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长安偶遇
一路飞奔,只个把时辰,长安城便已遥遥在望,陈剑飞纵马来到延兴门外,望着城头上方的“长安”两个大字,心中思潮澎湃,不禁回想起十二年前,他与其父陈玄礼离开此门时,他曾问父亲什么时候还能回到长安,当时父亲陈玄礼默默无言,现在回想起来,仍自累累在目,记忆犹新。
站了好一阵,陈剑飞才收起思绪策马入城。长安是大唐的国都,其繁华自非一般州城可比,别的不说,单说这城中的道路,无论是大街还是小巷,皆是用平坦整洁的青石板铺彻而成,但此一项,所花费的人力财力就不是一笔小数目,非一般县府所能承担的,长安这么大,要全铺过来完,工程之大,可是非同小可。
陈剑飞小时候虽常常在城中玩耍,但时过境迁,眼下的长安城自非十二年前可比了,他走在大街上,又是感到熟悉又是感到陌生,心中的感觉错宗复杂,难以描述。沿街向西,街道两边的房舍大都是两三层的小楼,灰墙黄瓦,造型各异。
向前走过两个街口,就见前面拐角处有一座三层的木楼,正门上方悬有一匾,上写有“太白居”三个大字,字迹苍浑有力,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陈剑飞心念一动,记得自已八岁那年父亲陈玄礼的一位好友要远行,在此楼摆宴话别,当时他随其父一起来的,虽事隔多年,但依旧记得清清楚楚。眼前木楼依旧,但人却已相隔两界。
陈剑飞在楼前驻足片刻,心中感慨万千,身不由已的走进楼内。此正日暮时分,一楼大厅摆放的十余张桌子,大都已坐上了客人,一伙计迎上前,招呼道:“公子,你是用饭啊?还是住店啊?”陈剑飞已觉有些饿, 便道:“我先用些饭,二楼可有位子了?”那伙计道:“有,有公子请跟小的来。”
那伙计领陈剑飞上得二楼,刚走到二楼楼口,就听楼梯咚咚直响,有两人连滚带爬的从三楼跑了下来,都是四十左右商贾模样的人,看样子都十分的狼狈,不知是遇到什么事。那伙计道:“王老爷、蒋老爷,您二位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不玩了?”
那稍胖一些的中年人道:“哎呀!别提了要不是我和老王身上输得干净了,还下不来呢,今天真是倒霉,碰上这个煞星。”旁边另一人道:“也真他妈的邪门,这小妮子从那学来的本事,把把都是她赢,老子赌了这几十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这中间肯定有鬼。”
先前那人忙道:“嘘!你小声点,要是让楼上那人听到了,你我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边说边回头向上望,一副十分小心谨慎的样子。
那人连忙捂住嘴巴,二人慌慌张张的跑下楼去了。陈剑飞瞧得大为奇怪,叫过那伙计道:“伙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伙计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几天我们楼下来位赌术高手,接连几天在楼上的赌场做庄,专拣那些有钱的富豪土财去赌大小通吃,说也邪门,去跟她赌的人,不输完钱不许走,十个人中有九个输的精光。”
陈剑飞笑道:“哪有不输完钱,不让人走的道理,这个人也太霸道了吧?”那伙计道:“公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坐庄之人可是大有来头,她发给谁的请贴,谁要是敢不来,衙门里的公差就请自上门去抓,前两日朝中来几个大官喝酒,见到她还跪下行礼呢,想来她定是皇亲国戚家的人,这一来谁还敢去惹她啊!”
陈剑飞不由的十分好奇,道:“这我倒要见识见识,你先去忙,我待会再下来。”那伙计道:“公子请自便。”
陈剑飞上得三楼,就见楼上站有不少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向里看。那大桌子是用三张饭桌拼对而成,左边一张桌子上写了一个斗大的“大”字,右边的桌子上面写了一个斗大的“小”字,中间一张桌子上放有一个骰筒,内有三枚骰子,坐庄家位子的是名十七八岁左右身着红衣的少女,另三面分坐有七人,各人面前都摆有不少金锭银锭银票,看来下的赌注都不少。
陈剑飞瞧了那红衣少女一眼,只觉她十分的面熟,再细一看,识得这红衣少女正是他初下山时遇到的那名紫衣少女,再看她身边还坐有一灰衣老者,正是她的那位师父,不由的又惊又奇。
那少女也正好抬起头,正与陈剑飞目光相接,神色一怔,随即喜道:“咦!是你啊?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陈剑飞道:“还要多谢姑娘借的盘缠,要不然在下还只怕无法来到长安。”又向那老者拱手施礼,道:“晚辈见过前辈。”那老者微微点头示意。那少女摆摆手,道:“先不说这个,我这正好缺人,你来帮我打个下手。”
说着不由陈剑飞分说,伸手拉他。陈剑飞就觉一只又柔又软的手拉住自己的左手,心中一荡,只觉脸上有些发热,忙甩脱开那少女的手,又怕她再拉自己,只得走了过去。就见那少女身数尺外还站有六七人,各人衣饰不同,但人人神情庄重严肃,不言不笑,看其外形都身具武功,想是保护这少女的护卫。
那少女面前已有了一堆的金银珠宝和银票,另七人均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想是都输了不少。那少女拿起骰筒,用力摇了十余下,拍的一声,放到桌面上,说道:“买大买小,快快下注。”坐南的那人道:“一连开了八次大,我就不信还会开第九次大,二百两买小。”从面前的银两中拿了两上大元宝,放到写有小字一边的桌上。另六人犹豫了一阵也分别下注,从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七人中有五人买小两人买大。
那少女道:“好,都下好了吧,开。”围观的众人一齐向桌上瞧去,只见三枚骰子分别是四、五、六,共十五点为大。围观的人齐声惊叹,均是十分惊奇,一连开了九次大,这在赌场中还是很少见到。买小的那五人脸上顿如土色,额上汗水直冒。
那少女十分得意,一推陈剑飞的胳臂,说道:“吃小赔大,快收银子啊?”陈剑飞拿了银子赔了两门赢家,将其他的银子收扰到那少女的面前。那少女将骰筒又摇了几下,放到桌子上,格格笑道:“怎么样,你们这次还下小吗?”
