉护卫在楚明昭身侧。
楚明昭坐下后,吩咐道:“暂停施粥。”
继而沉声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少女的声音并不严厉,却令人心底冒出一股寒意,几人立时跪下,互相指责对方先挑事。
楚明昭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几分冷意:“若是实在说不清,就每人先打三十军棍。”
几人立马又安静下来,一个身形壮实的男子挺直着身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楚明昭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
男子赤红着双眸,胸口因怒气而鼓动着,他委屈而又愤怒道:“是他们欺负人,看我弟弟瘦小好欺负,便想抢他的位置,我弟弟不让,他们几个便打他,是他们先打人的。”
那个最瘦小的男孩看起来才十二三岁,身上的衣服又松又垮,像是套了个麻袋,脸上好几片青紫,嘴角也被打破,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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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躲在哥哥的身后。
楚明昭的视线扫过另外五人,此时他们的脸上露出心虚之色,一人辩解道:“郡主,草民知错了,实在是我的老母饿得已经受不了了,我看他是个身体强健的少年,想着他总比老人抗饿,就想和他换下位置,没想打他的,就是推搡几下……”
这人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楚明昭此时的脸色也越来越冷,“本郡主此生最讨厌恃强凌弱者、强辩饰非?者、知错不改者。”楚明昭说完,那人浑身一抖。
“三者你占其二,你还继续会犯第三条吗?”
那人连忙磕头求饶,每一下都磕到实处,痛哭流涕道:“草民再也不敢了,求郡主饶了草民这一回吧,草民知错了……”
楚明昭待看够了,才缓声道:“我来这里的第一天便说过,只要大家配合我,配合京卫军,不聚众滋事,不寻衅挑事,我保证让每个人都能吃上饭,让每个人都能有干燥安全的住所。”楚明昭抬眼,扫过前方几人,声音加重:“我这边兑现承诺的前提是,不聚众滋事,不寻衅挑事。现在你们食言了,该怎么办呢?”
此时跪在地上的几人和围观在周围的人脸上神情巨变,脸上露出慌乱和恐惧,周围人群传出谩骂和怨怼之声。
楚明昭静默片刻出声道:“这是第一次。”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但犯错的人是要承担后果的,你们五人,扣减三次救济粮份额,由兵士关押,后日放出。”
林校尉抬手示意,走出几名兵士将五人带走。
楚明昭面色温和地对被欺负的兄弟二人道:“他们欺负你们自是他们的不对,可你应该告诉这里看守的兵士,他们自会为你做主,若是他们不管,可以找林校尉,也可以找我,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和他们打架,如今正是人心浮动、群情汹涌之时,若因你们这几个人的骚乱,引起大面积的动乱,你们可担得起后果?”
壮汉叩首,“草民知错了,是草民冲动,给郡主带来麻烦,草民多谢郡主今日为草民做主。”
楚明昭站起来,高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此类事件发生,无论对错,双方均领三十军棍,继续施粥吧。”
百姓们听到能继续领粥,都高兴不已,欢呼着郡主英明,比之前更加规规矩矩地去排队了。
“郡主,今日之事过后,想来他们不敢再闹什么幺蛾子了。”林校尉松了一口气,灾民中有人打架斗殴本是寻常之事,但也是最可怕的事情,在这种环境下,群体的情绪很容易传染,一不小心就由几个人的骚动变成群体的暴乱,稍微处理不好,便一发不可收拾,楚明昭却处理得如此游刃有余。
眼前的突发状况解决完后,楚明昭紧绷了两日的神经觉稍松懈几分,便觉得浑身疲乏,她起身准备回帐中休息,不料转身便看到南荣暻和沈知暮及众同门都站在她身后。
沈知暮道:“我们听说粥棚这边发生混乱,以为是灾民暴动,便来看看情况。”
楚明昭疲惫道:“无事了,你们今日也都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楚明昭挥了挥手,便朝幄帐的方向走去。
南荣暻注视着楚明昭离去的背影,想着她刚才对着那群滋事的人说出的那番话,眼底透出些许疑惑,眼前的楚明昭和过去的楚明昭判若两人,而昨晚她与自己独处时无意中显露出的神态,更是让他想起幼时二人相伴的那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