北面一人道:“真是个邪门,五百两这次我买大。”另六人也是一门的心思,全都买的是大,每人至少都是二百两,加在一起桌面上银两已有两千余两。那少女笑道:“好,好你们可都要看清楚了。”
伸手慢慢拿开骰筒,几十双眼睛齐齐盯了过去,只见三枚骰子都是一点,不用说便是小了。众人齐声惊叫,都觉不可思议,北面下了五百两那人呼的站起身来,叫道:“不对,你……你捣鬼。”话音未落,只见那少女身后各人齐踏上一步,重重哼了一声。那人见这阵式,吓得赶紧坐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那少女微一摆手,那几人又都退了回去,说道:“你说我捣鬼,那你可有什么证据啊?如果你有证据的话,我就十倍的赔给你赌金。”
那人哑口无言,过了一会,才道:“我,我只是乱猜的。”那少女哼了一声,道:“无凭无据,再乱说话小心本小姐割了你的舌头。”那人诺诺应是,不敢再多言。
站在一边的陈剑飞心中却有些犯疑,原来当众人都下完注,准备开盘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细细的气流从身边经过,射入那骰筒之中,骰筒便会发出极轻微的声响,似是骰子在翻动,不过那气流极细,声音微乎其微,若非是内功深厚的高手,普通人便是站在旁边,瞪大眼睛瞧,支着耳朵听,也是发觉不到的.。
陈剑飞虽一时也不太明白,但心中隐隐觉得与骰子的点有关,伸手将桌上的银子全收了过来。跟着又连开了数把,每次都是那少女大胜,只把那七人输得叫苦连天,有两人已经输干了老本,灰溜溜的退了出去。余下五人也各是一头的热汗,神情十分的紧张,面前的银子也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要不几个回会,他们五人也会输个干干净净。
陈剑飞着意留心,果然这几次与上三次相同,每次众人下完注开盘之前,都会有一股相同的气流射入骰筒内,观其来源,正是从那少女的师父,坐在一边的那名老者发出的。
陈剑飞微一思索,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那少女每次摇完骰筒,众人下完注后,那老者就会以无形指气拨动骰筒内的骰子,若是对方下的大多,那点数就会变小,反之,若是对方下的小多,那点数就会变大。总之无论对方怎么下注,庄家都是稳赢不输的。
至于那老者如何会知骰筒内的点数,想来他必是赌术高手了,他师徒二人配合严密,旁边虽站着这么多的人,但谁也没有发现,也不可能有人会发现。无怪乎那少女每次都是无往不胜。
又赌过两把,五人中又有两人输得干净,离桌而去。那少女面前的金银已堆得跟一座小山似的,围观众人瞧得无不瞪大眼睛,羡慕万分。那少女瞧了瞧了剩下那三人面前的赌金,笑道:“看来你们也没有多少银子了,今日时辰已不早了,这次就一把论胜负,明日你们再带银子来赌吧,。”
三人闻言均是面如土色,坐在西边那人道:“大小姐,我们每人都已经输了好几千两了,要是再这样赌几天,那我们非得要倾家荡产不可了,请大小姐就放我们一马吧。”那少女道:“你们个个都有万贯家产,输这几个钱算得了什么?”东边那人道:“我们再有万贯家财,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更何况我们的家产都是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大小姐总得让我们留口饭吃吧?”
那少女哼了一声,适才还笑靥如花,一转眼间便已是冷若冰霜,说道:“你们还叫屈啊?”向西首那人道:“刘长松,你那家锦云庄一年能卖走不少布匹吧?”那人道:“这个……这个货量太大了,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那少女道:“别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人会知道,你每上一丈布卖出去,都会少上个一尺半尺的,这些年来你一共短了多少布匹,赚了多少昧心银子,大概心中有个数吧?”
那刘长松脸色大变,红一阵,白一阵极是难堪,正被说中了要害,心下暗惊:“我的这些事情,她怎么会知道的?”那少女又向南首那人道:“还有你沈良,名字起得倒挺不错,可惜就是不干好事,你做的米粮生意,往外卖好像够称的时候很少吧,这称头上扣下的粮食这些年下来,大概也不知道有多少了吧?”
那沈良变也是哑口无言,似哑巴了一样,额上汗水啪啪直往下掉。那少女又向最后那人道:“至于你本小姐就不用多说了吧,你那药材以次充好,可知害死了几条人命?”那人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从座位上跌了下来,全身抖个不停。
围观众人均啧啧称奇,看那少女衣着华贵,气质高雅,想不到竟然知道这么多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事情。那少女道:“你们回去后各自拿出两万两银子来分给城中的穷苦百姓人家,谁要是敢少一分银子,哼!莫怪本小姐不客气。”那三人连声应是,哪里敢说半个不字,那少女又道:“以后你们要是再干这些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的事来,小心本小姐砸碎你们的脑袋。”
三人扑嗵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齐道:“是,是小人以后再以不敢了。”那少女一挥手,道:“你们都滚吧,记得刚才本小姐说过的话,顺便告诉你们的同行,以后谁要是闲钱多,本小姐十分乐意与他们赌上几把。”那三人连声应是,转身挤过人群,连滚带爬的跑下楼去。
陈剑飞本以为那少女作弊是为了赢各人的银子,现在才明白是为了惩罚这些专门坑人奸商贪贩。心中不由的大为敬佩,对她的看法也大为改变。那少女叫过酒楼的东家,道:“你们留下五十两银子,算是今天本小姐在此的花销,其他的银子你派人都分给城中的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记住谁要是敢私动一文银子,本小姐就砍了他一双爪子。”那东家躬身应是,叫来两名伙计,取来一块布将桌上的银子包起拿去。
她这一举动,让陈剑飞更是敬佩。那少女回过身来,望向陈剑飞,说道:“对子,差点忘了,你借我的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还啊?”陈剑飞一愣,道:“这个,姑娘请再宽限些时日,眼下我出门在外,等我日后回家后再……”那少女轻轻一笑,打断他的话,道:“我是逗你玩呢!别以为本小姐是小气鬼?”
陈剑飞道:“姑娘刚才仗义疏财,惩治奸商,单凭这一点,就让在下钦佩不已。”那少女格格笑道:“好了,你别给我戴高帽了,本小姐家里的银子多的花不完,要那么多也没有用,再拿这些回去,我还嫌碍手碍脚的呢!”陈剑飞见那少女一脸精灵古怪,天真浪漫的神气,似笑非笑,真是人有些琢磨不透,不知她到底说的是真还是假。
那少女又道:“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喂!认识你这么长,还不知道你什么名字呢?”陈剑飞道:“在下姓陈,草字剑飞。”那少女笑道:“名字不错,人如其名,不过瞧你的打扮可就不配了,怎么是不是我借你的银子都让你花完了,所以连买衣服的银子也没有了?”陈剑飞忙道:“不,不是,在下一向随意惯了,也没在意这些。”
那少女笑道:“好了,没有就是没有,干嘛还打那么多的借口,口是心非。”扭身向那老者道:“师父,我们走吧!?那老者点点头,又望了陈剑飞两眼,与那少女一齐在众护卫的簇拥下,下楼而去。只听马蹄声声,陈剑飞走到窗口一瞧,那少女与众人骑马向北疾奔而去。
围观的众人见无戏可看了,纷纷下楼离去,陈剑飞下得楼来,正欲出门,那酒楼东家匆匆走过来,道:“公子请留步。”陈剑飞停步问道:“有什么事吗?”那东家取出十只金锭,说道:“这是刚才那位大小姐留下的,要小的转给公子。”
陈剑飞一愣,随即想起刚才的事来,想来那少女以为自己的银子已经花完了,所以给他留下的。心中不由的又是感激,又是疑惑,将那十只金锭又还给那东家,道:“不用了,在下还有些银子,用不到这些,请老先生将这些银子与那刚才的那些银子一齐分给贫苦的百姓们。”那东家一怔,还头一次见白送金子不要的人,当下点点头将金锭收回。
陈剑飞出了“太白居”,沿街东行,不久便见到一家客栈,陈剑飞进得客栈,要了一间客房,店伴领他来到后院的一间客房,打开房门,请陈剑飞入内。陈剑飞支走店伴,将房门关紧。长安在天子脚下,而李辅国又权倾朝野,连代宗都要忌他三分,陈剑飞在三阳观时,就常听师父说起李辅国的事,知他耳目众多,消息灵通,在长安城中更是布有众多的暗探,他若不多加小心,万一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只怕没等见到李辅国,便会身遭不测,前功尽弃,说不得还会有性命之忧。
陈剑飞将房内各个角落都查了一遍,见无什么异样,这才放了一些心。忽听房门轻轻响了两下,有人说道:“公子,公子。”陈剑飞听得是刚才那店伴的声音,上前将门打开,就见那店伴捧了一个布包站在外面,道:“有什么事吗?”那店伴道:“刚才有位自称是公子朋友的人,送来这个布包,让小的转交给公子。”陈剑飞一愣,自己刚到长安不到两个时辰,哪来的什么朋友,心下大是起疑,问道:“那送东西来的人呢?”
那店伴道:“他放下东西就走了。”陈剑飞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便道了谢,接过布包,待那店伴离去,将布包打开一看,不由的一怔,只见布包内是两套衣衫,拿起一看,只见衣衫质地优良,做工精细,显是价值不菲。陈剑飞大是奇怪,思前想后,也想不出自己在长安有什么朋友。又见衣服下面还有一个纸袋,拿起打开一瞧,不由的一惊,只见里面是一叠银两,数了数看,共有一万两整。
他正大惑不解间,房门又响了几下,打开一看,又是刚才那名店伴,只见他手中端有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身后还跟有两人,每人手中各提有一个食盒。陈剑飞奇道:“你们这又是做什么?”那店伴道:“公子,您的朋友给您在醉仙楼订了一桌酒菜,他们是给您送酒菜来的。”
进屋将铜盆放到盆架上,用抹布将桌子擦拭干净,那两人将食盒打开,摆上碗筷酒杯,将里面的菜肴一一端上桌子,每道菜都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显是刚刚出锅不久。那两人摆好酒菜,道:“公子请慢用,小的就不打扰了。”
陈剑飞叫住他二人,问道:“且慢,让你们送酒菜的那个人是什么长相,有多大年纪?”一伙计道:“这个我们就不知道的,是掌柜的叫我们送酒菜的。”
陈剑飞见问不出什么头绪,便让他二人离去,心下越发的纳闷起疑,搜肠刮肚想了一遍,依然是没什么头绪。桌上菜肴的香气阵阵传来,引得肚子咕咕直叫,心下寻思:“先不管这些,此人又送衣服,又送酒菜,看来没什么恶意,”想到这里,也不客气,洗过了手拿起筷子一顿饱餐,菜让他吃了不少,酒没敢多喝,怕喝多了酒误了大事。
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店伴进来将桌上的剩菜和筷碗收拾下去,另端茶来一壶清茶。陈剑飞也懒得去多问,心想即已到得长安,该计划计划怎么刺杀李辅国。想到此处,精神为之一振,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运气调理内息。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将近丑牌时分,陈剑飞气归丹田,凝耳向外静听,四周围一片寂静,客栈中的人都已睡下,只偶而可闻巡夜打更之人的更声。陈剑飞取出长剑,负在背上,轻轻打开房门,见四下无人,闪身而出,悄悄来后客栈的后门,提气一纵身跃过墙头落到外面。
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几无行人,只不时有一队队巡夜的官兵经过,陈剑飞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迹,只拣小巷偏路走,不多时便来到全家先前居住的那间宅院,但见宅院大门已经是锈迹斑斑,原先贴的两张封条也只剩下一点点了,门头上方的匾额也只剩下不到一半,依稀还可看到一个“陈”字。大门两边的墙壁上的粉灰也脱落大半,露出里面的砖头。不少地方还长出了一片片的野草。
陈剑飞见此情景,忍不住落下泪来,这是他自小就生活的地方,如今变成这个样子,他嫣能不心酸落泪。进得院内,只院内地上厚厚上的一层灰土,野草遍地,蛛网横生。自陈玄礼一家人离开长安后,陈府便一直被封闭着,十余年来被风雨侵蚀,又无人修葺,早已是破败不堪了。
陈剑飞呆呆的站在那里,满脸泪水,越想心中越觉得悲凉,为父母报仇血恨的意念也就越盛。陈剑飞在府中四处看了一圈,挨个查看每个房间,只见各个房间的门窗腐朽,里面的摆设依旧,只是落满了灰尘。最后来到自己的房间,陈剑飞随父母离家时已经十分懂事,眼下虽已离此有十二年了,但当时的情景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推门而入,就见屋内的陈设,与当年一般无二,门左侧放有一张小床,那是他小的时候睡的,后来个子长大的了,便改睡内屋的大床。他还记的父亲陈玄礼打算将小床送人,但他舍不得把小床送走,就一直放在外面。
追忆到这些,陈剑飞心中越发的感到难过,退出房间,仰天长叹一声,心中默默的道:“爹、娘孩儿回家来了,孩儿这次是来杀李辅国这个大奸臣,好为你二老和忠叔、郑叔他们报仇血仇,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孩儿都要杀了他,以告慰你二老的在天之灵。”想到这里,陈剑飞双膝跪下,向父母生前住过的房间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擦去眼泪,飞身出了院子而去。
回到客栈时,寅时已经过半,离天亮还有些时候,陈剑飞上床小睡了一阵,蓄养精神,准备天亮了去城中打探李辅国的消息。睡了一个时辰左右,天色渐渐发亮,不久两名客栈的店伴便端来清水毛巾给陈剑飞梳洗,然后又端来七八样点心、糕点,侍候的殷勤周到。
出得客栈,陈剑飞向一行人打听太尉府的所在,那行人指点了路径,李辅国权倾朝野,他的府邸在长安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陈剑飞寻路找去,没费多长时间便找到了。太尉府占地极大,比之十二年前的中丞府又大了数倍,远远望去,房屋重重叠叠,一间挨着一间,亭台楼阁,花园假山,比比皆是,长安城中除了代宗的皇宫外,便就要数李辅国的太尉府了。
陈剑飞沿府外慢慢转了一圈,心下暗自发愁,太尉府这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从目前情况看来,太尉府内外都防卫的十分严密,一般人靠近到府外的墙头,便会有官兵拦住盘问,更不用说府内定是高手如云了,看来要在府中刺杀李辅国是不大可能的了,说不得还没有找到李辅国,便会被人发现了。
心下寻思:“兵法有云,避实就虚,攻其不备,要想杀李辅国这个大奸臣,光靠匹夫之勇是不行的,得寻其弱点下手,方有一定的胜算,百密也难免会有一疏,我就不信找不到。”
又转了大半圈,忽见太尉府府门大开,约两百名官兵列队走出,各人或持枪或挎刀,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陈剑飞心中一震,连忙避到一处不显眼的地方,凝目留意观察。
那队官兵走出后,列队在府门两边,没过多久,只听一阵震天般的锣响,从内又走了一队人马。当先是两名壮汉抬着一面锅面大小的铜锣,旁边还跟有一人,手持一根鼓槌,每走三步便敲两下铜锣,声音远远传出,离行老远都能听到。其后是一十八名旗牌手,当前八人各举有一桌面大小的红漆木牌,上面写着“肃静”、“回避”等字样。后面十人各举一面大旗,上面描龙绘凤,图样各异,彩旗迎风招展,甚是威风。
旗牌手后面是一大队左手持盾,右手拿刀的亲兵,亲兵队过后是一顶八人抬的黄昵大轿,轿子捂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另外轿子两边还跟有十余名身着便衣的汉子,看其样子都是身负武功,想来都是李辅国招揽的武林高手,不用说,这定是李辅国的座轿了。陈剑飞心中咚咚直跳,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呼吸不由得加快,真想现在就冲上前去,杀了李辅国,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一定要忍耐住,不可因一时的冲动,而坏了大事。
人马会齐后,锣手在前面鸣锣开道,数百名亲兵护卫拥着李辅国的大轿,浩浩荡荡的向皇宫方向出发。路上行人老远就闻到锣声,纷纷远远的避开,原本十分热闹的大街,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见不到,两边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收走的摊铺还摆在那里。由此可见城中百姓对李辅国惧怕到什么程度。
陈剑飞暗随其后,一路留心所经过的地方,心中暗自盘算:“到太尉府中刺杀李辅国显然是不可能的了,等他进了宫那就更不可能,眼下只有在半路上下手,才有一定的机会。”一路走来,用心牢记各处的地形、路况。寻找最合适动手的地方。
行了约半个时辰,大队人马已到得朱雀门,守卫朱雀门的将领老远就听到锣声,早早便将宫门打开,列队相迎。本来依大唐律令,文武官员到朱雀门后便必须下马下轿,步得入宫,只有封王的大臣才有资格乘马坐轿入宫,但李辅国权势显赫,这规矩对他来说只是名空话。大队人马长驱而入,直至玄武门前才下轿。
陈剑飞跟到宫外,无法入内,只得悻悻回到客栈。此后几日,陈剑飞又数次跟踪李辅国上朝、下朝,将沿途地形摸得清清楚楚,选定了几处比较有利于刺杀李辅国的地方,经过仔细对比对、考虑,最后选定了在李辅国上下朝必经过的一条石桥上动手。那石桥长二十余丈,桥宽不到三丈,一次容不下许人通过,动起手后,护卫亲兵便无法仗着人多围攻陈剑飞,而且河两岸巷道众多,行刺后无论成功与否,都很容易摆脱追兵脱身,必要时还可以跳入水中水遁而走。
打定主意后,陈剑飞心中大定,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请他始终不解,那就是这几日来每日的一日三餐,均由客栈中的伙计送来,顿顿都十分的丰盛,而且还有不少奇珍果品,各式各样的点心和上等的茶水。这些是他在三阳观时,想也没有想到过的,这几日来可谓是大饱口福,陈剑飞已决意与李辅国拼个鱼死网破,一切都看的轻了,也不管他是谁送来的,反正是来者不拒。
不觉间已到长安七日了,陈剑飞在街上转了一圈,在一家兵器店买了一张铁胎硬弓,三十支狼牙利箭和几十把飞刀飞镖。然后又寻了家药店,谎称是药老鼠,买了一包砒霜和一瓶五花蛇毒。回到客栈,陈剑飞取了一只大碗,把两种毒药混合在一起,把长剑、飞刀、飞镖等兵器都在里面浸了一阵,喂上毒。虽然师父天冲曾告诉过他,与人过招切莫用卑鄙下流的手段,但此次是为父母和家人报仇血恨,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待一切弄毕,陈剑飞不由的又想起师父天冲与新结义的义兄邹御风来,心想:“此次行刺,纵能成功,也只怕是凶多吉少,师父他老人家这十余年对我的养育之恩,再也无法去报答了,而与义兄的结义之情, 也无法再叙,大哥一定会怪我不守信用,叹!”想到此节,陈剑飞心中不禁十分的难过,想了良久,起身找来笔墨纸砚,给师父天冲和义兄邹御风各写了一封信。
写好信后,将信分别封入信袋中,提笔在信袋上写了二人的地址。出房来到前厅的柜台,就见客栈掌柜正劈劈叭叭的打着算盘,口中念念有词,想是正在算帐。陈剑飞敲了敲柜面,那掌柜抬头见是陈剑飞,连忙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道:“啊呀!是陈公子啊!不知陈公子有什么吩咐?”
陈剑飞取了十两银子与两封信一齐递给他,说道:“这两封信先放在你这里,如果十天内没有人来取的话,你就按信上的地址派人将信送走。”那掌柜满口答应,道:“陈公子请放心,小人一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陈剑飞回到房内,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大战在即,他要养足精神以备明日之战。没过多久,忽听房门笃笃响了几下,有人说道:“陈公子在房里吗?”陈剑飞听得声音有些熟悉,上前打开房门一看,只见门外站着一名少年公子,头戴方巾,身穿儒衫,左手轻摇一柄纸扇,一副书生的模样。再瞧他的样貌,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灵动之极,蕴满了笑意。
陈剑飞瞧得不由一呆,只觉那公子而像极熟,似曾在哪里见过。那公子笑道:“怎么?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你借我的银子想赖帐啊?”陈剑飞闻言一怔,随即便认出那公子,便是两度相逢过的那名刁钻古怪的少女,笑道:“原来是姑娘你啊!你这一打扮,倒让在下认不出来了,还请姑娘莫怪。”那少女扑嗤一笑,道:“你还不算太笨。”声音一变,娇柔无比,不似刚才粗声粗气的声音了,想是她先前故意装出来的。
那少女道:“怎么,你就让本小姐干站在这里说话吗?”陈剑飞忙道:“对不起,姑娘屋里请。”那少女走进屋内,看见桌上的的布包,说道:“怎么,这两套衣服你没有穿,不合你的身材吗?”陈剑飞一怔,随即醒悟,道:“这衣服是姑娘派人送来的?”那少女点点头,陈剑飞道:“那每日里从‘醉仙楼’送来的酒菜,也是姑娘安排的了?”
那少女道:“当然是本小姐了,难道还会有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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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剑飞见他稚气末脱,说话却显得老成持重,一副教训人的口气,不由的心中暗暗好笑,说道:“真是要多谢姑娘了,这几日来在在下一直猜测是哪一位朋友做的,想不到竟是姑娘。”说道躬身一揖。那少女笑道:“好了,这点小事还谢什么。”
走到床边,看见陈剑飞挂在床边的长剑,伸手取下,轻轻拔出,瞧了几眼,说道:“这是你的剑吗?”陈剑飞点点头,那少女道:“这剑也太平常了,我那最差的一把剑,也要比你这把剑好上几倍,这把剑干脆丢了吧,几时有空我给你带一把好剑来。”陈剑飞摇了摇头,道:“此剑是家师亲手所赠,纵使用干将、鱼肠之类的宝剑来换,在下也绝不会把它扔了的。”
那少女美目流转,望了他一眼,笑道:“你名字剑飞,这爱剑算是一字,那另一‘飞’字又是什么意思呢?”陈剑飞道:“这个,我也不大明白,家父以前是在朝为官的,大概他希望我也能做官,仕途平顺,飞煌腾达之意吧?”
那少女笑道:“你想做官,那还不容易,本小姐倒可以帮帮忙!”陈剑飞叹了口气,道:“官场黑暗,污吏横行,便是做了官又有何用,终不免与其同流合污。”顿了一顿,又道:“对了,在下数次蒙姑娘相助,还未请问姑娘尊姓芳名?”
那少女并没回答,只是盯着陈剑飞直看。陈剑飞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忽然想到:“哎哟!我真是太冒失了,我与她萍水相逢,人家又是女儿家,姓名怎能随便告诉外人。”想到这里,忙又道:“对不起,在下太失礼,请姑娘见谅。”
那少女一愣,随即大笑起来,陈剑飞她笑得不知所措,像个傻瓜一样愣在那里。那少女笑罢,说道:“你这个人真是奇怪,我又没怪你什么,你干嘛向我道歉啊?”陈剑飞一时答不上来,只好闭口不言,弄得十分尴尬。那少女又道:“告诉你也无妨,本小姐姓李,名楚楚,不过大家都叫我银城……”说到这里,忽想起了什么,打住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陈剑飞倒没在意,说道:“原来是李姑娘啊!”那少女皱眉道:“李姑娘太不好听,你就叫我楚楚吧?”陈剑飞一笑,道:“楚楚动人,姑娘果然是人如其名,相得益鄣。”楚楚莞尔一笑,道:“多谢你了,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呢!”
陈剑飞心下奇怪,暗想:“怎么会呢!她这般美丽动人,怎么会无人称赞呢?”随即转念想到:“是了,多半是因为她出身豪门世家,身份高贵,普通人连直视都不敢看,自然敢无人来称赞她了,”
当下又道:“楚楚姑娘那日在‘太白居’惩诫那些奸商,真是大快人心,看来楚楚姑娘这是出身豪门之家吧?”楚楚道:“你猜的不错。”陈剑飞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要向楚楚姑娘请教?”楚楚笑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用不着绕弯子。”陈剑飞道:“楚楚姑娘出自豪门,却从何得知那些奸商的那么多事情的?”楚楚微微一笑,道:“这个嘛,也没什么稀奇的,俗话说的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不管是什么事,要想做到人不知,鬼不觉,不露出一点的破绽,那是不可能的。”
陈剑飞见她并不详言,便也不多问。楚楚又看见他放在一边的那张铁胎硬弓,顺手拿起,拉了一起弓弦,道:“这张弓挺硬的,你能拉得动吗?”陈剑飞道:“勉强还可以吧!”其时依他的功力,别说是一张弓,便是两三张并在一起,他也能拉得动,只是他遵循师父天冲“谦受益,满招损”的教诲,不妄自夸大。
楚楚撇了撇嘴,道:“才这么点力气啊?”双臂一用力,那张硬弓登时被她拉得满了,手指一松,弓弦弹回,发出“嗡嗡”的响声。她忽面露喜色,道:“对了,怎么差点忘了这个。”
放下硬弓,向陈剑飞道:“你现在可有其他的事要做?”陈剑飞不知她要做什么,道:“眼下没有。”楚楚一拍手,道:“那正好,走吧!”陈剑飞奇道:“上哪里去?”楚楚道:“你别多问了,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陈剑飞欠她几份人情,不好拒绝,便与她出了房间,来到客栈大厅。就见大厅内坐有十几名劲装汉子,众人见到楚楚走来,齐齐起身向她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为首一人上前道:“大小姐,临出门时老爷和夫人吩咐过小的们,请大小姐早些回去。”
楚楚摆摆手,说道:“我自有分寸。”叫过那人走到一边,低声轻轻说了几句。陈剑飞虽没有凝神去听,但也断断续续的听到一些“城西”、“备马”之类的话。那人连声应是,躬身退下,出了客栈的大门疾奔而去。
陈剑飞忍不住问道:“楚楚姑娘,你这到底要做什么啊?”楚楚笑道:“放心好了,不是让你去干杀人放火的事。”陈剑飞见她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自己也不好多问,便闭口不再多言。
客栈的伙计牵来陈剑飞黑马,楚楚瞧了两眼,赞道:“好马,好马,你的眼力还真不错。”陈剑飞道:“再好也比不上楚楚姑娘的那匹宝马啊!”楚楚莞尔一笑,道:“说的也是。”
众人拥了楚楚与陈剑飞出得客栈,径直往西城走去,到的西城开远门前,就见刚才离去那人已经等在那里了,除了他之外,尚还有二十余人和数十匹骏马,各人都身着劲装,腰挎钢刀,肩背弓箭。众人见到楚楚,一齐躬身施礼,楚楚挥挥手,道:“罢了。”走到自己那匹白马前,伸手摸了摸马颈,道:“小白,这些天把你闷坏了吧,今天就让你好好放松一下。”
那白马极通人性,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不住的低声轻嘶。楚楚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肚,白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奔,陈剑飞拍马紧随其后,众护卫也上马自后跟去。
陈剑飞的黑马与楚楚的白马都是难得的宝驹,疾奔起来如飞一般,众护卫虽然骑的都也是百里挑一骏马,却也是追不上,不大会众护卫便与二人拉开了不短的距离。为首那人急呼道:“大小姐,大小姐。您慢一些。”
楚楚非但没有慢,反而是快马加鞭,陈剑飞怕她有什么闪失,连忙催马追赶。起初二十余里,黑马尚自能跟得上,但一过三十里,黑马便渐渐落后了。
楚楚回头望了一眼,笑道:“看来你的马还是不行啊?”说着勒马而停,向四周围望了一阵,道:“嗯!这地方还不错。”陈剑飞四下里瞧了一下,但见周围山高林密,并无什么风景,不知她到这地方来要做什么。
过不多时,众护卫才赶着气喘嘘嘘的马匹,飞奔赶了上来。为首那人苦着脸,道:“大小姐,以后您慢一些,小的们可跟不上您那匹宝马,这万一您要是有什么闪失,那我们可怎么向老爷夫人交待啊?”
楚楚道:“行了,谁让你们的马太慢了,下次换匹快的来。”众护卫显是都十分的惧怕她,她这一说,众人谁也不也多言了。楚楚又道:“把弓拿来。”两人上前将两张硬弓和两个盛箭的箭袋捧上前去,楚楚伸手拿过一副,递给陈剑飞,道:“你试试这张弓合不合手?”
陈剑飞接过一拉弓弦,只觉弓弦韧性极佳,弓劲极强,确是一张好弓,说道:“嗯,不错是张好弓。”忽然明白过来,问道:“楚楚姑娘,你是不是要在此打猎啊?”
楚楚笑道:“聪明,你猜得不错,要不是在你房里看到那张弓,我还想不起来呢!”左手一挥,向众护卫道:“你们去赶些猎物来。”从护卫齐声应是,除留有七八人外,其余众人分成数路,策马奔入林中,大声吆喝,挥舞马鞭,驱赶林中的鸟兽。
很快便有不少野兔、山鸡、獐子等动物从林中惊出,四下里逃散。楚楚一拍马臀,纵马上前,搭弓上箭,对准一只奔逃的野獾射去。那野獾甚是机敏,一头窜入一丛矮树林中,楚楚射出的那支箭射到树枝上面,楚楚喝道:“想跑,没那么容易。”又抽出两箭,连珠射出。 但均因树丛茂密,挡住了羽箭,没能射中那只野獾。
楚楚大是气恼,一拍白马,直追上前,陈剑飞“哎”了一声,本想叫住她,但她去得太快,眨眼间便已奔出数十丈,急忙拍马追去。楚楚奔到树林边,一扬马鞭,向内抽去。哗啦一阵大响,树叶纷纷掉落,枝条也折断了许多。躲在下面的那头野獾见势不妙,夺路便逃。楚楚娇叱一声,长鞭甩出,卷住那野獾的后腿,运力一拉,便将其甩到半空中,重重的摔在地上,还没等那野獾翻过来身,楚楚已纵马上前,登时将那野獾踩个肚破肠烂。
楚楚恨恨道:“死东西,看你还往哪里躲?”陈剑飞瞧得不由暗皱眉头,心想:“你箭法不精,也怪不得旁人,拿一只野獾来出气,也用不到这么残忍。”
楚楚扭头望了他一眼,见他沉默不语,笑道:“你怎么不射?看样子你有什么心事啊?”
陈剑飞忙道:“没,没什么,我的箭法一般,射了也是出丑。”楚楚道:“好长时间没有出来打猎了,我的箭法也生疏了。”陈剑飞道:“想是你太贪玩了,平常疏于练习。”楚楚笑了一笑,道:“也差不多吧,我家里的师父倒是不少,不过我从小就不大专心,东学一招,西学一式的,没有一门练好的。”
陈剑飞道:“习武之道,在于一个专字,你贪多嚼不烂,反倒不如拣一门来精研,定会有所成就的。”正说间,又有几只野兔从树林中跑出。楚楚叫道:“快,快放箭啊!”陈剑飞只顾听她说话了,没在意周围的情景,听得她叫放箭,搭箭便射。
他出身将门,这射箭自小便随父亲陈玄礼练习,到三阳观后虽主要以修习内功掌剑为主,但射箭也没放下,时常的练习,虽称不上是箭法如神,却也是百发百中。
陈剑飞虽没瞧清那只兔子的位置,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听那兔子跑动的声音,便已听出所奔跑的方位。一箭射去,正中那兔子心脏。楚楚叫道:“好箭法,你还说不会射箭,只怕比我那个射箭师父还要高呢!”
奔入林中的那些护卫来回奔弛呼喝,山林间的动物纷纷惊奔而出,四下逃窜。楚楚又连发了十余箭,射中了三只野兔,两只山鸡和一只香獐,可谓是收获颇丰。陈剑飞虽只射了三箭,但箭俱中。扭头见她马上已经挂满了猎物,说道:“楚楚姑娘,你已经打了不少猎物了,也该回去了。”楚楚道:“急什么,这些东西虽然不少,却没有一个大家伙,去年我跟我爹去骊山打猎,还打到一只老虎,今天只打到这些,真是扫兴。”
陈剑飞心下暗道:“女孩子家应当安分守已此才好,整日里打打杀杀的总不大好吧!”只听左边传来几声“绵绵”的叫声,草丛分开,一头母山羊领着三只小山羊被赶了出来。楚楚喜道:“打不到老虎,打只山羊也不错。”拉弓搭箭,瞄准母山羊便射。陈剑飞叫道:“别……别射。”但楚楚已经松开了弓弦,羽箭射了出去。陈剑飞双脚一蹬,身子从马鞍上飞起,伸手抓向那支羽箭。那箭虽是极快,但陈剑飞更快,一把抓住箭杆,一个翻身,双脚落在地上。
楚楚拍马上前,叫道:“喂!你这是干什么,可吓死我了。”陈剑飞望了那只母山羊一眼,道:“楚楚姑娘,我向你求个情,放过这几只山羊吧!”原来在楚楚射箭的一瞬间,陈剑飞看到了那只母山羊充满绝望的眼神,心头猛得一震,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夜,李辅国带人杀害全家人时的情景,尤其是父亲陈玄礼在看到全家惨遭遇害时的那副悲怆、绝望的眼神使他永远也难以忘怀,待他看到好只母山羊的眼神时,一股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出手拦下羽箭,救了那只母山羊一命。
楚楚奇道:“为什么,你想活捉它们?”陈剑飞道:“不是,我让放了它们。”楚楚道:“那不行,好不容易才碰到这个大些的家伙,怎能放了它?”陈剑飞道:“你若射死了它,那三只小山羊离开母亲,让它们以后如何生存?”楚楚道:“那还不简单,连它们一块射死,这不就一家团圆了。”
陈剑飞飞微有些怒,说道:“楚楚姑娘,你出身豪门世家,想来自小就熟读了圣人之言,须知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已经打了这么子猎物了,就不要再打了,若依你刚才所言,世人皆是这般去想,恐怕天下的动物再多十倍,也不够世人所杀。”
楚楚大是不悦,说道:“你是说我滥杀无辜了,它们是牲畜,又不是人,多打死两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陈剑飞摇摇头,道:“人也好,动物也好,都是天地间的灵物,佛家弟子便在平时喝水时,还要念上一遍‘饮水咒’然后才喝下呢!”楚楚听得更是有些气恼,说道:“本小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还没有人也拦我,这只山羊我是射定了。”
伸手抽出一支箭,拾在弓弦上,嗖得一声射出。陈剑飞右掌一扬,拍出一道掌力,将直射而去的羽箭拦腰震为两截。楚楚气呼呼的望向陈剑飞,道:“你当真要与我作对?”陈剑飞道:“楚楚姑娘数次于在下有恩,在下没齿难忘,但若姑娘有所差遣,在下一定全力而为,只希望姑娘能放过它们。”
楚楚哼了一声,道:“我爹本事大的很,天下没有他办不了的事,谁稀罕要你报答。”陈剑飞道:“不管怎么样,陈某欠姑娘一份恩情,这个恩情在下一定要报答。”楚楚拿起硬弓用力一折,硬弓顿时断为两截,丢到地上,说道:“不射就有射,有什么大不了的,本小姐没功夫听你那长篇大论,看你唠唠叨叨个没完,不如剃了头发出家做和尚好了,省得眼不见,心不烦。”一拍白马,扬鞭疾奔而去。随从的众护卫见状,忙调转马头,随后紧跟,片刻之间一行人便已奔得远了。